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云轨从昆仑山脚开出去时,车厢里已经很热闹。
左边第三排坐着两个回乡外门弟子,膝上压着三只装满年货的竹箱,兴奋得讨论着即将吃到的冻梨和粘豆包。右边靠窗是几个凡人行商,身边堆着皮货、药材和一筐大葱,大葱叶子支得很精神,随着云轨低鸣轻轻晃。再往前,一个散修抱着灵兽笼,笼里那只雪兔从开车起就没把眼睛闭上,十分警惕地盯着圣女。
圣女也盯着它。
雪兔慢慢往笼子最里面缩。
马平川把听辰鼠的符笼往怀里抱紧了些。
吴初静坐在过道另一侧,膝上放着百脉留痕针匣,抬眼看了一下。
“殿下。”
圣女立刻收回视线。
她今日相当克制。从上车到现在,只问了三次什么时候开饭,两次到五常还有多久,一次这车能不能停在卖热汤的地方。
罗青禾坐在她斜前方,手里捏着车票符和交接玉简,闻言第三次解释:“殿下,云轨中途不停。到了五常有热饭。”
圣女矜持点头,表示自己一点都不在意。
车厢尾部忽然传来一阵浓香。
一开始是葱姜热油,接着是酱、肉、土豆、粉条,还有一种很不清白的鹅香。味道顺着车厢地脉暖风滚过来,钻进每个人袖口。
圣女的眼神当场定住。
杜衡正在写记录,笔尖停在半空。
罗青禾闭了闭眼。
马平川小声问:“谁把铁锅炖带上车了?”
前排一个回乡外门弟子举手,声音有点虚:“不是锅,是食盒。”
另一名弟子把脚边那个比他脑袋还大的铜食盒往里推了推。食盒盖子扣得很严,可汤汁热气从边缝里钻出来,极其努力。
车厢里有凡人行商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正。”
圣女看向罗青禾。
罗青禾抢在她开口之前道:“殿下,任务期间不分人家食盒。”
圣女沉默片刻。
“我没说要分。”
吴初静道:“您眼神问了。”
圣女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今日确实不宜乱动。长剑在腰侧,禁碰符在袖袋,吴初静的医嘱还压在食盒上。那个食盒是周大有一早塞来的,里面有热饼、肉干和一罐汤,盖子上贴着三张符。
第一张写:给殿下。
第二张写:不可提前吃完。
第三张写:吴师姐说的。
圣女觉得第三张最有力。
她把手从食盒边挪开。
杜衡低头补了一笔。
【殿下闻铁锅炖味后仍未触碰随身食盒。】
吴初静看见了。
“这条可以写。”
圣女略感骄傲。
车厢外,云轨贴着地脉往北去。窗外山色渐低,雪线慢慢压下来。远处的树越来越矮,风越来越硬,车窗上结出一层细白霜。
那只雪兔终于忍不住,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圣女看了一眼,又很快挪开。
马平川松气。
听辰鼠在符笼里动了动。
它没有露头,只把尾巴悄悄往圣女反方向塞。
杜衡想了想,又写:
【听辰鼠仍具备明确避险意识。】
马平川看见这行字,脸色发绿。
“杜衡,这个不要回传。”
杜衡抬头:“为什么?”
马平川压低声音:“薛师姐看见会让我研究它到底避的是什么险。”
吴初静道:“已经听见了。”
马平川闭嘴。
过了两个州界,车上的口音开始变。
起先只有一个卖冻梨的小贩在过道里喊:“冻梨,粘豆包,刚从北边带下来的,嘎嘎凉,贼甜。”
圣女抬头。
罗青禾的手指在票符上抖了一下。
圣女问:“贼甜?”
罗青禾道:“很甜。”
“那贼大呢?”
“很大。”
“贼冷?”
“很冷。”
圣女思索。
杜衡已经把记录板竖起来,准备写。
罗青禾立刻按住他的笔。
“这个不用记。”
杜衡迟疑:“殿下语言环境适应情况……”
“不用。”
圣女很认真地转头看窗外。
“雪贼白。”
车厢里一时安静。
卖冻梨的小贩从过道那头探头:“殿下学得挺快啊。”
罗青禾捂住脸。
马平川把符笼往怀里压了压,听辰鼠在里面轻轻叫了一声,听起来也很绝望。
吴初静放下茶盏。
“殿下,正式汇报时不要这么说。”
圣女点头。
“那私下可以?”
吴初静看她一眼。
“少量。”
圣女勉强接受。
罗青禾终于把票符整理好,开始给她讲五常规矩。
“到了瑞雪宗,第一,别随便碰供奉堂里的老仙儿。”
圣女把手收进袖子里。
“第二,老仙儿不上身的时候,不要说它们懒。”
圣女抬头:“那说什么?”
“说辛苦了。”
圣女点头。
“第三,到了山门前,若有人问您冷不冷,您就说还好。”
“为什么?”
罗青禾想了想。
“您如果说不冷,他们会觉得天机门看不起关东冷。”
“如果说冷呢?”
“他们会很高兴,然后给您披三层大氅。”
圣女默默记住。
杜衡在旁边补充:“交接礼仪里没有这一条。”
罗青禾道:“所以你才需要我。”
杜衡闭嘴。
前方行商听得乐,一边嗑瓜子一边插话:“小姑娘说得对。到关东地界,别人问冷不冷,那不是问你冷不冷,是问你给不给人家递衣裳的面子。”
圣女认真道:“给。”
行商笑出声。
“殿下敞亮。”
圣女低声问罗青禾:“敞亮能写进汇报吗?”
罗青禾立刻道:“不能。”
吴初静道:“可以写进私下评价。”
圣女表示满意。
车厢尾部那只大食盒又冒了一股热气。
圣女的注意力被拉走。
罗青禾看她一眼,声音放轻。
“殿下,五常那边真有铁锅炖。瑞雪宗自己养的灵鹅,肉厚,锅边贴饼,汤里还有冻豆腐。”
圣女慢慢转回来。
“任务以后?”
“任务以后。”
圣女坐得更稳。
杜衡低头,终于忍不住写:
【殿下对任务后餐食安排接受度较高。】
吴初静看见,没拦。
云轨过了松江支线,窗外雪密起来。
雪落在车窗上,一片接一片,霜纹被行车暖阵烘开,又很快重新结住。罗青禾把窗边的防寒符扣紧,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到了五常,别太信神识。”
马平川正给听辰鼠换小水盏,闻言抬头。
“为什么?”
罗青禾指了指窗外。
“错时雪里,神识慢半拍。你扫到的人,可能已经往前走了。你追过去,人又在后头。”
杜衡立刻翻外勤规程,纸页哗啦啦响。
“时序异常区,优先采用目视识别、符绳定位、实物标记。通联弟子每半刻核一次随队人数。若人数不合,先原地封圈,后复核神识。”
圣女听到“人数不合”,低头数了一遍。
她,吴初静,马平川,罗青禾,杜衡。
五个。
还有一只鼠。
她问:“鼠算吗?”
杜衡的笔停住。
马平川立刻道:“算工具。”
吴初静道:“算**工具。”
听辰鼠在笼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圣女看着符笼。
“它不喜欢这个说法。”
罗青禾道:“到了关东,老仙儿和灵兽都很在意称呼。”
圣女又低头看符笼。
“辛苦了。”
听辰鼠没动。
马平川居然有点感动。
杜衡默默写:
【殿下已开始对任务工具采用安抚性称呼。】
吴初静伸手,把“任务工具”三个字划掉。
杜衡看她。
吴初静道:“写听辰鼠。”
杜衡重新写。
车厢外有一段很长的雪林。雪林里偶尔闪过石碑和小站,站牌上的报时符在风里亮一下,又被雪盖住。
罗青禾从行囊里取出一捆红穗。
红穗很粗,末端压着小小的定位符片,红得十分热闹。
圣女看了一眼。
“给谁?”
罗青禾看着她。
圣女也看着罗青禾。
片刻后,圣女低头看自己一身白衣。
“给我?”
罗青禾点头。
“不然雪大了找不着您。”
圣女把袖子展开。
“我很大。”
杜衡从规程里抬头。
“雪也大。”
马平川小声:“而且殿下不一定站着。”
圣女看他。
马平川立刻低头整理符笼。
罗青禾忍着笑,把红穗系在圣女腰侧长剑旁边,又在她袖口、披风扣和发带下面各系了一小截。
圣女低头看。
她现在白衣上挂了四点红,整个人很显眼。
车厢里的冻梨小贩看了一眼,点头。
“这回丢不了。”
圣女问:“丢了会赔吗?”
罗青禾手一抖。
吴初静道:“不会丢。”
杜衡已经把随队人数记录板翻到新页。
【殿下已完成目视定位标记。】
圣女看见“标记”两个字,不太满意。
“我不是箱子。”
吴初静把那一行改成:
【殿下已完成红穗佩挂。】
圣女感觉受到了尊重。
听辰鼠一路都很安静。
安静得马平川心里发慌。
他把符笼放在小桌上,轻声哄:“出来喝水。”
符笼里露出一只灰白耳朵。
圣女刚好低头看过去。
耳朵立刻缩回去。
马平川闭了闭眼。
“殿下,您能不能先看窗外?”
圣女转头看窗外。
听辰鼠慢慢探出头,鼻尖动了动,爪子扒住小水盏边。
下一息,车窗上映出圣女的倒影。
听辰鼠四爪一僵,又把头缩回去。
马平川用手挡住车窗。
“喝。”
听辰鼠终于低头喝了一口水。
杜衡记录得很快。
【听辰鼠见殿下本体及倒影均出现回避。】
马平川伸手去抢他的记录板。
杜衡抱住板子。
“这是原始记录。”
“这会害死我。”
“原始记录不能因为你害怕薛师姐就不写。”
吴初静喝茶。
“杜衡说得对。”
马平川悲愤地坐回去。
圣女想了想,从周大有给她的食盒里取出一小块饼。
马平川立刻拦。
“殿下,它不能吃这个。”
圣女把饼收回去。
“那它吃什么?”
“五长老配的灵谷。”
“好吃吗?”
马平川沉默。
吴初静道:“对鼠来说可以。”
圣女把食盒盖好。
“辛苦了。”
这回听辰鼠从符笼里露出半只眼睛。
它看了圣女一眼,又很快转身,把屁股对着她。
圣女看了一会儿。
“它还是不喜欢我。”
马平川艰难道:“它敬畏您。”
吴初静道:“不要篡改临床表现。”
杜衡写:
【听辰鼠持续回避殿下视线。】
他停了一下,看向马平川。
马平川的眼神里全是哀求。
杜衡低头,又写一行。
【原因待核。】
马平川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回传玉简亮了。
杜衡把记录传回天算塔和五长老医兽房。
车厢里一时没人说话。
过了片刻,玉简上先跳出五长老的回批。
【继续观察。勿惊鼠。】
马平川低头看了一眼圣女。
圣女很自觉地看窗外。
又过了一会儿,天算塔的批注也来了。
字迹很端正。
【记录保留。勿对殿下作物种判断。】
杜衡刚要收起玉简,第二行慢慢浮出来。
【殿下不是异常样本。】
马平川看了那行字,悄悄把符笼往桌子中央挪了一点。
听辰鼠立刻把屁股也往桌子中央挪了一点。
圣女没有看它。
她在看窗外卖冻梨的小站。
小站很快退远了。
她有些遗憾。
天色往晚里沉时,云轨车厢里的暖阵调低了一档。
窗外已经全是雪。
雪地里偶尔能看见山村的灯,灯光一团一团埋在白里。再往北,树影粗了,山势矮下去,风贴着车窗刮,发出细细的响。
罗青禾把交接玉简重新核了一遍。
“再过两站到五常外驿。瑞雪宗会派人来接。”
杜衡抬头:“按急简时辰,他们应该酉初到。”
罗青禾看了一眼窗外。
“到了那里,先别只看牌子。”
杜衡顿住。
马平川抱起符笼。
吴初静扣上针匣。
圣女低头检查自己的红穗。四截都在。
她又看了一眼食盒。
也在。
长剑在。
禁碰符在。
她觉得自己准备得很齐。
前方车厢门开了一下,冷风灌进来。卖冻梨的小贩开始收摊,把剩下的冻梨一个个塞回草筐。那个带雪兔的散修把笼子盖上厚布,笼里的雪兔安静下来。
圣女看了一眼。
“兔子也冷吗?”
马平川道:“它怕风。”
圣女点头。
她把自己披风扣紧了一点。
车厢里的报站符亮起来。
【前方,五常外驿。】
字很亮。
下一息,车窗外远处站牌也亮了,但那块站牌慢了一点。不多,只有一眨眼。
杜衡最先抬头,罗青禾把票符捏紧。
吴初静没有说话,只把针匣往手边挪。
马平川低头看符笼。
听辰鼠从笼角钻出来,耳朵朝着车窗外的雪地,整只鼠僵得很直。
圣女看着窗外。
白茫茫的站台上,瑞雪宗的人已经到了。
他们披着厚重兽皮大氅,脖子上挂着亮金防御链,站在风雪里,个个高大。最前头的人举着一盏常明灯。
灯亮着,灯下的影子落得有点慢。
罗青禾轻声道:“殿下,到了。”
圣女站起来,腰侧红穗晃了一下。
车厢里那锅铁锅炖味还没散,外头的雪风已经扑到门边。
圣女看了看风,又看了看站台上的灯。
“先吃饭,还是先看灯?”
吴初静道:“先看灯。”
圣女叹了一口很轻的气。
“灯等得辛苦了。”
车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