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未到,神农门的风雨符塔先响了三遍。
第一遍,像远处有铜钟被雾气轻轻撞了一下,沉闷而悠长。
第二遍,田埂上的测土符一枚接一枚亮起,淡黄光纹顺着灵渠边缘爬过去,把夜里沉下去的水汽一点点照出来。
第三遍,禾小满的声音已经在田头响起。
“甲三田、甲四田除虫队到位!驱虫粉别撒进灵渠,昨天谁撒错了自己心里有数!豆橛子先验脉,没验脉不准下田!白师妹,把记录匣拿远些,别挡住运虫桶!”
圣女坐在临时饭棚的长凳上,手里还捧着半碗热粥。
清晨点名时,禾小满把昨日损耗牌挂在秋收总表最下方。
【某高危支援单位灵压微操过载,造成青禾秧根络损伤三十七株。】
圣女路过时看了一眼。
这行字倒比白微明原先写的“殿下以高强度灵压完成根络应激测试”顺眼多了。
它比较像账。
虽然账总是让人难过。
此刻,她捧着热粥,努力把昨夜剩下的葱油饼掰碎泡进去。神农门的早饭相当扎实。青禾米熬得绵软,粥面浮着一点点灵谷油光,咸菜切得细,旁边还有一小碟蒸得很香的稻花鱼干。
神农门虽然让人下田,但至少饭点写在表上,到了时辰也真给饭。
这地方很可怕。
但很讲理。
高重山坐在她旁边,面前摞着三只空碗。他今日精神很好,好得有点危险。
因为谷照野昨夜宣布:“明日除虫。”
高重山从那时起,眼睛就开始冒贼光。
他压低声音问圣女:“师妹,虫子很多吗?”
圣女想了想:“应该很多。”
“壳硬吗?”
“不知道。”
“会飞吗?”
“不知道。”
“不能抡的话能砸吗?”
圣女停顿了一下。
这题她昨天如果答错,今天午饭可能会出事。
于是她谨慎道:“先看谷长老。”
高重山肃然点头。
他们两个同时看向不远处,谷照野正从田埂那边走来。
她裤脚扎得利落,肩上扛着那根短柄豆橛子,走到饭棚边,把豆橛子往地上一立。
“吃完了吗?”
圣女立刻把碗举起来。
还剩半碗。
谷照野看了一眼:“再给你十息。”
圣女低头,唏哩呼噜十息内把半碗粥喝完。
高重山也跟着把第四碗倒进嘴里。
白微明手刚碰到记录匣,禾小满筷子一顿。
白微明立刻坐正,低头喝粥。
谷照野等众人放下碗,才开口:“今日除食灵螟虫。”
她抬手一指远处的青禾田。
晨雾已经散了些,大片青禾秧在风里轻轻起伏。初看时绿意很盛,近看却能发现几块田的颜色发黄,叶尖卷着,像被什么东西从根里悄悄咬空了。
“食灵螟虫不吃叶子,吃根络。”谷照野道,“它们钻在灵秧根下,顺着灵脉走。受惊了会往地脉深处钻,火烧不出来,大水淹不死,大力一震,虫巢碎了,根络也碎了。”
高重山的表情慢慢严肃。
谷照野看他:“所以今日第一条规矩。”
高重山立刻站直。
谷照野道:“不准抡也不准砸。”
高重山:“……”
圣女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谷照野又看向圣女:“第二条,殿下不准往根里送灵力。”
圣女也站直。
谷照野道:“你可以抓虫,可以拎桶,可以护人,可以吃饭。不准救秧。”
圣女沉默了一下,小声道:“我昨日也救了一些。”
禾小满在旁边冷静道:“救活七株,救死三十七株。”
圣女不说话了。
白微明没忍住,小声道:“但殿下的根络筛选效率很高……”
禾小满看她。
白微明立刻闭嘴。
谷照野把豆橛子拔起来:“第三条,虫子不是敌军主帅,不需要谁上去和它决一死战。除虫是细活。先探脉,再逼虫,再收网,最后封桶。谁把田当校场,午饭减半。”
甲三灵田的虫巢比禾小满预想得还要深。
神农门弟子先沿田埂插下测土符,细细的黄光钻入泥中,不多时便在地表浮出一片淡淡纹路。纹路像蛛网,又像细小的河道,顺着青禾秧根下方蔓延开去。
禾小满蹲在田边看了一眼,脸色难看。
“昨夜又往南扩了半垄。”
谷照野把豆橛子横在掌心,低头看了看地脉纹:“不是一窝,三窝连着。”
旁边几名神农门弟子立刻分开,有人往灵渠边补阵眼,有人把细网阵铺开,有人把封虫桶一排排放在田埂上。封虫桶看起来像普通木桶,桶口扣着一圈细密符纹,里面垫着一层湿润的驱虫草灰。
圣女被分到的活是拎桶。这活相当的好!毕竟桶不会死。
高重山被分到的活是站在田埂外,负责拦住可能从侧面钻出的虫群。
他手里握着一只长柄虫叉,他表情憋屈,感觉像握着一根筷子。
“谷长老。”高重山忍了又忍,终于问,“这个不能换重一点的吗?”
谷照野头也没抬:“重了你会想抡。”
高重山闭嘴。
除虫开始得很安静。
谷照野把豆橛子一头插进田埂,手腕微微一转。
圣女没有看见多大的动静,只觉得脚下泥土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土层深处轻轻敲了一下门。
半息后,田里几株青禾秧根部冒出细小白泡。
禾小满立刻撒粉。
灰绿色的驱虫粉落在水面上,顺着几条细细的灵脉纹路往下渗。片刻后泥面开始轻轻鼓动。
第一只食灵螟虫钻了出来。
它比圣女想象得小。
拇指长,壳色灰白,背上有几道细黑纹,口器像两枚小钩,正在疯狂啃咬一截青禾根须。它刚一露头,禾小满便用细网阵轻轻一罩,将它连同一小团泥水收进桶里。
圣女看着,觉得这虫子很不经打。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一起冒了出来。
紧接着,泥面像煮开了一样,一串串灰白虫壳从根下翻出,密密麻麻沿着青禾秧根往四面爬。
高重山的眼睛亮了。
“师妹。”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终于轮到自己的庄重,“这个我会。”
圣女看着那片虫群,也觉得他会。
虫子这么多,锤一下好像很方便!
高重山已经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还没完全落下,谷照野手里的豆橛子已经飞了出去。
“笃。”
铁橛一头钉在高重山脚尖前半寸的田埂上。
没有尘土飞扬或者灵力炸开,那是一声极沉极准的钝响。可那一声落下,整条田埂都像被人从中间按住,细细的震纹贴着泥面铺开,刚冒头的虫群齐齐一滞。
高重山那只脚悬在半空。
谷照野抬眼看他。
“灵田里不能王八抡大锤。”
这句话说得不高,但整片甲三田的人都听见了。
高重山缓缓把脚收回来。
他很委屈:“可是虫很多。”
谷照野道:“田也很多。”
高重山:“我可以控制力道。”
禾小满冷冷道:“你上次也这么说。”
高重山沉默。
谷照野把豆橛子拔起,重新扛回肩上:“你一锤下去,虫死,田也死。田死了,虫就赢了。”
高重山思考。
圣女也思考。
她很快听懂了。
不能让虫赢。
白微明终于忍不住取出玉简,飞快写下:
【谷长老以低幅地脉震荡成功阻止重型近战修士进行大范围不当干预,证明神农门豆橛子在高危单位约束场景中具备显著应用价值。】
禾小满探头看了一眼。
“别把谷长老写得像捆牛桩。”
白微明默默把“约束”改成了“引导”。
谷照野没管她,只抬手点了点圣女:“殿下,过来。”
圣女拎着封虫桶过去。
谷照野指着一处泥面:“看见了吗?”
圣女低头看。
泥里有一条很细的气泡线,从青禾秧根下往外冒。那气泡太细,换作普通弟子未必能分清。她看了道:“不对。”
谷照野立刻问:“哪里不对?”
圣女想了想:“它往那边跑。”
她指向田埂下方。
禾小满立刻蹲下去看,脸色一变:“还有一条暗脉。”
谷照野看了圣女一眼,点头:“看得准。”
接着又说:“现在别动灵力,伸手,把那团泥扣出来。”
圣女点头。
这个她会。
她伸手进泥里,动作很轻,指尖顺着那条不对劲的气泡线往下一扣,果然扣出一团湿泥。湿泥里盘着七八只食灵螟虫,其中一只正叼着半截根须往外钻。
圣女用两根手指捏住它,没敢用力,下意识想用一点点灵力把虫从根须上震下来。
那一点点灵力落下。
啪。
虫壳裂了。
灰白浆水溅在封虫桶边。
圣女沉默。
谷照野闭了闭眼:“殿下,你手上是轻的。”
圣女刚要松气。
谷照野道:“灵力不是。”
圣女认真记住了。
不能抡。
不能震。
不能救秧。
不能轻。
不能种。
种田真的很难。
白微明低头记录:
【某高危支援单位以指尖灵压测试食灵螟虫甲壳破裂阈值。】
禾小满一把按住她的玉简:“你再写一句阈值,我就把你埋田里当阵眼。”
白微明很小声地说:“可是数据……”
“虫浆溅到我鞋上了。”禾小满道。
白微明闭嘴。
圣女低头看了看那只裂开的虫,又看了看封虫桶。
她觉得有点没面子。
第二只虫冒出来时,她没有送灵力,只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虫壳后方
虫子疯狂扭动,口器咔咔作响,试图咬她。
没咬动嘻嘻。
圣女把它放进桶里,桶口符纹亮了一下,虫子被草灰困住,动弹不得。
谷照野点头:“这才算一只。”
圣女心里微微一亮。
她学会了!
下一刻,旁边泥面又冒出一窝。
十二只。
圣女的光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