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马背颠簸得像要散架。
赫连烬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我,血腥味混着他身上特有的松木气息,在夜风里扑面而来。我盯着他握缰绳的手——虎口有新裂的伤口,还在渗血。
“你的伤……”
“死不了。”他声音从头顶传来,气息喷在我发间,“别回头。”
我还是回了头。
十里坡的方向火光冲天,马蹄声、呐喊声、刀剑碰撞声撕碎夜的宁静。皇城司的追兵比预想的快,鸢尾拖不住他们了。
“鸢尾会怎样?”我问。
赫连烬沉默了片刻:“暗卫叛逃,按律当诛九族。”
“她还有家人?”
“有一个妹妹,三年前我救出来了。”他收紧缰绳,马匹转入一条隐蔽的山道,“安置在你娘舅的商队里,现在应该到江南了。”
我愣住了。
山道狭窄,月光被树冠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让我夜夜噩梦的脸,此刻在明暗交错中显得陌生又熟悉。
“你救了多少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除了那八个孩子,除了鸢尾的妹妹,还有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
马匹攀上一处陡坡,远处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漆雕墨的马已经等在那里,他正焦急地朝我们挥手。
“下马再说。”
赫连烬勒马,几乎是把我抱下来的。落地时我腿一软,他及时扶住我,掌心贴在我腰间——那个位置,正是三年前我爹中剑的地方。
我猛地推开他。
“回答我。”
山神庙里蛛网密布,供桌倒塌,神像残缺。漆雕墨点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跃着照亮赫连烬的脸。
他靠着斑驳的墙壁坐下,撕开衣襟——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漆雕墨上前替他换药,我这才看见那道伤:从锁骨斜贯到肋下,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合卺酒那晚的剑伤。”漆雕墨低声说,“皇帝亲自动的手,淬了毒。他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
赫连烬咬着布巾,额上青筋暴起。换完药时,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
“七十二口人。”他终于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我赶到时,死了六十四个。剩下八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三岁。我让亲兵扮成流民,连夜送出城。”
火光映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疲惫深得像井。
“你娘的玉佩,是她塞给我的。她说‘烬儿,带孩子们走,带阿绯走’。那时她还有一口气,说完那句话才咽气。”
我扶着供桌边缘,指甲抠进腐朽的木头里。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皇帝在查。”他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带着血沫,“朱家案后,他一直在找那些‘失踪’的孩子。我送他们出城时被盯上,只能分开藏匿。这三年,我每次出征前都要重新安排他们的藏身处,确保万一我战死,还有人能继续保护他们。”
漆雕墨递过水囊,赫连烬喝了一口,继续说:
“你的毒,我知道。从第一封回信开始就知道。军医验出来了,说是不知名的慢性毒,每次毒发症状都像心疾。”他苦笑,“但我没让军医声张。我想,这样也好……若我战死沙场,算是还你朱家血债;若我侥幸活着回来,这毒发之痛,就当是赎罪。”
火堆噼啪作响。
庙外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得瘆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我问,“既然知道我要杀你。”
赫连烬抬起头,隔着火光看我。
“因为三年前宫宴那晚,你指着我的剑问‘杀过人吗’的时候,我就想娶你了。”
我的呼吸停了。
“后来朱家出事,我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但皇帝盯着,我稍有异动,那些孩子和你都会死。”他声音越来越低,“我只能等,等一个机会翻案,等一个机会……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告诉你真相。”
“可你没等来。”我听见自己说,“等来的是我的毒酒。”
“那也是机会。”他居然笑了,嘴角的血迹在火光下像胭脂,“大婚之日,百官在场,我本打算拜堂时当众揭露证据。但你的毒发作了……比预期早。皇帝看出异常,提前动了手。”
漆雕墨插话:“那瓶‘诛心’,他早就换成了假死药。真正的毒在我这里。”
他取出另一个瓷瓶,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所以你喝下的是假死药?”我看向赫连烬。
“不。”他摇头,“我喝的是真毒。假死药在你杯子里。”
12
庙外传来急促的鸟鸣。
三长两短。
漆雕墨脸色一变:“是鸢尾的暗号。她脱身了,但追兵离这里不到五里。”
赫连烬挣扎着站起:“走。”
“去哪里?”我扶住他,手碰到他滚烫的皮肤——他在发烧。
“南下,去颍州。最大的那个孩子在颍州府衙当差,其他几个分散在附近州县。”他咳着说,“皇帝现在以为我们死了,这是唯一的机会。等安顿好孩子们,我再……”
“再什么?”我盯着他,“再回京城送死?”
他沉默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这次不是一匹,是一群。
漆雕墨扑灭火堆,庙宇陷入黑暗。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画出诡异的图案。赫连烬把我拉到神像后面,狭小的空间里,我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能闻到他伤口化脓的甜腥味。
“听着。”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如果被追上,漆雕墨带你走。我拖住他们。”
“你拖不住。”我说,“你连站都站不稳。”
“那也要拖。”
庙门被踹开的瞬间,赫连烬把我往漆雕墨的方向一推,自己提着剑冲了出去。
刀光剑影在月光下炸开。
我看见了鸢尾——她浑身是血,左手无力地垂着,右手握刀挡在庙门前。追兵有十几个,清一色皇城司黑衣,刀尖滴着血。
“将军快走!”鸢尾嘶喊,“他们有弓弩手在外面!”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而来。
赫连烬挥剑格挡,但动作明显慢了。一支箭擦过他肩膀,带起一蓬血花。他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
我想冲过去,漆雕墨死死拽住我。
“你救不了他!去了也是送死!”
“那就一起死!”我吼回去,“我已经错杀过他一次,不能再……”
我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赫连烬站直了身体,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纯金打造,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见此令如见君!”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沙场特有的威严,“吾乃先帝亲封镇国大将军,掌北境二十万兵符!尔等蝼蚁,安敢弑主!”
追兵的动作齐齐一顿。
为首那人眯起眼睛:“赫连烬,你已是个‘死人’。死人是没有兵权的。”
“那这个呢?”
赫连烬又掏出一卷明黄。
圣旨。
他抖开卷轴,上面的字迹在月光下模糊不清,但末尾的玉玺印红得刺眼。
“先帝密旨。”他冷笑,“凡宇文晟残害忠良、祸乱朝纲,持此旨者,可清君侧,正朝纲!”
追兵们面面相觑。
为首那人脸色变了:“不可能……先帝崩逝时你才十八岁……”
“是啊,我才十八岁。”赫连烬咳着血,一步步向前,“所以这密旨在我手里藏了十年。十年,我看着他杀忠臣,屠良将,害死朱御史一家七十二口!十年,我等他露出马脚,等一个能扳倒他的机会!”
他走到月光最亮处,举起圣旨。
“今日,要么你们退下,日后论功行赏。要么——”他剑指众人,“踏着我的尸体过去,然后等着被诛九族!”
寂静。
只有夜风呼啸而过。
为首那人盯着圣旨,盯着令牌,盯着赫连烬决绝的脸。终于,他收刀入鞘。
“撤。”
“可是大人,皇上那边……”
“撤!”
追兵像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鸢尾松了口气,瘫倒在地。
赫连烬还站着,像一尊雕像。直到最后一匹马的蹄声消失,他才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我冲过去接住他。
他重得像山,压得我跪在地上。漆雕墨扑过来把脉,脸色越来越白。
“毒入心脉,加上失血过多……”他声音发颤,“最多……最多三天。”
13
我们在山神庙待了一天一夜。
赫连烬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昏迷时说着胡话,全是战场上的事——“左翼包抄!”“保护百姓!”“阿绯,快走……”
清醒时,他就看着我。
不说话,就看着。眼神像要把我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别看了。”我替他换药时终于忍不住,“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他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我怕忘了。”
“忘什么?”
“忘了你长什么样。”他轻声说,“在边关的时候,我常常半夜醒来,突然想不起你的脸。只能爬起来画,画坏了无数张纸,可没一张像你。”
我手一抖,药粉洒了。
漆雕墨在一旁捣药,假装没听见。鸢尾在门口放哨,背挺得笔直。
“那些画呢?”我问。
“烧了。”他说,“每次出征前都烧掉。怕万一回不来,落在别人手里,对你不好。”
我沉默地缠好绷带。
“赫连烬。”
“嗯?”
“如果……如果三年前你没接那道密旨,会怎样?”
他想了想:“我会抗旨,然后被当场格杀。朱家还是会被灭门,只是换个刽子手。你和那些孩子,可能一个都活不下来。”
“所以你是对的?”
“不。”他摇头,“我错了。我该更早察觉皇帝的阴谋,该更早安排你们离开,该在第一次毒发时就告诉你真相……但我懦弱,我害怕。怕你知道后恨我,怕你连报复都不屑。”
我拧干布巾,擦他额头的冷汗。
“现在呢?”我问,“还怕吗?”
“怕。”他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但我挣不开,“怕我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怕那些孩子没人照顾,怕皇帝查出真相,怕你……”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怕我愧疚,怕我孤独,怕我用余生来后悔。
“赫连烬。”我俯身,凑近他耳边,“听好了。我不会愧疚,不会后悔,不会用余生祭奠你。等你死了,我就带着孩子们远走高飞,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嫁个老实人,生儿育女,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他怔住了。
然后大笑,笑得伤口崩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边笑边说,“这样……这样最好。”
可他的手却攥得死紧,像要捏碎我的腕骨。
14
第二天傍晚,我们出发了。
漆雕墨弄来一辆马车,赫连烬躺在里面,我和鸢尾轮流驾车。漆雕墨骑马在前面探路,他的医术勉强吊着赫连烬的命。
“还有多久到颍州?”我问。
“最快五天。”漆雕墨面色凝重,“但他撑不了五天。”
车厢里传来咳嗽声。
我掀开车帘,赫连烬半躺着,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我,他挤出一个笑:“到哪里了?”
“刚过滁州界。”
“滁州啊……”他眼神恍惚,“三年前打滁州,守将是个硬骨头。我围城十日,最后粮尽援绝,他开城投降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别伤百姓’。”
“你伤了吗?”
“没有。”他摇头,“我让他带着百姓和残部离开,还给了盘缠。后来他成了我的副将,战死在北境。”
我递过水囊,他喝了一口,又咳出血。
“阿绯。”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我没屠朱家,我们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他,“我爹不会把我嫁给武将。他说过,朱家女儿要么嫁书生,要么不嫁。”
他愣了愣,又笑了:“也是。你爹最烦我们这些粗人。”
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疼得闷哼一声。
“后悔吗?”我突然问,“后悔认识我吗?”
他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不后悔。”他说,“如果重来一次,宫宴那晚我还是会去御花园,还是会看着你喝醉,还是会送你回席。朱家出事那天,我还是会接旨,会赶去,会救下那些孩子。这三年,我还是会收你的信,会中毒,会等你下完最后一剂‘诛心’。”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娶你。该在你第一次下毒时就冲回来,绑也要把你绑进洞房。”
我别过脸,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生疼。
“傻子。”
“嗯,我是傻子。”他声音越来越轻,“傻子才爱上一个要杀自己的女人,傻子才把毒药当蜜糖,傻子才……”
话没说完,他昏过去了。
“漆雕墨!”我尖叫。
马车停下,漆雕墨冲进来把脉,脸色惨白如纸。
“必须找地方停下施针,再赶路他会死在车上。”
“可追兵……”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们在最近的村庄停下,找了间废弃的民宅。漆雕墨施针时,我和鸢尾守在门外。月色如霜,洒在荒芜的院落里。
“小姐。”鸢尾突然开口,“有件事,将军不让我说。”
我转头看她。
“三年前朱家出事那晚,将军赶到时,其实还救了一个人。”她咬着嘴唇,“是你娘身边的嬷嬷,姓顾。她中了两刀,将军把她藏在棺材里运出城,后来安置在颍州。”
我心跳漏了一拍:“顾嬷嬷……她还活着?”
“活着。但伤到了脑子,有些事记不清了。”鸢尾说,“将军每月都派人送药送钱,还找了大夫给她治伤。他说……等真相大白那天,带你去见嬷嬷,让嬷嬷亲口告诉你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扶着墙,才没让自己瘫倒。
顾嬷嬷,看着我长大的嬷嬷,会给我做莲子羹、会给我梳头、会在我做噩梦时抱着我哼歌的嬷嬷。
她还活着。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抓住鸢尾的肩膀。
“因为嬷嬷的记忆时好时坏,将军怕你空欢喜一场。”鸢尾红了眼眶,“而且……嬷嬷记得一些事。她说,那天皇帝派来的人里,有一个人将军认识。那个人是……”
门开了。
漆雕墨走出来,浑身是血——不是他的,是赫连烬的。
“他醒了。”漆雕墨声音沙哑,“要见你。”
15
赫连烬靠在土炕上,胸口的绷带又换了新的,但血还是渗出来。烛光下,他的脸透明得像下一秒就要消失。
“阿绯。”他招手,“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炕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褪色的香囊,绣工拙劣,线头都开了。那是我三年前寄给他的第一个“回礼”,里面塞了毒粉,也塞了一缕我的头发。
“一直戴着。”他笑,“打仗时戴着,睡觉时戴着,中毒吐血时也戴着。军医说这东西不干净,让我扔了,我没听。”
我接过香囊,闻到血腥味、药味,和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赫连烬。”我握紧香囊,“顾嬷嬷的事,我知道了。”
他瞳孔一缩。
“鸢尾告诉你的?”
“是。”
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我本想……等安置好孩子们,带你去找她。让她告诉你,那天我赶到时,已经……”
“已经晚了。”我替他说完,“但你还是救了她。”
“不够。”他摇头,“远远不够。”
烛火跳动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嬷嬷说,那天的杀手里有你认识的人。是谁?”
赫连烬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炕沿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是宇文晟的贴身暗卫统领。”他终于说,“叫鬼面。他脸上有烧伤,戴半张铁面具。三年前那晚,我赶到朱府时,正好看见他提刀砍向顾嬷嬷。我挡了一刀,他才撤走。”
鬼面。
我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赫连烬从枕下摸出一块铁牌,塞进我手里,“这是从他身上掉落的。我一直留着,想着也许有一天……”
铁牌冰凉,正面刻着狰狞的鬼脸,背面有个编号:十七。
十七。
鸢尾也是十七。
皇城司暗卫,鸢十七。
我猛地站起,打翻了烛台。火苗舔舐着草席,迅速蔓延开来。漆雕墨冲进来扑火,鸢尾也进来了,看见我手中的铁牌时,她脸色瞬间惨白。
“小姐……”
“编号十七。”我举起铁牌,“鬼面也是十七。鸢尾,你解释一下。”
她跪下了。
“鬼面是我师父。”她额头抵地,声音发颤,“三年前那晚,他奉命带队屠杀朱家。我……我是他的副手。”
火被扑灭了,但屋里弥漫着焦糊味。
赫连烬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但他看着鸢尾,眼神平静:“继续说。”
“我赶到时,屠杀已经开始。”鸢尾泪流满面,“我想阻止,但师父说这是皇命。我只能……只能尽量保护妇孺。将军来时,我正在后门疏散孩子。师父看见将军,以为计划暴露,下令撤退。但将军挡住了他,救下了顾嬷嬷。”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后来师父被灭口,我接替了他的位置。这三年,我潜伏在小姐身边,一方面是监视将军,另一方面……也是赎罪。”
死寂。
只有赫连烬压抑的咳嗽声。
我看着鸢尾,这个跟了我三年的姑娘,这个替我梳头、陪我说话、在我下毒时默默减量、在火海中拼命救我的姑娘。
原来她的手,也沾过朱家的血。
“你走吧。”我说。
她愣住:“小姐……”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走。”
鸢尾看着我,又看看赫连烬,最后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冲出门外,消失在夜色中。
漆雕墨追了出去,院子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又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赫连烬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冰块。
“阿绯。”
“嗯。”
“我时间不多了。”他说,“听我说完最后几件事。”
我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第一,那些孩子安置在颍州城南的慈幼局,找周嬷嬷,暗号是‘朱砂点眉’。”
“第二,顾嬷嬷在城北的静心庵,她记得所有事,但需要慢慢问。”
“第三,扳倒皇帝的证据,藏在将军府书房第三块地砖下,钥匙在……在……”
他突然剧烈咳嗽,大口大口的血涌出来,染红了被子,染红了我的手。
“钥匙在……”他抓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在合卺酒壶的壶盖里。那酒壶……是空的,我换过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最后……”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我的脸,“别忘了我。阿绯,求你……别忘了我……”
我俯身,吻住他冰凉的嘴唇。
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像那杯没喝成的合卺酒。
“不忘。”我在他唇边说,“做鬼也不忘。”
他笑了,眼睛慢慢闭上,手从我腕间滑落。
院子里传来鸡鸣。
天亮了。
16
赫连烬的葬礼很简单。
一口薄棺,埋在山神庙后的槐树下。没有墓碑,只有我折断他生前用的那柄剑,插在坟前当记号。
漆雕墨说,等风波过去,再给他立碑。
我说不必了。
“他不会想要墓碑。”我用袖子擦掉剑柄上的泥土,“他说过,如果死了,就撒在北境的风沙里。但北境太远,我送不到。”
漆雕墨沉默地往坟上添土。
天阴着,像要下雨。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谁在云层里擂鼓。
“接下来去哪儿?”他问。
“颍州。”我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找孩子,找顾嬷嬷,找证据。”
“然后呢?”
“然后让该死的人死。”
我说这话时,一滴雨正好砸在剑柄上,碎成几瓣。
漆雕墨看着我,眼神复杂:“阿绯,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三年前的他。”
“像谁?”
“赫连烬。”他顿了顿,“朱家出事后的赫连烬。”
我没接话,转身往马车走。
车厢里还残留着赫连烬的血腥味。我掀开坐垫,找到他藏在那里的包袱——几件换洗衣物,一袋碎银,还有那十三封烧剩下的捷报灰烬,用油纸仔细包着。
我解开油纸包,灰烬被风吹散,混进泥土里。
“也好。”我对着风说,“都干净了。”
马车重新上路时,雨下大了。
17
颍州城比我想象的繁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其中一个撞到我身上,抬头说了声“对不起”,又跑开了。
那张脸,我认得。
是二叔家的小儿子,叫朱明轩。灭门那年他六岁,总跟在我身后喊“阿绯姐姐”。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要跟上去吗?”漆雕墨问。
“不急。”我收回视线,“先找周嬷嬷。”
慈幼局在城南,是座破败的老院子。门环生了锈,敲了半天才有个老嬷嬷来开门。
“找谁?”她眯着眼睛打量我们。
“周嬷嬷在吗?”我说,“朱砂点眉。”
老嬷嬷眼神变了变,侧身让我们进去。
院子里十几个孩子在玩耍,大的十来岁,小的刚会走路。他们穿得朴素但干净,脸上有笑容——那种属于孩子的、没被仇恨玷污的笑容。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你们是……”她警惕地看着我们。
我摘下帷帽。
周嬷嬷手里的面盆“咣当”掉在地上。
“大、大小姐?”
她冲过来抓住我的手,眼泪瞬间涌出来:“真的是你……他们还说你……说你在将军府……”
“我活着。”我反握住她的手,“孩子们呢?都好吗?”
“好,都好。”她抹着泪,“最大的明轩在学堂,老二明哲跟着木匠学徒,老三□□在绣庄……八个孩子,一个不少。”
我看向院子里那些陌生的面孔:“他们认得我吗?”
周嬷嬷摇头:“将军吩咐过,不让他们知道身世。只说……是远房亲戚托孤。”
“做得对。”我说,“带我去看看他们。”
我们没惊动孩子,只从窗户外远远地看。明轩在学堂背书,摇头晃脑的样子像极了二叔。明哲在刨木头,专注的神情像他爹。□□在绣花,手法是她娘亲传的……
八个孩子,八条命。
赫连烬用三年时间,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八条命。
“顾嬷嬷呢?”我问。
周嬷嬷脸色变了变:“在静心庵。但……不太好。”
“怎么?”
“这儿。”她指指脑袋,“时清醒,时糊涂。清醒时哭,糊涂时笑。大夫说是伤心过度,癔症了。”
我点头:“带我去。”
18
静心庵在城北的山腰,要走一段石阶。
雨后的石阶湿滑,漆雕墨扶着我,一路无话。庵门很窄,敲开后是个小尼姑,听说找顾嬷嬷,便领我们去了后院禅房。
顾嬷嬷坐在窗前,盯着外面的槐树发呆。
她老了太多。记忆中那个圆润爱笑的妇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白发稀疏,眼神空洞。
“嬷嬷。”我轻声唤她。
她缓慢地转过头,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糊涂了。
然后她颤巍巍地伸出手:“阿绯……是你吗阿绯?”
“是我。”我跪在她膝前,“我回来了。”
她枯瘦的手抚摸我的脸,眼泪一颗颗掉下来:“长这么大了……都这么大了……你娘看见,该多高兴……”
“嬷嬷。”我握住她的手,“三年前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您记得多少,告诉我。”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
“血……好多血……老爷跪在院子里,举着什么东西……夫人冲上去……刀……穿过去了……”
“谁动的手?”
“很多人……黑衣……蒙面……有个戴铁面具的,是头儿……”
“赫连烬呢?”我问,“赫连将军,您记得他吗?”
顾嬷嬷突然激动起来:“将军……将军来了!他挡在我面前,挨了一刀……那人要杀我,将军说‘滚开’……那人就跑了……”
“那人是谁?”
“鬼……鬼面……”她浑身发抖,“皇城司……十七号……”
我抱紧她:“嬷嬷不怕,都过去了。”
“没过去!”她突然尖叫,“没过去!他们要杀我!要杀我!”
小尼姑闻声进来,喂她吃了安神的药。嬷嬷渐渐平静,蜷缩在椅子里,像个受惊的孩子。
“她每天都要这样发作几次。”小尼姑叹气,“施主若是问完了,就请回吧。嬷嬷需要静养。”
我起身,从怀中掏出那枚铁牌:“嬷嬷,您见过这个吗?”
顾嬷嬷盯着铁牌,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又尖又利,在禅房里回荡:
“十七……鸢十七……小鸢儿……你也来了……你也来杀我了……”
漆雕墨一把拉过我:“她认错了,以为鸢尾是鬼面。”
“不。”我盯着嬷嬷扭曲的脸,“她没认错。”
鸢尾,鸢十七。
鬼面,也是十七。
皇城司的暗卫,师徒传承,共用同一个编号。
“嬷嬷。”我蹲下身,放轻声音,“小鸢儿是谁?”
“是徒弟……鬼面的徒弟……”嬷嬷喃喃道,“那天晚上……她也在……但她没动手……她还护着孩子们……”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阿绯……小鸢儿是好的……她救人了……你要信她……信她……”
说完这句话,她昏了过去。
19
从静心庵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漆雕墨点起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下山的石阶。我们一路沉默,直到山脚下,他才开口:
“你信顾嬷嬷的话吗?”
“信。”我说,“鸢尾若真是凶手,赫连烬不会留她在身边三年。”
“可她是皇城司的人。”
“所以她才更该死。”我停住脚步,“知情不报,助纣为虐,眼睁睁看着朱家灭门——就算她救过孩子,也抵不了这份罪。”
漆雕墨叹息:“那你打算……”
“先拿证据。”我看向京城方向,“将军府的书房,第三块地砖。”
“太危险了。皇帝肯定派人守着。”
“所以要你帮忙。”
他愣住了。
“你是太医世家传人,有进宫请脉的牌子。”我说,“皇帝最近应该睡不好吧?合卺酒那晚受了惊,赫连烬又‘死而复生’,他肯定夜夜噩梦。”
漆雕墨眼神一凛:“你要我下毒?”
“不。”我摇头,“我要你给他开安神药——加一味‘梦陀罗’。”
梦陀罗,西域奇花,少量安神,过量致幻。
我要他活着,但要他活在幻觉里,活在三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活在赫连烬的鬼魂索命里。
“至于将军府……”我继续说,“我有办法进去。”
漆雕墨盯着我看了很久:“阿绯,你变得不像你了。”
“三年前的朱砂绯已经死了。”我转身往前走,“活下来的,是赫连烬的未亡人。”
灯笼的光在石阶上跳动,拉长我们的影子。
像两个孤魂野鬼。
20
回京那天下着大雨。
我扮成送菜农妇,混在进城的队伍里。守城兵查得不严——将军府的惨案已经过去半个月,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没人再认真追查“已死”之人。
将军府还封着。
焦黑的废墟上搭着棚子,几个工人在清理残骸。我绕到后巷,那里有棵老槐树——赫连烬说过,书房窗外的槐树,第三根枝桠伸向的墙头,有块松动的砖。
雨越下越大,工人们都去躲雨了。
我踩着湿滑的墙砖爬上去,果然摸到一块活动的砖。撬开,里面是个油纸包。打开,一把铜钥匙。
跳进院子时,我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烧焦的鸳鸯枕——大婚那晚的枕头上绣着鸳鸯戏水,如今只剩一片焦黑。
书房的地砖烧裂了大半,但我还是找到了第三块。撬开,里面是个铁盒。
钥匙插进去,转动。
咔哒。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一沓账本,几封密信,还有一枚虎符。
账本记录着兵部历年贪墨,密信是皇帝与兵部尚书的往来,虎符……是调遣北境二十万大军的凭证。
赫连烬说得对,这些足够扳倒皇帝。
我把东西收好,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脚步声。
“谁在那里?!”
是巡逻的卫兵。
我闪身躲到书架后,屏住呼吸。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就在他要发现我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房梁跃下。
刀光一闪。
卫兵闷哼倒地,黑衣人转身——是鸢尾。
她还穿着那夜的夜行衣,身上有伤,但眼神清明。
“小姐。”她跪下来,“我来晚了。”
“你来干什么?”
“赎罪。”她抬起头,脸上有泪痕混着雨水,“将军临终前给我留了信,让我保护您拿到证据。但我被皇城司追杀,耽搁了时间。”
我从怀中掏出铁牌,扔在她面前。
“鬼面是你师父。”
“是。”她坦然承认,“也是杀我全家的仇人。”
我愣住了。
“我本名不叫鸢尾,叫苏晴。”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十岁那年,鬼面奉旨灭我苏家满门,看我根骨好,掳去训练成暗卫。三年前朱家案,是我第一次出任务。我看见您父亲跪在地上,手里举着账本,突然想起我爹——他也是这样,举着证据,然后被一刀穿心。”
雨声哗哗,敲打着焦黑的屋顶。
“所以我违抗了命令。”她继续说,“我没杀人,还尽量护着孩子。将军赶到时,我正在后门送走最后一个孩子。他看见我,什么都没说,只点了下头。”
“后来呢?”
“后来我继续当暗卫,将军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报仇,但要我保护您三年。”她苦笑,“这三年,我每次给您梳头,都想起我妹妹。她若活着,也该您这么大了。”
我捡起铁牌,握在手里。
“起来吧。”我说,“带我去见一个人。”
“谁?”
“皇帝。”
我们离开将军府时,雨停了。
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废墟上,像洒了一地血。
鸢尾带我走密道——那是赫连烬三年前就准备好的,直通皇宫御书房。密道里很黑,她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背影瘦削但挺拔。
“小姐。”她忽然说,“拿到证据后,您打算怎么办?”
“公之于众。”
“然后呢?”
“然后看着皇帝身败名裂,看着那些帮凶一个个伏法,看着朱家沉冤得雪。”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您自己呢?”
我没回答。
密道尽头是扇暗门,推开,是御书房的屏风后面。我们听见说话声——
“陛下,赫连烬已死,证据应该烧毁了。”是个苍老的声音。
“朕不放心。”是皇帝宇文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具焦尸……真的确定是他?”
“仵作验过,身高骨相都吻合。”
“那朱砂绯呢?”
“也烧焦了,和将军抱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大笑:“好!好一对苦命鸳鸯!传旨,厚葬,追封,朕要全天下都知道他们的忠烈!”
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癫狂又得意。
我从屏风后走出去。
笑声戛然而止。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还端着茶杯。他看着我,像见鬼了一样。
“你……你是……”
“朱砂绯。”我说,“来向陛下讨个公道。”
侍卫冲进来,刀剑出鞘。鸢尾挡在我身前,剑光如雪。
“退下。”皇帝挥手,声音在抖,“都退下!”
侍卫面面相觑,还是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人。
“你没死。”皇帝盯着我,“赫连烬呢?”
“死了。”我把铁盒放在御案上,“如您所愿。”
他盯着铁盒,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里面的东西,足够让您死一百次。”我打开盒盖,拿出虎符,“但我不打算交给朝廷。”
“那你……”
“我要您自己下罪己诏。”我把虎符推到他面前,“昭告天下,承认朱家冤案,承认您残害忠良,承认您为夺兵权不择手段。”
皇帝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朕凭什么听你的?”
“凭这个。”我掏出另一个瓷瓶,“‘诛心’的改良版,发作更快,更痛苦。漆雕墨已经把它加在您的安神药里,喝了半个月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现在毒性应该已经入了心脉。”我缓缓说,“您是不是常觉得心悸,盗汗,噩梦连连?梦见朱家七十二口人围着您,梦见赫连烬提着剑站在床前?”
他猛地站起,打翻了茶杯。
“解药!”他嘶吼,“给朕解药!”
“罪己诏。”我平静地看着他,“写,还是不写?”
他瘫坐在龙椅上,像一摊烂泥。
窗外的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御书房里点起灯。皇帝提起笔,手抖得写不成字。写废了三张纸,才终于写下“朕罪深重”四个字。
我看着他写,看着这个曾经一手遮天的男人,如今像条狗一样匍匐在真相面前。
写到一半时,他突然抬头:“赫连烬真的死了?”
“真的。”
“那你恨他吗?”
我沉默了很久。
“恨过。”我说,“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用命赎罪了。”我看向窗外,那里有颗星亮起来,像谁的眼泪,“而您,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
皇帝写完罪己诏,盖了玉玺。
我收起诏书,把解药放在桌上。
“这解药只能缓解,不能根除。”我说,“您余生都会活在痛苦里,像赫连烬中毒那三年一样——心悸,咳血,夜夜难眠。这是您应得的。”
转身离开时,皇帝叫住我:
“朱砂绯。”
我回头。
“你会杀朕吗?”
“不会。”我说,“我要您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每天都被噩梦折磨,每天都被良心啃噬。死太便宜您了。”
走出御书房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鸢尾跟在我身后,轻声问:“小姐,现在去哪儿?”
“颍州。”我说,“带孩子和嬷嬷离开。”
“然后呢?”
“然后……”我抬头看着月亮,“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听嬷嬷讲过去的故事,每年清明……给他扫扫墓。”
“就这些?”
“就这些。”我走下台阶,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复仇结束了,该过日子了。”
鸢尾没再问。
我们穿过宫道,走出宫门,走进熙熙攘攘的夜市。卖馄饨的摊子还开着,热气蒸腾,像三年前那个夜晚。
我买了一碗,多加虾皮。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
摊主问:“姑娘,怎么哭了?”
我说:“辣的。”
其实一点不辣。
只是想起那个人,想起他说“多加了你爱的虾皮”,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咳血的样子,想起他最后说“别忘了我”的样子。
忘不掉。
这辈子都忘不掉。
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里的丧钟——皇帝驾崩了。
比预期早。
看来漆雕墨还是没忍住,加重了剂量。
我放下碗,擦擦嘴,擦掉眼泪。
“走吧。”我对鸢尾说。
我们融入人群,像两滴水汇入大海。
身后,宫城灯火通明,一场权力的更迭刚刚开始。
身前,长路漫漫,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但我知道,有八个孩子在等我。
还有一个嬷嬷。
还有一个……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春天的将军。
够了。
这样,就够了。
……
后记
三个月后,江南某小镇。
我开了间私塾,教孩子们念书。八个孩子都接来了,改了姓,随我姓朱。顾嬷嬷的病时好时坏,但看见孩子们时会笑。
漆雕墨偶尔来信,说京城变了天,新帝登基,为朱家平反,为赫连烬正名。他说皇帝不是毒死的,是惊惧过度,心悸而亡——罪己诏就压在他枕头下。
鸢尾留在京城,进了皇城司,专门清理鬼面那样的暗卫。她说这是赎罪,也是新生。
清明那天,我带着孩子们去后山扫墓。
那里有两个坟,一个写着“赫连烬”,一个写着“朱砂绯”——都是衣冠冢。
孩子们问:“先生,这里面是谁?”
我说:“是两个很傻的人。”
“多傻?”
“一个明知是毒还喝,一个明知是仇还爱。”
孩子们听不懂,蹦蹦跳跳去采野花了。
我坐在坟前,倒了三杯酒。
一杯敬父母,一杯敬赫连烬,一杯敬……那个死在将军府大火里的朱砂绯。
风吹过,坟头的草绿油油的。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像春天破土而出的芽。
我举起空杯,对着虚空碰了碰。
“敬这荒唐的人间。”
“敬这该死的深情。”
“敬你。”
酒洒在土里,渗进去,像谁的眼泪。
阳光很好。
该回去上课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