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觉得,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比如哥哥锅里那一锅猪蹄。
昨日从后山小院出来时,她虽重新端回了那个无悲无喜的壳子,可她的眼睛瞄了三次猪蹄,诚实得很!她经过小厨房窗下时,余光往里瞟了一眼;走出梅树影子时,又瞟了一眼;临到院门将合,她还借着回头看哥哥的机会,第三次瞟向那只小红泥炉。
砂锅盖子扣得严严实实,可香味是扣不住的。
浓油赤酱,八角桂皮,冰糖被火慢慢熬化后的甜香,还有猪蹄皮肉被炖到软烂时那种罪恶勾魂却非常不符合圣女清冷形象的味道,像一只看不见的小手妖娆地冲着她摇啊摇,牢牢攥住了圣女身心和灵魂。
所以第二日天还没亮,琉光小筑外的清洁诀刚扫完第一遍,仪典司巡夜弟子还没换班,圣女就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了出去。
她今日相当谨慎!
谨慎到没有踩碎窗沿,没有踢断院墙角那株大长老亲手修过形的矮松,也没有惊动琉光小筑外那两只负责提醒仪态的灵鹤。她一路绕到后山熟门熟路地避开巡山小阵,又在哥哥院外那层九宫绝情阵前停下。
水管,你好!
院子里晨雾薄薄一层,老梅树下,砂锅坐在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哥哥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袍,正坐在炉边看火,手里还拿着一卷旧账。听见她落地的动静,他连头都没急着抬,只把炉火拨小了些。
“来了?”
圣女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端着一张冷淡的脸,走到石桌旁坐下。
“路过。”
哥哥这才抬头看她。
他很给面子地没有拆穿,只问:“路过到后山来了?”
圣女严肃点头:“昆仑山路多,绕一绕很正常。”
哥哥将账卷合上,用一枚裂了纹的旧算盘珠压住纸角,起身去揭砂锅盖。热气“呼”地一下涌出来,浓郁肉香瞬间铺满整个小院。
圣女的眼神当场直了。
哥哥看了她一眼:“你昨日看了这锅三眼。”
圣女试图挽回体面:“我是在观察火候。”
“嗯。”哥哥慢条斯理地拿筷子夹起一块炖得软烂发亮的猪蹄,放进她碗里,“观察得很认真。”
圣女立刻不说话了。
猪蹄入口的一瞬间,她觉得这个世界又有爱了!
皮糯,筋弹,肉香浓郁,酱汁炖进了骨缝里。她咬下一口,这就是幸福的味道!她快乐地撸起袖子。
哥哥在旁边给她倒了杯温茶,“慢些。”
“慢不了。”圣女嚼着肉哇啦哇啦,“猪蹄这种东西,凉了就不是它自己了。”
哥哥被她这句歪理逗笑了。
圣女刚啃到第二块,腰间的传讯玉简忽然亮了。
玉简亮得很正经,正经到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圣女动作一僵,瞄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把玉简往袖子深处推了推,继续啃猪蹄。
玉简又亮了一下。
她再推。
玉简第三次亮起,同时发出一声克制而不样的轻响。
哥哥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她。
圣女含着猪蹄,和他对视了三个呼吸。
最后,她败下阵来,一脸悲壮把玉简抽出。
玉简表面浮现出一行端端正正的金字:
【武曲殿、仪典司、司农造办处联合通知。】
居然是金色传说!
圣女心里一咯噔。
三个部门联合,通常意味着不是坏事。
是非常坏的事!
下一行字继续浮出:
【圣女因灵压微操损耗超标、内门校场课程事故、外勤纪律偏差、练武场阵基损耗等事项,经掌门批示,转入神农门秋收协防十日,折抵劳动实践学分及部分修缮赔偿。】
圣女心里两咯噔。
她没看懂全部。
但她看懂了“十日”。
她猛地抬头:“十日?”
哥哥点头。
圣女心里三咯噔。
她低头看猪蹄,又抬头看哥哥,表情逐渐严肃起来:“那猪蹄怎么办?”
哥哥很平静:“打包。”
圣女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还是有猪蹄不是有爱的!
【第二节:账单是世上最残忍的法器】
圣女很快发现,打包只是问题里最不严重的那一个。
因为传讯玉简没有停。
那条联合通知后面,紧跟着弹出了一串附件。每一份附件都用了非常庄严的公文格式,标题端正,印章齐全,措辞克制,内容残忍。
第一份来自司农造办处。
【关于内门公共校场青曜石地坪及地下阵基修缮预算初核。】
第二份来自武曲殿。
【关于高重山私自使用非登记重型铁坨子并造成考核场地损毁一事的责任分摊建议。】
第三份来自仪典司。
【关于圣女传授不合规近战动作、有损仙门体面之训诫意见。】
第四份来自张明堂。
没有标题。
只有一行血红大字:
【你们两个败家玩意儿!!!】
红字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
青曜石地砖三百二十七块。
地下聚灵阵基四组。
动态灵力幻兽投影阵一套。
校场防震符柱六根。
制式细剑一柄。
玄武重盾临时调用磨损费。
玉羽灵鸡蛋三十三枚。
圣女盯着最后一项,小声辩解:“鸡蛋不是校场的。”
哥哥把一块猪蹄骨从她碗边挪开,温声道:“账单面前,不分地点。”
圣女沉默了。
账单继续往下翻。
还有暗影豹任务中制式长剑剑柄变形费、外门测绘兵定眩丹补发费、练武场丙字区阵基过载复核费、护山阵夜间异常灵流排查费……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圣女那颗本来就不太擅长读公文的心上。
她读到一半,眼神开始发直。
哥哥看着她:“要我帮你念?”
圣女立刻把玉简扣在桌上:“不用。”
她虽然不爱读字,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哥哥念出来就会变得更真实。
玉简被扣住,却仍有金光从缝里顽强地透出来。圣女按住它,像按住一只拼命挣扎的讨债鬼。
“掌门已经批了?”哥哥问。
圣女艰难地点头。
掌门批示写得很短。
【校场事故降为课程实践事故。】
【修缮赔偿折抵劳动实践。】
【神农门秋收协防十日。】
【让她知道粮食不是从周大有锅里凭空长出来的。】
圣女看见最后一句时,心情很复杂。
她当然知道粮食不是从周大有锅里凭空长出来的。
粮食是从周大有后厨的米缸里长出来的。
这有什么问题?
哥哥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慢慢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神农门和周大有的米缸之间,大概还有一点路。”
“一点?”
“可能不少。”
圣女低头咬了一口青菜,表情凝重。
如果这条路上有饭吃,那就还好。
如果没有,那就是相当严重的问题。
她正思考这趟任务到底亏不亏,哥哥已经起身进了小厨房。他从柜子里拿出几张油纸,又取了细麻绳,将猪蹄、糖糕、两张耐放的葱油饼,一样一样包好,动作很熟练。
圣女坐在石桌旁,看着他把纸包扎紧,忽然问:“哥,我去十日。”
“嗯。”
“神农门。”
“嗯。”
“说是秋收协防。”
哥哥把最后一个纸包系好:“有魔族?”
圣女咬着猪蹄点头:“可能有。据说最近秋收粮道不太平,有魔族出没,烧田抢粮。”
哥哥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息。
断王之役以后,魔族很少再成队出现在粮道上。
前几年听到魔族二字,后面接的基本上是残部、魔兽、污染、清剿。
他很快把纸绳系紧,将纸包推到她手边,语气仍旧温和:“遇到危险怎么办?”
圣女不假思索:“打死。”
哥哥看她。
圣女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点。
她想了想,认真修正:“先看能不能打死。”
哥哥还看她。
圣女叹气,肩膀都塌了一点:“好啦好啦,真打不过就喊哥哥救我。”
哥哥这才笑了,像是被她这副我已经超级懂事了的模样逗到。
“小时候你爬树下不来,是我搬梯子接你。被野狗追,是我拿柴火棍赶它。”他把最后一个纸包系好,推到她手边,“现在不一样了,你比我厉害得多,我大约是救不了你的。”
圣女嚼猪蹄的动作慢了一点。
“但你要是真遇到救不了自己的时候,也喊一声。”哥哥替她把袖口上沾的一点酱汁擦掉,“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想回来。”
圣女看着他。
哥哥笑了笑:“别光知道往前冲。”
圣女低头看了看猪蹄,又看了看他,含糊道:“哦。”
过了一会儿,她很郑重地补了一句:“那我先打,打不过再喊。”
哥哥:“可以。”
“喊完还能继续打吗?”
哥哥盯她。
她立刻改口:“……打不过我直接跑。”
哥哥满意:“记得就好。”
圣女把最后一口猪蹄咽下去,拍着胸口保证:“我又不傻。”
哥哥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把纸包一一塞进她袖里,又替她把袖口理平,免得从外面看出里面藏了多少吃的。最后,他从桌角拿起一只小小的竹筒,里面装着几块咸口肉干,也一并塞进去。
“路上吃。”
圣女眼睛亮了:“这个可以放多久?”
“十日。”
“刚好。”
“早些去集合。”
圣女起身,刚走两步,又回头看炉上的砂锅。
哥哥道:“剩下的我收起来。”
圣女放心。
她走到院墙边,照旧准备捏水管出去。临翻出去前,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哥。”
“嗯?”
“我回来还想吃。”
哥哥点头:“给你炖。”
圣女这才满意地翻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