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绫挽着窦章的袖角,一路踏过鸾城喧嚣长街。青石板上灯影被脚步碾碎,二人终在石桥之上驻足。耳畔叫卖声与丝竹声交织,人声沸涌如潮,满城烟火扑面而来,确是一派盛景。
叶绫以袖轻掩唇角,缓过气息,抬眸时眼波漾着笑意:“煜骜,你方才想说什么?”
窦章望着桥下灯影逐水,目光落回叶绫眼底。那点被烟火烘得柔和的神色,让他喉间沉肃的话语几欲出口,终是微一滞涩,轻轻咽了回去。
他垂眸,睫羽在夜色里筛下浅淡阴翳,语气平淡无波,只将正事化作两句轻描淡写的开口:
“两件事。我与友人同来,另外——当年我送你的那面镜子,你还收着吗。”
叶绫闻言一怔,忙以袖掩面,杏眼含愧:“是我失仪了。见你太过欣喜,竟忘了身旁还有人。不过……你那位友人,生得真是清绝出尘。”她眼前浮起季凌白衣翩跹的模样,眉眼清削,一身冷意却不染尘嚣,一时微微失神。
窦章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言。
叶绫回过神,眸光微凝:“经无门中人,竟也有这般清雅风骨?”
“翎崖阁季凌,并非经无门属下。”窦章言简意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间织物纹路。
叶绫眸色微沉,缓缓点头:“纸衣琼华,傲雪凌霜。长孙邪座下弟子,季家仅存之人,没错吧。”
窦章颔首,凤眸平静:“正是。”
叶绫神色微肃,手肘轻抵冰凉桥栏,目光投向桥下流水:“他也是苦命人。长孙邪仙逝之事,我当初始终不肯相信。那般人物,怎会说陨落便陨落。”
“我们此行,便与他的死因有关。”窦章声音沉了几分。
“是苍霭所为?”叶绫抬眸。
“嫌疑最大。”
叶绫指尖轻叩桥沿,眉峰微蹙:“数年前鸾城亦出过灭门惨案,手法干净得像被雪覆过一般,与当年季家境遇如出一辙。官府压得极紧,至今没有下文。”
窦章抱臂而立,深色衣袍在夜风中微扬,目光扫过桥下人群,愈显疏离。
“江湖早有传言,苍霭多年暗中收拢各方高手,意图不明。”叶绫声音压低,“负责转运的段家行近来行踪诡秘,所运之物更是讳莫如深。”
她抬眸看向窦章,眼底沉冷:“煜骜,此事多半与苍霭脱不了干系。”
“应当与生门有关。”窦章语气冷冽,如碎冰撞在石栏,“苍霭布局多年,麾下势力隐秘,早有开启生门之意。”
叶绫面色微变,难掩惊惶:“他们是想……放出月神?这……”她顿了顿,声音更急,“段家行近日往来频繁,不日便要离城,你得尽快。”
“明日我与他同去探查。”
叶绫心头一紧,上前半步,指尖轻扯他袖角:“你千万小心。”
“无妨。”窦章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叶绫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而恳切:“我并非担心你不敌。只是你若负伤,务必告知我。我手中有疗伤良药,极是灵验。”她抬眸,直直望进他凤眸,眸光里藏着深重的情意,“煜骜,我心匪石,早已系于你身。”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似有一瞬凝滞。远处花火轰然升空,炸开漫天绚烂,桥下一片欢腾喧哗。
窦章指节微紧,凤眸依旧平静,只一丝极淡的僵硬不易察觉:“阿绫,你很好。我只当你是旧友,除此之外,我心中并无男女之情。”并非敷衍,而是他经年累月的麻木,是被过往碾碎后筑起的高墙。
“我知道。”叶绫纵然强作镇定,也掩不住眼底黯然,指尖轻轻滑落。她早已习惯这般回应,每一次都钝痛入骨,却依旧不肯放手。
“我……”窦章顿住,喉间微哽。
叶绫连忙截住话头,声音热切却带着无力,牢牢望着他:“那你答应我,若有伤势,一定要告诉我。”
窦章侧眸看她一眼,目光掠过她眼底期盼,转而望向漫天烟火,轻轻应了一声:“好。”
烟火喧嚣震耳,那一声轻应,终究散在了人声里。
归途一路无话。白日喧嚣渐歇,商贩陆续收摊,长街冷寂下来,只剩灯笼光晕在风里摇曳。路过酒肆,窦章驻足入内,买了两瓶桂花酿,瓷瓶微凉,酒液泛着琥珀色。
回到清音楼,踏入客房回廊,朱红廊柱雕花映着灯影,叶绫才缓缓开口,带着歉意:“替我向季公子致歉,方才是我疏忽。明日我自当登门赔礼。客房已安排妥当,季公子想来已经歇息。”
“有劳。”窦章微微颔首。
叶绫转身离去,背影在灯火中微微单薄,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风。转过回廊拐角的刹那,她终于控制不住,伸手从衣襟内轻轻掏出一枚青铜小镜,镜面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
那正是当年窦章送她的谢礼。
这些年颠沛流离,她什么都丢过,唯独这面镜子,日夜贴身带着。
她与窦章相识甚早。那年她流落乡野,孤苦无依,是他递过半块干粮,才让她勉强活下来。后来他背负污名,被人排挤唾骂,又被强行掳入险地,生死不知。直至他成了经无门军师,二人才再度相逢。
这些年,无数旧友对他避之不及,只有她始终信着,这具冰冷躯壳之下,还封印着当年那个会给她温食、会笑着说要护着身边人的少年。
脑海里依稀闪过旧影:安阳村的春日里,少年攥着温热馒头,摸了摸她的头,眉眼干净:“我会学好本领,护住村子,护住娘亲与妹妹,也护住你。你不用再怕了。”
叶绫蹲在回廊阴影里,捂住嘴无声落泪,泪珠碎在青石板上。
掌心的青铜小镜微凉,映着她泛红的眼尾。
——我早已不怕了。
可你,又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