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霜沾着草尖,风卷着细碎残叶掠过翎崖阁的廊檐,日光清浅,阁中依旧是常年不散的寂然。
长孙邪循着剑风走来时,季凌正立在阶前练剑。
一身缟色暗纹素纱长衣,料子垂软贴身,洗得素净温润,没有多余纹饰,衬得他身形清瘦却不孱弱,如雾里藏着的青竹,看着温软无锋,实则骨血里藏着韧劲。他落剑极缓,手腕轻转间不见凌厉,可剑风扫过,枝头凝霜的细叶便簌簌飘落,力道收得恰到好处,一如他的性子,满心情绪都敛在平静皮囊下,半分不外露。
“季凌,闲来对弈一局?”
长孙邪寻了廊下石凳坐下,语气温淡,像这春日的风,无半分掌使的压迫感。
季凌收剑回鞘,动作轻缓流畅,转身走至石桌旁,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垂眸落在棋盘星位,声线清浅平淡:“掌使请。”
黑白棋子错落落下,声响清脆,打破周遭的静。长孙邪落子的间隙,抬眸看了眼对面的少年,缓缓开口:“骸城经无门的人,三日后便会来阁中议事,为首的那位军师,你不必刻意避着。”
季凌指尖微顿,抬眸时眼底依旧无波。江湖上关于那位军师的传言沸沸扬扬,说他狠戾诡谲,是杀人不眨眼的煞神,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传言多是唬人的幌子。”长孙邪轻笑一声,眼底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那人不过是性子冷硬,又身在经无门那般地方,才被传得面目全非,本心绝非大奸大恶之辈,反倒比许多道貌岸然之辈更纯粹。”
他话锋微缓,目光落在季凌清寂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长辈般的纵容:“你素来性子闷,心事都压在心底,身边也只有季英和知了两个亲近人。若能与他打上交道,未必是坏事,或许,能有个懂你这份沉默的人。”
季凌没应声,只是垂眸落下一子。旁人的是非与他无关,他也无心结交旁人,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便够。
一局棋罢,季凌起身行礼告退,语气依旧平淡:“弟子先告退了。”
“要出去?”长孙邪随口问道。
“嗯,去趟街市。”他没有多说缘由,只是忽然间,便惦念起街市那家桃酥糖。算不上多爱吃,只是偶尔含上一块,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那些压在心底的沉闷,仿佛就能轻一些,开心上片刻。
出了翎崖阁,便是陵城。
整座城色调都偏浅,行人衣着多是麻色、米白一类素淡颜色,屋舍街巷也都朴素温和,放眼望去一片清浅柔和,没有半分扎眼的东西。
季凌一身缟色衣袂走在其中,几乎与这座城融在一起,淡得几乎不引人注意。
刚从摊主手中接过包好的桃酥糖,纸包带着微温的甜香,指尖还未攥紧,街角便骤然炸开一阵喧闹。
几个泼皮蛮横地踹翻了路边的面具摊,木胎面具滚得满地都是,摊主老汉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周遭行人纷纷侧目避让,无人敢上前多管闲事。
“老东西,欠的银子还敢拖,今日不拿出来,就砸了你的摊子!”为首的混混扬手就要朝着老汉挥去,气焰嚣张至极。
便在此时,人群后方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满城都是浅淡素净,唯独他一身沉暗的绀色,近黑而不黑,是压得住的重色,落在一片柔和里,格外醒目,却并不显得艳俗刺眼。
人还未出声,一股沉冷迫人的气场已先一步压了过来,整条街的声响都跟着一滞。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泼皮们,脸色一下子白了,腿都在打颤。
混混头子强撑着吼:“你是谁?少管闲事!”
那人声线冷淡,只一个字:
“滚。”
泼皮们瞬间溃不成军,连滚带爬地逃了个干净。
四周静了片刻,百姓们才敢压着声,又惧又确定地低声传语:
“……那发钗,是银鹰钗吧……”
“还有那条绀青云纹围巾,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第二个人戴……”
“你们看他腰间,那枚符……刻的是经无门的秘篆……”
“是他……真的是他……”
“经无门那位煞神怎么会来陵城……”
泼皮们四散逃开,街市一时鸦雀无声。
季凌立在原地,安静看着,没有上前,也没有避让。
窦章侧目对上季凌的目光,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看够了?”
季凌抬眸,语气清淡,只淡淡一句:
“他们的恩怨,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窦章冷笑,“当街欺老凌弱,也配谈恩怨?”
季凌不再多言,只是目光平静:
“轮不到旁人出手。”
窦章眉峰微冷,桀骜之气尽显:
“你有你的规矩,我有我的道理。赢我,你说的才算。”
话音未落,两人身影一纵,齐齐掠上街边屋顶。
季凌足尖轻点,长剑半出鞘,寒芒骤起,侧身迎上。
两道身影骤然缠斗在一起,招式凌厉却都留着分寸,灵力相撞激起轻响,街边行人惊呼着往后退去。
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急道:
“那不是翎崖阁的季凌公子吗……”
“季公子,莫要与他动手!此人凶名在外,惹不起啊!”
底下百姓仰着脖子看,一个个心惊胆战,再不敢大声喧哗。
数十回合转瞬而过,两人骤然分开,各自站在屋脊两端,气息微促却未乱章法。方才交手时力道激荡,季凌怀中那包桃酥糖被震得脱手,纸包破裂,甜香漫开,酥糖碎粒簌簌滚落,撒了满片青瓦。
窦章垂眸看他一眼,傲气冷然:
“身手尚可。”
他顿了顿,语气更淡:
“只是你现在,还不配与我认真一战。”
百姓们齐齐低低“呃”了一声,慌忙四散躲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窦章看也不看旁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长巷深处。
季凌紧随其后,也跃下屋顶。
人群里这才敢小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意外:
“……季公子跟他打平了?”
“没看出来啊,季公子看着清清淡淡的,身手这么厉害……”
“那位也没占到便宜,真是想不到……”
季凌垂眸看了一眼衣摆上微尘,轻轻拍去。方才交手未曾波及旁人,也无财物损毁,他无需多留,足尖一点,便快步往翎崖阁方向而去。
一入内阁议事大殿,他脚步微顿。
银鹰钗冷光微敛,绀青云纹围巾垂落肩头,那三道在街市中见过的印记,此刻正属于席间端坐的贵客。
季凌垂眸敛神,面上无半分异样,只当是装束巧合,并未将街头交手之人与殿中客师联系在一起。
“季凌!你竟敢私自下山!眼里可还有阁规!”
孟祥猛地拍案而起,怒声震得殿内一紧,“我平生最恨不守规矩之人,你若不想待在翎崖阁,大可直接离开!”
季凌垂首,声线平稳无波:“弟子确有过失,甘愿受罚。”
“下山究竟所为何事?”孟祥厉声追问。
“买糖。”
二字一出,满座寂然。
笙歌指尖微顿,长孙邪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季英双拳暗暗收紧。
孟祥气得须发皆颤,指着他厉声斥道:“好一个买糖!竟敢拿这般说辞搪塞!速去一门领三十鞭,再行议处!”
“掌首息怒!”
季英上前一步,挡在季凌身前,沉声道:“是我疏于看顾,一切罪责在我,愿代舍弟受罚。”
孟祥嗤笑一声,目光冷锐如刀:“倒是好一个兄友弟恭。遇事便躲在兄长身后,懦夫。”
他骤然拔剑,冷刃横在季凌颈侧:“我曾窥读过你的心识。常人心识皆素,唯独你赤红如焰。此等心性,留于阁中,必成大患。”
“师弟,心识之色,岂能定人善恶。”长孙邪及时按住他手腕,语气沉凝,“窦军师在此,先论正事,不可失仪。”
孟祥怒极,终是收剑归鞘。
笙歌柔缓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殿中紧绷僵局:“近年间,骸城、陵城、鸾城、项城四城接连发生离奇惨案,手法不一,事后却不留半分痕迹。死者皆是执掌一地命脉的要员,我等疑心,有人在暗中布局,欲搅动天下。”
长孙邪看向季凌,语气沉了几分:“这手法,与你季家当年的灭门之祸,隐约有相通之处。”
“说不定……我季家,就是他们开的第一刀。”季英咬牙,指节泛白。
窦章端坐如常,神色沉静,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诸位可曾听过苍霭这个名字?”
众人皆是摇头。
他语气简淡,点到即止:
“三年前,家师曾追查此人,遭其暗算,修为尽毁大半。此人手段阴邪,行事诡秘,极难对付。”
殿内一静,寒意暗生。
“经无门会介入此事,只是需暗中进行,不可声张。”
窦章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落在季凌身上时微一停留,便移开视线,
“苍霭行事谨慎,寻常之人难以应对。”
孟祥沉吟片刻,沉声道:“翎崖阁自当全力配合。”
议事既毕,众人陆续散去。
季英行至林间,忽觉气息不对,猛地按剑回身:“谁?”
树影微动,窦章缓步走出,一身绀色衣袍在阴影里更显沉冽。
季英戒备:“窦军师。”
窦章指尖一转,一枚蚀骨钉在指间亮了一瞬,又收了回去,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
“季公子不必这么紧张。”
“军师拦路,想做什么。”
窦章抬眸,目光深深落在他身上,笑意冷而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没什么。只是好奇,季家历经那般变故,余下之人,能扛住多少事。”
季英按剑不动,神色沉冷,却不再一味退让,语气里终于露出几分锋芒:
“听闻窦军师在陵城已与舍弟交过手了。如今又拦路于此,这般紧盯季家,未免有些逾矩了。”
窦章闻言,低笑一声,语气轻慢,却字字戳人:
“戴着面具过日子,连伤都藏着掖着——这般活法,季公子不觉得辛苦?”
季英面色平和如初,只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旁人不必多虑。倒是军师,身负诸多旧事,仍能这般从容行事,才是真正难得。”
窦章眸色微深,看了他片刻,低笑一声:
“季公子倒是看得通透。”
“军师过誉。”季英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我先告退。”
说罢,便转身缓步离去,背影温雅端正,
仿佛方才不过是几句寻常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