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西侧田边那半垄青禾还是没能救回来。
被魔火燎过的叶尖卷成焦黑色,根络虽然没断却失了灵。神农门弟子蹲在田边,一株一株拔出来,放到旁边的废秧筐里。
禾小满没有骂人,她越不骂人,圣女越觉得奇怪。
昨日圣女把灵渠主脉掐停时,禾小满骂得很清楚;白微明乱写损耗账时,她也骂得很清楚;高重山靠近豆橛子时,她甚至提前骂。可怕得很!
但现在她只是蹲在那里,把焦秧放进筐里,动作很快,也很安静。
圣女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另一个筐,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问:“还能吃吗?”
禾小满低头看着焦秧:“不能。”
白微明站在稍远处,难得没有立刻记录。她看着那半垄焦黑的青禾,也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头写:
【夜袭造成甲三田西侧半垄青禾灵性损毁,预计折损三斗七升。】
禾小满看了一眼,这次没让改,因为写得很清楚。
高重山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三斗七升很多吗?”
禾小满抬头看他:“够三十个外门弟子吃一日。”
高重山的脸色变了,圣女也看向那半垄田。
三十个外门弟子,一日。
她忽想起天机门饭堂里排队的外门弟子,想起有人端着回锅肉盖饭从人群里挤出来,想起周大有的大锅,想起哥哥给她装在袖里的葱油饼。
粮食不是从锅里凭空长出来的,它真的有一段很长很麻烦的路,而魔族昨夜差点把这条路烧断一截。
圣女慢慢把筐放下,她说:“我刚才慢了。”
禾小满看了她一眼,把下一把焦秧放进筐里,道:“别踩田。”
圣女认真点头:“嗯。”这比夸奖重要。
接下来几日,神农门没有再真正安稳过。
白日里除虫,夜里护粮。魔族袭扰一波接一波,有时是三五个,有时是十几个。有的拖粮袋,有的放火,有的往灵渠里扔污染石,有的趁乱割断粮车绳索。
它们并不都一样。
有的凶得像疯狗,扑上来就咬人;有的瘦得站不稳,却把粮袋抱得死紧;有的看见圣女就跑,有的跑到一半又回头扔火符;还有一个被抓住时,怀里塞满了生米,米粒混着血粘在胸前,嘴里还含糊骂着什么。
圣女看不懂它们。
她只看懂几件事。
往田里扔火符的,打。
往灵渠里扔污染石的,打。
拿刀砍护田弟子的,打。
抢粮还要烧粮的,更要打。
这很像她以前认识的魔族。
她不管那些他们是不是饿,不管眼睛是不是红,不管身上有没有旧伤,冲着田和粮来的,冲着人来的,冲着火来的,她就打。
高重山也打,而且打得很高兴。
谷照野只规定他不许在灵田里抡。出了田埂,进了荒坡,到了粮道边,他那只铁坨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锤下去,地面轰然一震,几个试图抢粮车的魔族被震得滚成一团。
白微明记录:
【高师兄在非灵田区域释放重型近战优势,显著降低粮车被劫概率。】
高重山看见后,很感动。
“白师妹。”他说,“你终于写了句像夸我的。”
白微明很诚实:“这是事实。”
高重山更感动了。
圣女坐在旁边啃饭团,听见这句,也点了点头:“师兄出了田,确实很能打。”
高重山觉得这趟神农门没有白来。
直到禾小满路过,冷冷补了一句:“进田就不行。”
高重山又萎了。
谷照野依旧每天拎着豆橛子,在各处田埂和灵渠之间来回走。她很少夸人,也很少安慰人。有人受伤,她让医修包扎;粮车误时,她让人重排;魔族被抓,她让人押去临时笼;圣女打碎了第三只封虫桶,她让禾小满记账。
圣女一开始觉得谷照野很凶,后来发现,她只是没有空说废话。
第五日傍晚,风雨符塔把一场雨调去了南边缺水的田。夕阳落在湿漉漉的田面上,青禾叶片闪着细光,神农门弟子终于有了半刻歇息的时间,坐在田埂上喝水。
圣女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神农门发的晚饭。
饭团很大,里面夹了咸菜和碎肉,非常好吃!
她吃到一半,忽然看见远处临时笼旁,一个被捆住的魔族正趴在地上,伸着脖子去够落在泥里的几粒米。
看守弟子用竹竿把米扫远了些,骂了一句。
那魔族低低吼了一声,牙齿磕在笼栏上,声音又轻又急。
圣女嚼饭的动作慢了一点。
那个魔族昨夜往灵渠里扔过污染石,如果落进去,半条渠都要封,甲五、甲六两片田都得停水。神农门弟子说那会毁掉很多粮。
所以她昨夜一拳把它砸进了沟里,砸得很对。
她继续嚼饭。可那魔族还在够米。
圣女看了一会儿,最后低头咬了一大口饭团。
魔族很烦。
饿也烦。
烧田更烦。
该打。
她把饭团吃完,站起来,继续去巡田。
她握了握拳,很认真地想。
下次来,打快点。
别让它们烧到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