笙笙有禧 第2章 笙笙有禧

那小孩估摸也就六七岁的年纪，死的概念大抵是不了解的。

但却还是没来由地，“哇”地一声，哭声响彻整个院子。

婶子仓皇失措地将那小娃娃护在身后，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妹子，我错了，我不该胡说八道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婶子这嘴吧。”

闻禧手里落了空，不怒反笑。

她直起身，作势拍拍婶子肩膀，那婶子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僵硬。

“婶儿，下次可别再说了呢。”，闻禧的语调是风平浪静的，可婶子听在耳朵里，却像极了威胁。

只好频频点头，身体越发往屋里退去。

虽然闻禧已经很久没回来，但从小，类似这样的事情，在这座小镇，是司空见惯的现象。

封建，恶习，偏见。

是极为根深蒂固的东西。

……

“闻禧。”

一打扮得格外时髦的女人喊她，闻禧即刻回过神来。

她嘴唇动了动，只觉得那人看着眼熟，可实在想不起来叫什么，只好朝着人群乖巧颔首，“你们好。”

闻滢一一给她介绍，她便乖巧地跟在身后叫人。

“你别说，我差一点没认出来，闻禧现在可真是女大18变哈，变得可真漂亮，不亏是大城市回来的女孩子。”

说这话的人是闻滢的小姑，闻禧不知道怎么接茬，只站在一旁礼貌微笑。

闻禧爷爷和闻滢爷爷是兄弟。

闻禧的爷爷人称闻二爷，闻二爷只有闻禧妈妈一个孩子，而闻禧又是他们唯一的亲孙女，独苗，随母姓。

闻滢的爷爷人称闻大爷，子嗣就多了。

现在这院子里的亲戚多半是闻大爷的子女儿媳。

闻禧毕竟十年未回清荷，眼生倒也正常。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忽略了人性。

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这句话一点不假。

等闻滢给她介绍完一圈的亲戚，果不其然，人群中又是一阵细碎低语。

“闻二爷家的孙女？”

“对，就是没了父亲那位。”

话落，闻滢眉头一皱。

闻滢的性子急，它脸色一变，闻禧就知道她要上前替她出头了。

闻禧动作很快，拉着她的手肘，冲她摇了摇头。

那人说得也没错，她的确没了父亲。

不需要生气的。

闻滢瞧着她像是丝毫不在意的模样，却仍旧替她委屈。

闻禧不想多呆，这样的**裸的充斥着恶意的场面，她还是没法习惯，只好找了个理由先溜，“姐，我先回去睡个午觉，晚点儿过来找你。”

“好，去吧。”

……

婚礼前一天，气氛被烘托得格外浓郁。

闻滢在她们那一辈是大姐，也是第一个结婚的人，闻家上下对此非常重视。

堂弟闻子俊和闻滢是同父异母的弟弟，大三在读。

昨天才从学校请假回来，这会儿正领着一群，和他年纪相当的年轻人，沿着主路布置彩带和挂气球，一路上吵吵闹闹的，别提多热闹了。

院子里也是张灯结彩的，挂着红灯笼，看着格外喜庆。

闻禧一早上用相机拍了不少素材，为让效果更好，更震撼，她想了想，打算利用无人机航拍一段清荷的绝佳风景线。

无人机在三万亩的碧绿荷塘上盘旋，随后镜头缓慢推进，沿着那条接亲主路，镜头一直延伸，最后定格在小院上空。

闻禧盯着三万亩荷塘被尽收屏幕中，那场面格外壮观，她非常满意。

也因此吸引在场不少人的注意力，尤其是一群小朋友。

他们的嗓音稚嫩，天真起哄，“飞机，飞机。”

年纪稍大的小朋友们纠正道，“这是无人机。”

紧接着又换了口号，“无人机，无人机……”

“姐，好酷！”，闻子俊仰着头激动大喊，一头黄毛在微风中颤啊颤，“二姐，借我耍一耍吧。”

闻言，闻禧不咸不淡瞥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求我。”

闻子俊愣了仅一秒，双手合十，脸上秒现表情包，type-c的嘴，哀嚎，“二姐，求求你了，求求你，我给你跪下了。”

更夸张的是，还给闻禧来了个90度鞠躬……

闻禧被逗乐，“行了啊，戏精。”

“一会儿记得让它自动返航。”，闻禧把遥控器递给他，又和他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后，说，“我去拍拍院子里的素材。”

……

“闻禧。”

闻禧举着相机，站在闻滢家院子的门口，手动聚焦在忙活的众人身上，按下快门的一瞬间，身后忽地听到有人在叫她。

她猛地一回头，瞧见熟悉的身影，眉眼弯起，“妈妈。”

随后，她姿态极为自然地挽上闻芝美的手，语气和动作皆不经意撒起娇来。

母女俩眉眼长得很像，都是美人胚子。

闻芝美尽管已经快50，但风采依旧，浑身散发着一股干练十足的气质。

她把手上的东西递给闻禧。

也是这时，闻禧才注意到她手里的奶茶，眼睛不由得亮了下，笑盈盈接下。

闻芝美在某些方面，还是挺溺爱闻禧的。

譬如吃喝这种事儿上。

兴许也和职业有些关系。

闻芝美在江州经营一家餐馆，她一直觉得这世界上，最开心的事便是吃喝，其他不必太放在心上。

闻禧似是受她影响，心态也是较为乐观的。

“见者有份。”，闻滢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瞅见只一杯奶茶，佯装生气，“姑姑，你也太小气了，怎么好意思只给闻禧一个人带？”

“呵，也不晓得谁说的，’你们谁也别想让我喝奶茶吃烧烤，我要当最美新娘。’。”，闻芝美语气诙谐，学得惟妙惟肖，在场的亲戚被逗乐。

被这么一调侃，闻滢脸涨得通红。

闻禧在一旁笑笑，望着闻芝美扎进人堆，正着手准备一块帮忙。

只见闻芝美屁股还未坐热。

人群中刺耳的声音再度响起，“芝美，我家子恒啊，现在是经理……”

左一句“子恒”，右一句“子恒”，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闻禧向来不关心这些家长里短，可听着那人说话，她还是忍不住皱眉。

说话的人，闻禧要喊她二伯母。

正是昨天当着她的面，说她是没了爸的人。

而二伯母提到的子恒，是她的孩子，也是闻禧的堂哥。

“又开始了……”，闻滢抿着唇，翻了个白眼，随后凑到闻禧耳边低声道，“小婶像魔怔了似的，逢人就夸自己儿子，天天子恒长子恒短，还对外说子恒是长孙……有病，还以为古代呢，还整长子嫡孙那一套。”

“你知道吗？”，闻滢似是隐忍许久，继续吐槽，“我还听说，她天天找媒婆给闻琳找有钱人家。”

“……”，听到这个名字，闻禧愣了一秒，目光在院中游移，“闻琳不是伴娘吗？还没回？”

“下午回。”，闻滢叹息一声，颇有些无奈，“说到伴娘这事儿……不知道小婶从哪儿知道的消息，你姐夫有个伴郎，家里不是特有钱吗？就住你家对门，小洋楼赵爷爷家的孙子，小婶子听说这消息，非得让闻琳做我伴娘。”

“……”，闻禧，“哦。”

“我对闻琳倒也没什么意见。”，闻滢抱胸，“又恰好，有个伴娘临时有事儿来不了了，所以……”

闻禧了然地点点头，安慰她，“别想太多，新娘子要开心。”

……

婚礼当天凌晨三点，闻禧艰难爬起床。

闹钟响起的一瞬间，她有些懵，但动作却是格外麻溜。

简单洗漱后，她也稍作打扮一番。

出门的时候，夜色幽寂，除了蛙声尔尔，只有几盏路灯孤独亮着。

闻禧掩上院子的门，背过身的一瞬，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栋小洋楼。

院子大门紧闭着，它像一座庞然大物，暗藏在浓郁的夜色中。

闻禧垂眼，背着设备前往闻滢那。

-

闻滢家的院门已经敞开，大伯和大伯母早早起床开始着手准备。

大伯母还格外喜庆地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颇为隆重。

闻禧笑，“大伯，大伯母，早。”

“闻禧，这么早啊。”

她笑笑，目光落在大伯母手上的一把叶子，像是做什么仪式，闻禧好奇，“这是在做什么？”

大伯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按照习俗要这么做。

闻禧也没管，总之总有它的意义吧，这么想着，她怼着镜头就拍。

闪光灯猝不及防一亮，大伯母咧着嘴，和气地笑，“就开始拍啦？”

闻禧笑着，“开拍！”

一天的忙碌就此拉开。

……

接亲以前，要拍的东西可不少。

准新娘化妆，楼下院子里的热闹，亲人们的祝福，新娘和伴娘们的合照……等等。

虽然关于婚礼跟拍，这属于闻禧的处女作，但这于闻禧而言，却并非难事儿。

如果说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那这一顿忙活下来，闻禧也渐渐变得更得心应手。

加上，闻子俊这人，那头黄毛虽看着不咋靠谱，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嗓门大手脚又利索，做事效率还挺给力。

拍完一组照片后，闻禧让大家先休息会儿。

叩门的声音便是在这时响起。

闻禧往门口的方向瞄，进来的人是身穿红裙的大伯母。

“怎么了？”，闻滢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化妆师正要给她补妆。

只见大伯母嘴角带着笑，微弓着腰，从手里的礼品袋中，掏出三个首饰盒。

微颤的手，暴露了她的紧张。

盒子打开，两块金手镯和一条金项链，明晃晃地出现在化妆桌上。

“在清荷镇，作为母亲要给出嫁的女儿准备一套金饰。”

大伯母小心翼翼把盒子地往闻滢那边移，说这话时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闻滢似是没反应过来，动作肉眼可见地怔住。

不说话的间隙里，她直勾勾那些首饰。

可闻禧却飞快地捕捉到了她愈发变红的眼眶。

在给她安慰以前，闻禧的肌肉记忆比她更快做出反应，相机“咔嚓咔嚓”地就拍……

或许是没想到大伯母作为后妈，会做亲妈才做的事，闻滢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一行泪就这么流下来。

大伯母有些动容，不置一词，快速转身离开。

半晌，闻禧纸巾递给她，“姐，别哭，你的妆。”

闻滢头仰得高高的，仍嘴硬，“我才没哭。”

“……”，闻禧叫来化妆师给她补妆，举着相机，“咔嚓”声再次响起。

闻滢被她的举动气笑，“万事皆素材是吧。”

闻禧笑着点头。

紧接着飞奔下楼，时机就是这么凑巧，抓拍到了大伯母在楼梯角抹泪的画面。

闻禧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嘴角的弧度加深。

往往最触动人心从来不是摆拍出来的场面，而是最不经意流露的每一个温情的瞬间。

……

“新姑爷来了！”

闻禧正沉浸在喜悦中，鞭炮声却在这时响起，门外一阵喧闹，“——！”

等她再度抬眼，装扮成婚车的大G已经停在院门。

院子里的喜庆气氛，伴随着鞭炮声、烟花声和孩童的欢呼声，空前高涨。

闻禧迅速拍了几张照片后，转身飞奔回楼上，锁好门。

屋里的紧张气氛骤升。

但闻禧尽量稳住场面，早前她问过伯母，接亲也是需要看时辰的，这会儿是九点过十分，十点才是接亲的时间，还有时间。

“那我先去上个洗手间。”，闻琳说着便拧开门把手。

-

外边一阵喧闹，热闹非凡，炎热的天气似乎并未将这样的氛围削弱半分。

从洗手间出来，经过二楼楼梯口时，闻琳能听到楼下清晰的说话声，是几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她脚步倏地顿住，眼睛滴溜溜转，侧过身，沿着楼梯，轻手轻脚地下了几个台阶，身子掩在某处，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不出所料，果真是新郎和他的伴郎团们。

男人们西装革履，站在客厅正中央闲谈。

而闻琳只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男人。

他的站姿笔挺，个头是所有伴郎里最高的，目测得有188那么高。

身材颀长挺拔，侧脸轮廓清晰，梳着大背头。

那还是闻琳头一次看到，有人梳着这样的大背头，不油腻还格外俊郎。

男人的腕上戴着名贵机械手表，浑身上下散发着非比寻常的气质，俨然一副矜贵镌逸的模样。

他的出场，几乎引起了院子里的喧哗，窃窃私语不断多了起来。

“哎哎哎，那谁？”

“赵家的孙子？”

“原来，他就是那位。”

“嗯，我也是第一次见。”

“哦哟，不得了哦，长这么帅。”

“一表人才呢。”

“听说是上市公司老板呢，年轻有为就算了，还长这么俊。”

“……”欣赏赞美不绝于耳。

新郎钟志豪苦笑，“我是多想不开，找你给当我伴郎啊。”

“……”

话还未说完，眼神不经意间掠过楼梯，“闻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