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来者脚步声传来,仿佛正在书柜前专心阅读的撒加,自然而然地抬起头来。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出现在视线里。
一身考究的修身西装典雅高贵,飘逸的金发低垂肩头,相貌英俊的男子有着一双罕见的暗金色眼瞳。
在见到对方的刹那,金发男子脸上悄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随后,礼貌而得体地,他走了上去:“请恕冒昧。如果我的猜测不错,想必您就是联盟军部的撒加少将了……”
说着,他主动伸出了自己的手:“在下修普诺斯。久仰阁下大名,今日得见,实乃有幸。”
“过奖,”微微一笑,撒加淡然回握住对方的手,“很高兴认识您,公爵阁下。”
看似不经意地,修普诺斯随即展开了话题:“少将阁下,如果我的推测没错,您应该是首次来朱迪加吧?”
“不错,”撒加口吻淡雅,“迄今为止,贵国与联盟之间并没有建立正式外交关系。我想这次身不由己的旅行,对于任何一位联盟现役军人来说,或许都应该称为尚属首次。”
仿佛并没有听出对方话中的那丝弦外之音,修普诺斯谈吐优雅:“不知这几天您在这里是否还住得习惯?”
撒加浅淡一笑:“如您所见。”
修普诺斯口吻隐隐意味深长:“想必这几日,您早已全盘观察过这座宫殿了。朱迪加王宫规模庞大,内部错综复杂。对于刚来到这里的人来说,一不小心,可是很容易迷路的……”
“不错,贵地的确令人目眩。不过……”
云淡风清,撒加话锋一转:“有时候,迷路亦有迷路的乐趣。”
修普诺斯微微垂目:“少将阁下,您是殿下的贵宾。殿下在临走前曾亲**代过,要您安心静养,以确保身体无恙。您才刚刚病愈不久,实在不宜过度劳累。还希望今后您能适当量力而行,以健康为重。”
“感谢您及贵国大公的关心。不过我想我个人的身体,我自己应该最为清楚。既然如今健康已无碍,就不该再以此为借口,继续终日无所事事、虚度光阴,您说是吗,公爵阁下……”
温文尔雅中,撒加转而道:“说到贵国大公,请原谅,不知我是否可以在此冒昧提个问题——请问,大公本人将于何时返回朱迪加?”
“这……”
微微顿了下,修普诺斯缓声回答:“很抱歉,关于这个问题我恐怕爱莫能助了。此次殿下在临行前,并没有明确告知我们,他返回的具体时间。”
“哦,是吗……”
少将剑眉微锁:“如此说来,从理论上讲,倘若贵国大公终年不归,我便要在此等待终生了……”
“您无须多虑,少将阁下……”
修普诺斯闻弦歌而知雅意:“请相信殿下他不会离开很久的。请您放心,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了。”
英眉微耸,撒加微微笑了:“如果没有前因后果,单纯听您刚才那句话,似乎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的我的确希望他能够早日归来……”
“少将阁下,您知道吗……”
接下来,望向窗外,公爵目光渐渐复杂:“其实殿下他并不象表面看上去那样,如此孤傲而冷漠。实际上在内心深处,他一直……都是个寂寞的人……”
说到这里,修普诺斯音色里悄然涌上一丝莫名黯淡:“追随殿下多年,我多少也可以算是了解他的。长久以来,他很少习惯用语言去表达心中的真实情感。然而,在旁人看来如此高傲冷淡的他,却会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付出、去默默呵护着自己心目中最为重要的那个人。尽管,或许对方对此从未察觉……”
一丝繁复在苍蓝眸中悄然掠过,撒加沉默未语。
彼此沉寂许久,终于轻声开口,修普诺斯首先结束了这场沉默:“您相信缘份吗?”
闻言,对方苍眸微微一动。
修普诺斯神情繁复隐隐:“在很久以前我曾读过一本书。那上面说,缘份,是一种永远琢磨不透的东西。有的人彼此一见如故,终生难忘;而有的人,即使用尽自己的一生,也永远无法得到对方的垂青……”
话音刚落,书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调皮的安吉莉娅从门后探出小脑袋来。
“少将叔叔,公爵叔叔,你们聊完了没有呀?我要到花园里去喂小金鱼啦。等下如果钢琴老师来找我,你们就说没有见到我,好不好呀?”
会心之下,两个男人不觉相视一笑。
随即,撒加含笑点了点头。
“太好了呢!谢谢叔叔,你们真好。”
高兴地欢呼起来,小姑娘兴高采烈地跑了。
随着那阵欢快脚步渐渐远去,修普诺斯静静开口:“安吉莉娅是殿下收养的孩子。当年她的父母在奥林波斯帝国内战的一场空袭中身亡。当时安吉莉娅只有一岁,在父母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下,她在空袭中幸运地活了下来,却从此成为了一名孤儿。那时由于战况几度胶着,身为冥王军最高指挥官的殿下经常亲临前线。那天,再度来到前沿阵地的他,偶然在战场废墟里发现了这个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小生命。而后,殿下便将这个劫后余生的孩子带回朱迪加,收养了她。他给她取名为‘安吉莉娅’——法语中的天使。”
默默听着这些,撒加眸中渐渐忧郁如水而生。
* * *
一周后
傍晚暮光西沉,一架客机徐徐降落,最终停在王宫停机坪上。
机身上醒目地印着一只振翅高飞的雄鹰,昂首逡巡在高耸的王座巅峰——冥界王徽的标志。
漆黑风衣随风飞扬,墨镜遮住眼眸,神情冷峻的冥界大公从机舱走出,步下舷梯。
早已等候多时的修普诺斯见状,立即迎了上去:“殿下,您回来了……”
脚步并未有所停留,哈迪斯边走边道:“这段时间他怎么样?”
修普诺斯低首回答:“请殿下放心。按照您的命令,王宫内外戒备森严,少将阁下迄今从未离开过王宫半步。每日他基本只是在宫内图书馆看书、或独自品茗,并没有任何特别行动。有时他也会被安吉莉娅缠住,教她弹钢琴与绘画。”
“是吗……”
哈迪斯唇角微扬:“这么说,他与安吉莉娅相处得不错了。”
“是的。看得出来,安吉莉娅很喜欢他。”
目光清邃,未予置评,大公箭步离去。
* * *
朱迪加王宫皇家图书馆
视线大略扫过,从书架上抽出其中一本,撒加打开扉页。
随手,他翻了翻书页。
不经意间,一张纸片从书中掉下,飘落在地。
目光微动,撒加拾起了地上的纸片。
这是一张旧照片,由于时间已久,它的颜色已不再鲜艳。
泛黄的照片中央,一位身穿长裙的年轻女子,正优雅地款款侧坐在华贵的沙发上。
瀑布般的秀发垂落飘飘,她那张楚楚动人的脸上,带着一丝恬静而温雅的微笑。
女子怀里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小婴儿,小家伙儿嘴里含着一只奶嘴,正忽闪着一双澄净的蓝眼睛,好奇地望着镜头方向。
在女子左手边,一个约四、五岁的小男孩儿端正地站在那里。
半长至肩的黑发下,映衬出孩子那双清澈的漆黑眼眸,宛若湖水般纯净。
臂弯里怀抱小婴儿,女子另一只手则牵着身旁黑发孩子的小手,女子充盈爱意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黑发男孩儿那双湖泊般的眼中。
时光,被镜头永久定格在了那一刻。
凝视着手中照片,撒加目光渐渐若有所思。
“那是我的母亲。”
不经意间,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充满磁力的低沉声音。
微微抬眸,他如期看到了面前的他——神色清淡的冥界大公。
“抱歉,不过……”
撒加水蓝眼睛微微弯起:“我想我是无意的。”
目光淡淡扫过对方手里的照片,大公眼中渐有思绪:“母亲出身欧洲传统王室。19岁时便嫁给父亲,成为帝国大公妃。现在看来那不过只是场政治婚姻而已。彼时尚未正式登基、羽翼未丰的父亲,急需借助母亲家族的势力,在强手如林的奥林波斯帝国内部稳固自己的地位。相比于严厉冷漠、整日忙于公务的父亲,母亲温和而宽容。那个时候每逢冬季,她便会亲自带着我与波塞冬飞赴南半球度假,让我们在洒满阳光的沙滩上尽情嬉戏。”
说到这里,哈迪斯目光渐渐繁复:“那时波塞冬还小,还没有完全学会游泳。每次戏水他几乎都会寸步不离,紧跟在我身边。那日,傍晚将至,波塞冬却忽然提出想去海边戏水。而我最终经不住他的一再央求,便偷偷带着他瞒过母亲与侍从们,来到酒店外的海边。然而当在沙滩上专心为他堆砌沙堡的我再次抬起头时,却蓦然发现波塞冬已经不见了。而当我终于看到他那小小身躯,眼看即将被汹涌起伏的海浪所吞没时,我凭生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深深恐惧,一种即将失去生命中最重要人的恐惧。于是仓促之中我慌忙下水,努力地向他游去。然而尚未接近他时,我的体力便已在汹涌的海浪中耗尽。后来筋疲力尽的我渐渐失去了知觉。当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酒店床上,身旁是眼圈泛红的母亲,与伏在床头已经哭累睡去的波塞冬。后来我从母亲的讲述中得知,那天当我们在海中溺水后,被一位偶然路过的渔民发现,是他救了我们两人。然而他自己最终却由于体力耗尽,而葬身大海。从那时起,8岁的我便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作为一个男人,必须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而不能依靠于任何人。男人,自始至终都要用自己的双手去获得自己想要的,战胜自己敌对的,保护自己在意的——这便是身为一名全军统帅的男人,与生俱来的责任。”
静静听着他那带着磁性的低沉声音,撒加目光渐然纷繁。
沉吟须臾,唇角微动,他浅淡一笑:“波塞冬大公小时侯,想必一定很可爱了。”
沉默片刻,哈迪斯目色低沉:“那个时候,他有着一双如海洋般澄清的眼睛……”
“大公叔叔,大公叔叔~~~~”
此时,耳畔传来稚嫩童声。
视线里,安吉莉娅蹦蹦跳跳地跑来。
直接跑到哈迪斯面前,她一阵风般地扑进了对方怀里:“大公叔叔你终于回来了啊!安吉莉娅好想你啊!”
单膝触地,大公张开双臂,顺势抱了下怀中撒娇不已的小家伙。
然而就在他的右臂刚刚接触到孩子的刹那,猛然感到一阵剧烈痉挛。
悄然之间,大公英眉不禁微微蹙了下。
这只发生在瞬间的细微一幕,已被一旁的撒加尽收眼底。
不假思索地,他立刻走了过去。
来到对方身旁,少将双眉微锁:“你的手臂……”
“没什么。”
随即站起身来,大公口吻平淡。
“你受伤了?”
“没有。”
顿了下,轻描淡写地,哈迪斯转移了话题:“那只PSP,上周我已以你的名义寄回本土安全部,相信应该可以赶上你部下的葬礼。”
眼中忧郁渐生,撒加微微低眸:“谢谢。”
* * *
深夜的朱迪加王宫,一切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月色下,渐渐传来一阵悠扬笛声。
夜凉若水,书房里,大公静静地审阅着电脑屏幕上的军事文件。
这段时间以来,外界局势风云变幻,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北欧仙宫、海界公国、联盟军部……
冥冥之中,他不禁有丝预感。
预感到,有些事已隐隐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沉思之间,不知不觉中,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撒加,依然如此深不可测。
尽管从表面上来看,如今自己的确是已经将他禁锢在了王宫内,禁锢在了自己身边。
然而与此同时,哈迪斯亦深知,身为联盟将军的他,一向那样强势而自信的他,又怎么可能就这样甘心成为自己的笼中之物?
然而,面对眼下复杂形势,以及他如今的身体状况……
接下来,自己又要何去何从,如何抉择……
正思索之中,门外响起几声脚步。
微微抬眸,一个人走了进来。
老管家劳伦斯用那双戴着雪白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精致的托盘向书桌走来。
见状,哈迪斯目光重新转回电脑屏幕。
每天深夜,当大公在书房工作时,劳伦斯管家便会来到书房,亲手为主人送上一杯温热红茶,这已是多年来约定俗成的习惯。
走到桌边,老管家将那只精致的金边瓷杯,轻轻放到了大公手边。
“谢谢。”
淡淡回应,并未抬头,注意力依旧集中在屏幕上,哈迪斯顺手拿起了杯子。
下一秒,一把冰冷枪口瞬间切实抵上了大公前额!
刹那间,湖水般的眼里清晰地倒影出了那位近在咫尺的人——此刻正面无表情、双手握枪的老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