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传 第34章 高危热源限制表

辟谣留影暂时失败，苏落木只好先带圣女去典狱司外墙补拍一段“事故区域已依法复核”的远景。圣女一开始不太想去，毕竟她昨日才在那里站了半夜，还被黄线教训过。但苏落木说，不拍就只能继续让匿名群自己配图，圣女想了想，觉得匿名群的人配图很可能会把包子画得像法器，于是同意了。

他们到达的时候，叶惊秋就蹲在墙边。

她穿阵法部弟子服，袖口束得很紧，手里拿着泥瓦刀，面前摊着三种补阵泥和一张临时外环修补图。她神色平静，动作沉稳，身边那原本只写着“事故临修”的木桶上，被人用朱笔添了一个小字：包。

圣女一走近，叶惊秋头也不抬。

“殿下，今日不热包子。”

圣女立刻道：“我没带。”

叶惊秋仍旧低头抹泥。

“袖子鼓了。”

圣女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这是馒头。”

泥瓦刀啪地一声断了。

苏落木本能地后退半步。白微明打开记录匣。圣女看着断掉的泥瓦刀，觉得这东西跟那破阵眼一样脆弱，但她生性谨慎，所以没说出来。

白微明笔尖一顿，眼睛微微亮了。

【殿下目视损毁器物，未作破坏性评价。】

【疑似主动压制高风险发言。】

【规训吸收卓有成效。】

苏落木缓缓转头看她。

“白师妹。”

白微明认真道：“殿下这次没有说‘这东西也很脆’。”

圣女震惊：“你怎么知道？”

白微明更认真了：“殿下一向判断准确，眼光精准。”

圣女的震惊中混上了点高兴。

这个小师姐很会说话嘛！

苏落木闭了闭眼。她终于明白，白微明不是在记录圣女，她是在给圣女每一次没闯祸都立碑。

叶惊秋握着半截泥瓦刀，沉默很久，才把断口放到旁边，换了一把新的。

“殿下。”她的声音很压抑，把注意力扯了回来，“馒头也不行。”

圣女想问为什么，但她刚刚答应苏落木要少说危险的话，于是只把疑问咽回去。

叶惊秋终于抬头看她。

“我师尊上次为殿下重画护峰阵图四遍。”

圣女想了想。

“宋长老画得很好。”

叶惊秋看着她。

“第五遍会画得更凶。”

圣女莫名有点心虚。

苏落木咳了一声，想把场面拉回可控范围。

“叶师姐，我们只是来拍一段远景，不靠近阵眼，不接触护环，也不讨论任何可食用物体与公共阵法之间的关系。”

叶惊秋看她一眼。

“你确定？”

苏落木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圣女。

圣女把袖子往身后藏了一点。

苏落木心里一凉。

“殿下，馒头也请交给我暂存。”

圣女很不情愿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白面馒头，又取出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在苏洛木绝望的眼神中摸出一块包在油纸里的糖糕。

叶惊秋看着那块糖糕，慢慢把新泥瓦刀也放下了。

“糖糕也算食物。”

圣女小声说：“我没说要热。”

“阵法部不接受殿下的‘没说’。”

苏落木把所有食物收进临时封食袋，动作熟练，这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成为包子事故的后续流程之一。这个认知让她相当难过。

远景拍得很不顺。

苏落木原本只想让圣女站在黄线外，面向留影珠说一句“天机门已依规复核，请诸位勿信谣传谣”。可圣女一站到黄线边，自动往后退了两步。戒律堂昨日的教育效果很好，好到留影珠里只能拍到她和事故墙之间隔着一段过于礼貌的距离。

叶惊秋看了一眼，评价道：“这次距离合适。”

圣女松了口气。

苏落木则觉得画面不合适。太远了，像圣女殿下只是路过。可让她近一点，叶惊秋的眼神就会变得很危险。

最后她放弃远景，改拍安全提示。

苏落木对着稿子道：“殿下只需说，公共阵法须依规使用。”

圣女点头。

留影珠亮起。

圣女认真道：“公共阵法须依规使用。”

苏落木刚松一口气，圣女又补了一句：“尤其不要用来热包子。”

苏落木的气又堵了回去。

叶惊秋却点了点头。

“这句可以。”

苏落木看她。

叶惊秋很平静：“有用。”

苏落木沉默。她抱着留影珠，低声道：“我师尊要把我吊锁剑崖三天三夜。”

叶惊秋把补阵泥抹平，淡淡道：“我师尊昨夜把护峰阵图重画到第五更。”

二人面面相觑。

苏落木想了想，真心实意地说：“那还是你比较惨。”

圣女看看苏落木，又看看叶惊秋。

“你们师尊都不吃饭吗？”

两人同时看她。

圣女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仍旧觉得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苏落木一时不知道该先解释锁剑崖不是饭点问题，还是先解释宋归云重画阵图可能根本顾不上饭。叶惊秋则像是真的被这句话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继续抹泥。

“我师尊大概喝了三盏冷茶。”

圣女肃然。

“那不行。”

叶惊秋手里的泥瓦刀停了一下。

苏落木忽然有种很荒唐的预感：如果再不拦着，殿下很可能会把宋长老也纳入“需要热茶”的范围。她迅速开口。

“殿下，今日不讨论任何长老的饮食安排。”

圣女有点遗憾。

“哦。”

叶惊秋轻声补充：“尤其不能用护峰阵热。”

圣女震惊地看她。

“我没想。”

叶惊秋说：“我提前说。”

苏落木觉得这句话非常适合写进所有与圣女相关的流程开头。

叶惊秋把墙面最后一处临时补泥抹平后，终于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她不是来和圣女聊天的。阵法部对事故的理解通常很直接：发生一次，补一次；补不住，就写限制表。

玉简标题一落，苏落木就感觉不妙。

【高危单位接触公共阵法热源限制表】

圣女凑过去看，第一反应是这标题很长，第二反应是这个高危单位听起来很像在说她。她看向叶惊秋。

叶惊秋一点都没有解释的意思。她写得很快，不得靠近非民用发热阵眼。不得以“这个地方挺热”为使用理由。不得自行加热食物。不得以“我只是试试”作为接触公共阵法前置条件。不得以肉包、馒头、猪蹄、米糕、糖糕等食材测试阵法稳定性。

圣女看着最后一条，越看越觉得针对。

“猪蹄也写？”

“写。”

“我没用猪蹄热过。”

叶惊秋抬眼。

“事故学不等殿下做完再写。”

苏落木在旁边低头，默默把这句记进舆情简报备用。她觉得叶惊秋说话很适合做风险提示，短，硬，不给人钻空子。就是太不温柔，发出去容易被人以为阵法部对圣女殿下怨念很深。虽然事实可能正是如此。

白微明看着那张限制表，认真提出意见：“是否需要把‘高危单位’改成‘非标准高危位移与灵压干预单位’？沈师姐的分类里殿下并不只属于热源风险。”

苏落木立刻抬头。

“不行，太长。”

白微明想了想，又提：“那写‘殿下’？”

苏落木和叶惊秋同时道：“不行。”

圣女看了她们一眼。

“我听见了。”

叶惊秋很坦然：“殿下应该听见。”

她继续往下写，末尾加了一条备注。

【宋长老批：殿下行动路径不合阵法学，但很合事故学。】

圣女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她不太懂事故学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不像夸人。

“宋长老是在骂我吗？”

叶惊秋想了想。

“宋长老若骂人，字会更少。”

苏落木点头。林清昼若骂人，字也很少。她们这一脉显然在文字节约上颇有师承。

白微明却认真把那条备注抄了下来，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殿下行动虽不合常规阵法路径，却能连续暴露公共阵法在非标准干预下的承压边界。】

苏落木慢慢转头看她。

“白师妹。”

白微明抬头，神情很认真。

“事故学若成立，殿下不是事故本身。”

她顿了顿，又补充：“殿下是事故边界被迫显形的原因。”

圣女脸色一变。

“不要研究我。”

白微明耳尖微红，立刻把“殿下行为研究”几个字划掉，改成：

【公共安全边界观察。】

她想了想，又很谨慎地补了一句：

【殿下相关样本，需尊重殿下意愿，仅记录已公开事故留痕。】

圣女觉得“尊重殿下意愿”这几个字很顺眼，于是点了点头。

苏落木看着这三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如果真能把包子舆情压下去，应该立刻去功德簿上给自己记一笔。不是为天机门，是为九州清净。。

傍晚前，苏落木把三块留影珠看了六遍。正式澄清版本一条比一条危险。第一条圣女说自己没用包子炸典狱司，第二条圣女说公共阵法不要热包子，第三条圣女虽然全程沉默，却因为眼神太认真，看起来像正在为包子事故背负什么沉重使命。

苏落木终于承认，辟谣这条路走不通。

她把留影珠一枚一枚收好，对圣女道：“不辟了。”

圣女抬头。

苏落木把舆情简报铺在桌上，换了另一支朱笔。她在“包子是真的”下面画了一道圈，又在“典狱司外环阵不能热包子”下面画了第二道。

“改宣传。”

圣女有点紧张。

宣传她当然懂。她这辈子被宣传过太多次，站在台上当圣女殿下，台下几百几千双眼睛看着她，几个时辰不能动，不能饿，不能走神，连袖子皱一下都有人记。

可苏落木这种宣传不一样，那不是把她简单摆出去，那是把一件事拆开，换个说法，再装回去。白微明写得那么认真，苏落木一改，整件事就变了味。

圣女觉得这比罚抄还危险！

苏落木道：“殿下，接下来您要作为民用术法安全推广形象，配合开放日。”

圣女认真想了想。

“有饭吗？”

苏落木沉默片刻。

“有。”

圣女点头。

“那可以。”

叶惊秋在旁边把《高危单位接触公共阵法热源限制表》收进袖中，冷不丁补了一句：“前提是先学会正确热包子。”

圣女看向她。

“我已经知道了。饭堂有热食阵。”

叶惊秋道：“知道位置，不等于会用。”

这句话太沈知白，圣女顿感不妙。

白微明眼睛却亮了。

“是否需要记录殿下首次标准民用热食阵操作？”

苏落木在心里把“首次”两个字圈了出来。很好。首次，标准，民用，操作。听起来比“包子破阵”安全太多。

“要记录。”她说，“还要留影。”

圣女看了看她们，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我要去学热包子？”

叶惊秋点头。

“三十七种方法。”

圣女震惊。

“热包子为什么有三十七种方法？”

叶惊秋很平静。

“因为阵法部要先列出三十六种您不能用的方法。”

苏落木觉得这句话也很适合做标题，可惜太危险。

夜色重新落下时，琉光小筑外的舆情简报终于被苏落木收走。圣女坐回案前，继续抄《典狱司外围封禁条例》。她抄到“非执令人员不得擅自接触外环散热副眼”时，想了想，在旁边又补了一行小字。

【热包子要用热食阵。】

这次苏落木没有阻止。

叶惊秋也没有。

白微明表达了高度赞誉，认为这是一次有效学习记录。

圣女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确实有进步。

她又低头看了看袖子。里面现在空空的，没有包子，也没有馒头。她忽然有点饿。

明天要学正确热包子，听起来很麻烦。

但如果真的有热包子，也不是不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