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雾漫翎崖。
季凌与季英立于阁前,相对无言。
晨风寒凉,拂动两人衣袂,气氛沉凝。
季英望着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愧疚:“此行凶险难测,是我无能,身在阁中身不由己,不能为你洗清冤屈。”
“此事与你无关,哥不必自责。”季凌声音轻淡,眼底无甚波澜,只静静望着云雾深处的翎崖阁。
季英沉默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枚莹润温热的石丸,递到他面前。
“昨夜我自翎崖阁藏宝库取了这块温魂石,已将我一缕残魂封入其中。”
他声音压得极低,郑重叮嘱,“此事切勿声张。灵石养魂,不日便会化出人形,此后一路,它会替我守着你。”
季凌指尖微顿,接过石头,触手暖意绵长:“……会化形?”
“嗯。”季英颔首,神色肃然,“有它在,便如我伴你左右。只是你切记——窦章此人城府极深,绝不可轻信。”
季凌握紧温魂石,轻轻颔首:“我明白。”
他最后望了一眼栖身五年的翎崖阁,一草一木,皆已刻骨。
再转身时,已无半分留恋。
“保重。”季英的声音沉在风里,“我在翎崖等你回来。”
季凌脚步微顿,未曾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一人阁前伫立目送,一人踏入尘烟远行。
自此一别,山高路远,前路茫茫。
陵城旧肆外,晨雾未散。
窦章负手立在檐下,黑衣衬得眉目锋利,周身气场冷而不厉,目光落在远处,像在等一件值得细细玩味的东西。
不多时,一道缟色身影自雾中缓缓行来。
季凌走近,淡淡颔首:“窦军师。”
窦章侧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唇角勾出一点浅淡弧度:
“既已同行,不必这般生分。叫我窦章即可。”
他抬步,与季凌并肩而行:“第一站,无问石林。想查清你师父的事,那里绕不开。”
季凌侧首:“你可知石林中的无问先知?”
“传闻性情古怪,爱以幻境戏人。”窦章淡淡道,“不过说是安居,实则是被囚在石林百年的仙灵。”
季凌眸色微淡,轻声道:“看来往后一段日子,都要与你同路。”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淡淡补了一句:
“只是与处处防着我的人同行,未免有些无趣。”
窦章低笑一声,那笑意带着几分猎人看猎物的玩味:
“无趣?我倒觉得,与你这样……表里不甚一致的人同行,会很有趣。”
季凌眼睫微垂,不接话,也不恼,只淡淡前行。
窦章瞥他一眼,继续道:“此行凶险,我不会刻意护你。”
“我不需要。”季凌语气轻寒,却依旧温和,“生死于我早已无足轻重。但害我、害我师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从不染血的人,也动了杀念?”窦章笑意更深,“你说只杀妖邪,不杀人。若栽赃你的是人,你又当如何?”
季凌垂眸,声线轻而坚定:“若是人,我也不会轻易取其性命。死,有时太过便宜。”
窦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
片刻后,季凌抬眸看他:“你为何一定要我随你下山?”
窦章侧首看他,目光直白又带着玩味:
“你若清白,能助我查案;你若不清白……带在身边,也更好拿捏。怎么算,我都不亏。”
季凌淡淡颔首,不再多言。
行至暮色降临,终于抵达一片幽深石林。
怪石嶙峋,瘴雾弥漫,阴气沉沉。
“到了。”窦章止步。
季凌望着翻涌的雾气,轻声提醒:“石林瘴气重,易生幻象,入林后莫要离得太远。”
窦章闻言,解下颈间素色云纹织带,指尖凝起一缕金光,将两端分别系在二人腕间。
“锁息印。”他垂眸,声音冷淡,“雾中可辨气息,幻象难侵。这样,你便跑不掉了。”
季凌微怔,尚未开口,瘴雾骤然翻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下意识侧首:“窦章……”
话音未落,雾色已将一切吞噬。
再回头时,身后空无一人。
腕间织带松垂落地,锁息印,碎了。
雾散之处,破败草棚,风穿四壁。
“哥,她那般德行,根本不配为母!”
“所以你就杀了她?她拼了命护你长大!”
“我宁可当年便死,也不愿这般屈辱活着!”
幻境中的窦章指节泛白,喉间发紧,心口钝痛翻涌,偏头看向幻境里那个挣扎失态的自己,面上只余一片漠然。
下一瞬,剑锋刺入血肉。
窦嫣倒在血泊之中,笑意嘲讽。
草棚内的窦章闭上眼,笑声沉哑。
现实里的窦章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依旧面无表情。
“章儿?”
温柔轻唤自雾霭深处飘来。
“母亲……”他喉间微涩,指尖微颤。
“娘对不起你们。”母亲垂眸,泪落无声,“动手吧,章儿。”
幻境里的他迟迟抬不起剑,痛与软在眼底翻涌。
现实中的窦章静静看着,眼底无波,只有心口那一点沉涩,无人可见。
最终,幻境里的人闭上眼,手腕猛地一送。
幻境轰然破碎。
石林重现,瘴雾渐散。
窦章睁眼,便看见季凌立在不远处,双目浑浊,纹丝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透明。
“季凌。”窦章上前,指尖扣住他肩头轻摇,“季容白,醒醒。”
无人应答。
季凌面色愈见惨白,额间冷汗涔涔,指尖死死蜷缩,浑身微颤。
窦章眉峰紧蹙,再无半分犹豫。他抬手按在季凌眉心,指尖凝起灵力,以自身神魂为引,强行撞碎缠在他识海的幻境枷锁。
灵力反噬袭来,他喉间泛起一丝腥甜,气息瞬间乱了几分。
眼前景象扭曲,化作少年时的季府。
鞭声破空。
“容白,我何时说过,你可私自外出?我已把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了,你还想怎样?”
少年季凌被悬于树桠,鞭梢扫过皮肉,渗出血珠,他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下人举起长鞭,再度挥下。
窦章眸色一沉,指尖微弹,三枚灵力破空而出,钉在那人腕骨与膝弯。
长鞭哐当落地。
他上前解开绳索,将人轻轻揽住,自怀中摸出瓷瓶:“忍着点,会疼。”
药粉触肤的瞬间,剧痛袭来。
少年浑身一颤,本能往他怀里缩去,声音破碎哽咽:
“疼……好疼……”
窦章身体一僵,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他放轻声音,只低低道:
“……我在呢。”
少年哭着,语无伦次:
“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在他们的茶饭里下了毒……我希望他们去死……通通去死……”
窦章心头一震。
下一瞬,画面轰然崩碎,光影缓缓重组。
古寺青烟袅袅,年幼的小季凌立在佛前,双手合十,仰着头认真许愿。
“愿爹娘身体康健,无病无灾,愿兄长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他磕了三个头,攥着衣角慢慢走出庙门。
阶下草丛里,一只小鸟翅骨折断,哀哀轻颤。
小季凌蹲下身,指尖极轻地将它拢在掌心,从衣摆撕了细布条,一点点缠好伤处,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捻碎了喂到它嘴边。
不远处,几个同龄子弟抱着木弓、竹剑招呼他。
小季凌立刻起身跑过去,眉眼亮得逼人。
“我来!这次我一定赢你们!”
不过是孩童间的比试,他却认真得很,身姿灵巧、反应极快,输了就皱着小眉头再来,赢了便扬着下巴笑,神气又鲜活,半点不肯服输。
光影再转,定格在季府屋顶。
十五六岁的少年孤身坐在屋脊上,正是生辰之日,迎着初升的暖阳,轻声开口:
“愿世间苍生皆得安乐,我愿以一生微末之力,换此世清明安好。”
窦章立在光影尽头,安静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