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半夜,屋内仍然拉严实窗帘,又用黑布一层一层蒙在窗帘外面,一点光亮不让透进来。
黄家树把麻绳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系在王大肚子的腰上--说是腰,其实也不是完全准确,因为王大肚子的肚子比较大,腰就不是十分明显。怕是系的不结实,又使劲紧了几扣,双手用力拽拽,感觉不会断掉,黄家树才并排躺在王大肚子旁边,嘴里念念有词,我想应该是子丑寅卯,或者子鼠丑牛之类的。此时在两人旁边的炕上,早已准备好一盆水,水面上躺着一面镜,镜面朝上,晃晃悠悠。镜面上用蜡油粘着一截短蜡烛头,短蜡烛头随着窗户缝隙吹进来的风飘飘忽忽,好似下一刻就要倒在水盆里。
黄家树躺下念完一段词语后,“噗”地一声吹灭了蜡烛,屋子里瞬间变得漆黑一片,仅有外面的风声和镜子撞到盆边沿的声音,以及蜡烛刚熄灭的焦味。
周围很黑,黑到俩人离着没有一步远,却谁也看不见谁,只能靠拉直那条麻绳感受对方的存在,称作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也不为过。
俩人就这样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往前走。说是往前走,却也不十分恰当,他们并不知道哪个是前,哪个是后。只是朝着远处的一个光点,一步步蹭去........
黄家树是我素未谋面的姥爷。关于他的事情,都是我小时候听我姥姥讲的。我姥姥也并不是跟我讲的,而是她和旁人闲聊,我在旁边听来的。姥爷已去世多年,姥姥也曾讲了许多关于姥爷的故事。只不过唯独这件事我印象最深。
随着年龄逐渐长大,小时候的事逐渐忘了,现在经常感叹少小不懂事。但又觉得这种荒野故事至今看来看来也觉得很有趣。我想那些故事大概是姥爷年轻时从聊斋里面看来的,安到自己身上,逗姥姥玩的。至于我为何又记起这件事,因为我做了一个梦。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从那梦中惊醒时心脏怦怦跳动,那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四周一片漆黑,不是夜晚那种黑,而是一种虚无的黑,抬起手在眼前晃一晃,只能看到一道黑影划过。四周似乎无边无界,仿佛这世间只剩我一人,那种感觉,可能就是极致的空虚。突然闻到了一股香味,那味道是我从未闻到过的,和任何味道都不相同的一种香味。不自觉向着香味浓的地方挪去。不知道走了多远,脚上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直接被跄了出去,却没有感觉到疼。站起来,想看看绊我的是个什么东西。虽然看不清,却知道是一个人,躺在那里,我就是被他的腿绊到的。往他身旁挪了挪,用手拍了拍他的腿。那人的腿不住的哆嗦,应该是站不起来了。看到是个活人,我壮着胆子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那人听见我问他,身影一动。我虽然看不清,却不知怎么的,知道他睁大眼睛看着我,眼睛里面充满了疑惑,和惊恐。
一个刺耳的声音瞬间响起:“任你在人间如何显贵.......”
我猛然惊醒。
太阳照常升起,我还得照常上班。
到了单位,马上想把我做的梦讲给张大胖听。张大胖本名叫张申,是我高中同学,大学同学,直到现在的同事。不过名字虽然胖,但自打我和他认识起,他就不胖,可能是因为他小时候比较胖吧。
等我坐到工位上,不出意外,张大胖正和新来的女实习生侃呢。头好几天就听说部门要来个实习生,刚毕业的,零零后。只见得张大胖正侃的吐沫横飞:“天有春夏秋冬,地生五谷杂粮。地球为啥转?为了温度均衡。为啥温度要均衡?你见过农村孵小鸡没?动不动就得给鸡蛋翻面,不定哪天,这地球,唉,裂开,里面孵出个小鸡儿.....”
我一巴掌拍在张大胖后背上。他一回头看见我:“老肖,你要跟我说啥?”
我冲他摆摆手,他来到了我的工位边上,双手趴在桌沿,屁股撅起多高,推了推眼镜,看着我。
“我又做那个梦了。”
“哪个?”
“就是那个。确黑那个。”
“啊,你说确黑那个,我就知道哪个了。连续剧那个”。胖子来了兴趣。
“对,就是TM连续剧那个。”
“演到哪了?”
“我知道啥玩意把我绊倒了。”
“这段你不是说过了吗?确黑的丝袜绊的。我要听绊倒之后的。”胖子一脸坏笑。
“不是丝袜那个。”
“那是哪个?”
“周围确黑,就我自己那个。”我虽然很无语,但是也只能和他说了。
我看他还没反应过来,继续和他说:“我姥爷那个。”
他恍然大悟道:“你这么说我不就知道了,穿阴那个!这个故事好玩,来继续说说”
他边说边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盯着我。
“你当我搁这说评书那?”现在已经是上班时间,我压低声音和他说。
他把瓜子皮放到我办公桌上,一摊手。那意思是,你爱说不说。
“我知道是啥玩意把我绊倒了。”
“啥玩意?”
“一-条-人....”
“你家数人按条数啊?”
“听我说完。”“一条人腿”“句号。”我左手在空气中比了一个圈。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一个声音给整醒了。”
“合着今天这段,就是你被一条人给绊倒,没了?”
“啊,没了。”
“今天晚上你用海绵球把耳朵塞上,多做点。这一天一疙瘩不够我听的,你看瓜子才磕了五个。”
胖子说完转身又和女实习生侃去了。只见他说:“你知道我和老肖关系为啥这么好么?”
那个叫张倩的女实习生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我也点头示意了一下。
只听胖子说:“当时叶肖转学到我们班,是这么作自我介绍的。”
“我叫叶肖,不想成为别人的宵夜。”死胖子一板一眼,在那装傻充愣。
“我就想啊,这夜宵,宵夜,不是一个意思吗?饿了垫肚子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他爸姓叶,他妈姓肖,这么个叶肖。”
张倩直被逗的捂着嘴笑,好像还偷偷看了我几眼。
我只装作没看见,坐在工位上开始干活。
干海运工作很辛苦,屁股钉椅子上就是一上午。
中午在食堂吃完饭,以往是要和胖子杀两盘象棋的。不过今天中午胖子出去吃饭了,听他那意思是去应付相亲。别看嘴上说应付,实际上他可老愿意了,特意回家换了一身衣服。
没有象棋搭子,就趴桌子上刷手机,刷一些具有教育意义,能让我涨知识的短视频。
我又回到了这里。周围乌漆嘛黑的。这次和前几次可不一样。前几次懵懵懂懂的,身在梦里却不自知。但是这次,我知道自己在做梦。
大白天的,就开始做梦了,真过分啊。但是这样一来,感受反倒是更真实了。闻到的那股香味,也更香了。因为看不清周围,我只能一步步摸索着,向一个方向挪去。
就这样走了一段时间,我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一条腿横在那里-就是上次绊倒我的那条腿。这次我没有迈过去,而是蹲下身,拍了拍他:“你搁这干啥呢?”
那人感觉有人拍他,仿佛受了什么刺激,猛的一转身,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话,却最终没有说。
一个异常刺耳得声音随之响起:“非我府间人,可是人间客?.....”
我猛然惊醒,手机里还播放着具有教育意义的短视频。
感觉过了很久,其实只是一瞬间。
整个下午我都没有精神头,那声音太特殊,太刺耳。只要注意力稍加集中,脑子里就出现那个声音。
“非我府间人,可是人间客?”
这是啥玩意?较上劲了。有能耐晚上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