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对方始终背对着自己,哈迪斯看不到他的表情。
一种肃杀的静默,无边无际地蔓延在空荡荡的大厅里。
微微低眸,大公看向自己的手。
一条银链紧紧缠绕在那里,银链尽头,拴着一只心形吊坠。
那是之前在进入这座城堡时,对方特别请搜身女郎转交给他的礼物。
刚才在米罗的遗言中,他已明白了这只吊坠的特殊作用。
沉默之中,哈迪斯目光渐然繁复。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沉默终于走到了尽头。
脱下身上夹克,撒加轻手盖在米罗面部。
之后,轻轻放下怀中爱将,他站了起来。
径直,走向身后的墙壁。
墙壁正中交叉悬挂着两把佩剑,传统的中世纪骑士佩剑,修长而雪亮的剑刃,在奢华的水晶吊灯下寒光熠熠。
蓦地扬手,撒加一把抽出了墙上佩剑!
单手持剑,走回大厅正中。
随之,冷冷地,他将其中一把剑扔向对面的捷克弗里德。
扬起手臂,捷克弗里德接过对方抛来的佩剑。
他阴暗唇边,悄然勾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
刚才在米罗中枪之后,这位仙宫上将便以一种近似于隔岸观火的心态,在旁悄然观察着事态变化,未有任何行动。
而今,在数位狙击手已被相继击毙后,整个终极之厅内,仙宫方面,除了那位依旧沉默端坐的“公主”之外,只剩捷克弗里德一人。
表情玩味,慢慢脱下身上外套,仙宫上将缓缓立起了手里的剑。
冷若冰霜,撒加冷冷亦竖起手中佩剑。
按照正统的骑士击剑礼仪,他们彼此举剑致意。
抢先一步,捷克弗里德已横起剑锋!
劈手一剑挥力便刺,仙宫上将抢先跃步挺进!
瞳孔微微一缩,撒加随即沉稳向后跃步。
提后脚尖,快速向后挪脚,同时前脚后跃而去。
手中佩剑挥斥有力,正挡在了对方袭来的剑刃之上。
一招刺空,捷克弗里德立即步伐上行,第二剑招再次酝酿而出!
微微侧身,巧妙避过对手袭击,撒加骤然回身迈步,重心前倾。
瞬间脚下节奏已由防守转变为进攻步伐,他手中佩剑在空中令人不可思议地旋转90度直角后,横扫对手面门而去。
果断,反手劈剑!
交叉转移进攻!
心下暗呼不妙,仓促之间,捷克弗里德急急后撤,扬剑防御。
转瞬之息,撒加已再度变招!
猛然一个大力抽剑,迅捷直刺对手肋下!
佩剑的复杂攻势,在于弓步进攻动作的击剑时间内,有一个或几个假动作进攻。
这些假动作,需要装作一个简单进攻的样子,去引诱对手在一条线防守,从而动员攻击对手暴露另一个部位。
而决定这一系列复杂进攻成败的关键,是假动作的逼真与快速。
最后的进攻动作必须更快!
刚才在接连短短几秒之内,撒加已连续变换三次动作。
毫无疑问,如此高速的节奏变换,需要击剑者高超的瞬间加速度,以及卓越的单手持剑控制能力。
在对方招式的接连变换中,应接不暇的捷克弗里德大步向后退去。
犀利的剑刃,擦着他的鬓角一掠而过!
电光火石间,几缕发丝飘落在地。
不由地,捷克弗里德已惊出一身冷汗。
锋芒毕露的凛冽下,两把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尖上下翻飞!
格档防守与缠剑还击并存,两剑交锋之处不时迸发出点点火星!
纵身跃步,正手推挡之后,撒加猛然一记反手,直剑斜插对手前胸!
眼见对方剑锋已到,孤注一掷之中,捷克弗里德断然疾步前进,挥剑直刺对手左肋,试图以击剑中的破转移进攻,化解对方这势在必得的一剑。
然而撒加手中的佩剑,却并没有经过预料之中的线路。
当剑尖即将接触对手前胸之时,撒加的手腕,陡然顺时针旋转斜劈!
不好,假动作!
震惊之余,当捷克弗里德终于有所意识时,一切已经太迟。
锋利的剑尖倾斜划劈而来!
这一招斜带正手劈,动作迅捷果断、力量沉稳凌厉,强势犹如破竹般凛冽,凶悍无可抵挡。
幽寒利剑,凶猛刺进了仙宫上将左肋之中!
剑刃落处,血花飞溅。
深冷眼眸毫无光彩,一把扬起手臂,撒加冷冷抽出了那把已贯穿对方身体的锋芒雪刃。
耀眼的血立刻象高压水柱般,四溅喷射。
重伤之下,身躯顿时失去重心。
努力踉跄了几步,捷克弗里德终究支持不住,栽倒在地。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整个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大步上前,撒加举起了手中那把沾满血迹的佩剑。
雪亮剑尖,直指对手咽喉。
“呵……呵呵……”
面对此时那把直逼自己咽喉的利刃,捷克弗里德渐渐扭曲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难以琢磨的诡异笑容:“好啊,来吧,来杀了我吧!杀了我,就可以为你的部下报仇了,不是吗?”
深蓝眼眸冷邃如冰,单手持剑,撒加缓缓侧过了剑刃。
霎时,锋芒熠熠的剑尖真切抵上了对手脖颈。
“等等……”
观战至此,之前一直沉默的大公此时沉声开口。
复杂地看着眼中的他,哈迪斯声音低沉:“留着他,还有用。”
“呵呵~~~~呵呵呵呵~~~~~~”
忽然,捷克弗里德仰天大笑起来。
他猛地抹了把嘴边血迹:“你们想利用我,是吗?”
话音未落,刹那之间,锋利剑尖已径直刺入咽喉!
一剑封喉。
冷若冰霜,撒加冷冷挑起手腕。
直截了当地,从对方咽喉里拔出了剑!
夺目血流登时如激流迸射,喷涌而出。
已被刺穿的喉咙里再也无法发音,嘴里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捷克弗里德战抖地匍匐在了地上。
艰难地,他一步步爬向大厅中央那尊高耸的王座。
王座之上,青纱掩面的女子静默而坐。
吃力地挪动着那副垂死的躯体,捷克弗里德一点点爬向少女。
伤口在洁白的汉白玉地面上,拖出了一条长长血痕。
在距离王座只差一步之遥的地方,仙宫上将终于耗尽了全身力量。
缓缓地,他伸出那只染满鲜血的手,挣扎着向少女够去。
然而,一切终归徒劳。
那只注定永远无法到达终点的手,就那样慢慢垂了下来。
静悄悄地,两行清澈的泪珠沿着女子那张犹若雕塑般的脸庞,无声滑下。
单手提剑,默默看着眼中一幕,撒加目光纷繁。
森寒幽幽的剑锋,染尽鲜艳殷红。
剑尖上,血如断了线的水珠,滴落不停。
提起佩剑,大步,撒加走向王座上的女子。
高昂的王座前,按照传统的中世纪骑士礼仪,少将单膝跪在了地面。
缀满蕾丝的荷叶水袖下,女子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
接过那只冰凉的小手,他微微低首。
在她纤细而苍白的手指上,印下轻轻一吻。
隔着轻薄的面纱,她无声地凝视他的眼睛。
迷蒙的目光,恍若水雾。
微微倾身,骑士轻轻靠近公主的脸庞。
在对方耳畔,她微微动了动如冰红唇。
黯淡音色,犹若凄伤低吟:“和我跳舞……”
* * *
举步,哈迪斯走向角落里那架钢琴。
钢琴前,他拿起谱架上的曲谱,谱面仅有一页。
五线谱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
默然看着眼中曲谱,大公目光渐渐复杂。
沉吟片刻,他打开了琴盖。
与此同时,王座之前。
从平行视线看去,恰好可以看到女子的下颌。
在那上面,还残留着几许晶莹泪珠。
单膝跪地,撒加视线悄然转向女孩儿膝盖处。
几根细微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透明丝线,紧紧缠绕在她的双膝上,将这个身体与身下的王座牢牢固定在了一起。
显然,这就是她之前一直纹丝未动的原因。
瞳孔暗暗一凛,撒加挥出手中佩剑。
眨眼之间,锋利剑刃已如行云流水般干脆划过她的膝盖。
那些禁锢在女子膝上的坚韧丝线,顿时齐刷刷地断裂开来。
随即放下手中沾满血迹的佩剑,撒加站起身来。
目光冷漠,骑士向王座上的公主伸出了自己的手。
面无表情,女子缓缓站起身来。
双手扯起礼服裙摆,微微曲膝,她向面前的男人郑重施礼。
然后伸出玉臂,她将自己的玉手轻轻放在了他手中。
就在他们指尖相触的刹那,一阵钢琴曲在耳畔清亮响起。
此起彼伏的音符旋律,恍若行云流水般流畅空灵,绚烂地穿行在宽阔的终极之厅内。
反复更迭的手指,纷至沓来地穿梭在黑白琴键之间时而灵动激越,时而沉静内省。
复杂而含蓄的节奏交替,风色渐起,一轮轮地不断推波助澜,渐渐涌上旋律的**。
纷繁的旋律中,撒加轻轻牵起那只小手。
刹那间,充满韵律的舞步,随即交错而行。
此刻,两人必须在这首钢琴曲伴奏下,演绎出激昂的探戈舞步。
而且这所有一切,不容有丝毫失误。
此时此刻,任何一个细微的步伐谬误,都将彻底葬送这最后至关重要的一步。
一如此时那首正跳动在哈迪斯指尖下的乐曲,即使一个音符的微小错误,都将令之前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最终到达终极之厅后,在这首复杂的钢琴曲伴奏下,演绎出经典的阿根廷探戈——而这,正是捷克弗里德此前所说的,公主所给予最后骑士的唯一礼物——揭开整个海因斯坦秘密的关键。
这个大厅的四面八方,隐藏着微型高倍摄象探头。
乃至整个终极之厅的地面,都是由一块块镶嵌着高灵敏度电子感应器的特殊地砖所组成。
通过这些探头与地面的感应设备所实时传输的影象、步伐与声音,作为控制中枢的计算机便会根据已事先设定的程序,自动计算出钢琴曲与探戈的匹配程度。
浏览聆听节奏韵律、步伐序列,从而精确地甄别出音符里、舞步下,每一个可能细致入微的谬误。
也就是说,只有当钢琴曲与探戈彼此默契结合,音乐与舞蹈的吻合完美无缺——只有这样,掌管中控枢纽的计算机才会作出匹配成功的判断,从而开启最后程序。
而这一切,从撒加刚才以古老的骑士之礼,持剑单膝跪在王座前的那一刻起,脚下的中控计算机就已自动启动,进入到主程序运行之中。
那个骑士的单膝跪地姿势,就是打开所有程序的首要步骤。
感伤的舞步,细腻的韵律,忧郁的节奏,如冰似火。
内敛而含蓄的忧郁,深沉而优雅的高贵,自始至终,始终隐隐压抑着一丝埋藏在伤感中的激情。
感伤的步伐,若即若离的距离,近在咫尺的交错。
傲视一切的态度,欲迎还拒的暧昧,一如如今两人之间的距离——彼此暗暗流转的吸引、压抑与悸动。
指尖更迭,在钢琴曲纷繁的旋律中,王座之后,那面原本严丝合缝的墙体终于缓缓向两侧开启了。
大厅尽头,地面慢慢沉下。
伴随着逐渐退去的墙体,一个广袤辽阔的地下世界渐渐展现在面前。
目光深沉,撒加低眸看去。
视野之中,一座开阔的地下之城犹如巨大的宫殿般,巍峨屹立在黑暗的世界里。
一枚枚难以记数的导弹,鳞次栉比的重型武器,林林总总的战斗机群,整齐地一队队排列在广阔的地下。
这,就是海因斯坦的终极秘密所在——仙宫研发与制造新型尖端杀伤性武器的,庞大地下军工厂。
冷冷注视着脚下景象,哈迪斯微微侧目,看向身旁的他。
看着眼中一幕,少将苍蓝的眼睛渐渐深冷无垠。
无声无息地,一面透明幕墙徐徐从地下升起,横亘在两人面前。
一个幽灵般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幕墙之后。
几缕暗红色发丝垂落额前,几乎遮住了此人半张脸庞。
年轻的男子唇边轻轻荡漾出一丝鬼魅般的微笑。
男子意味深长地开口:“初次见面,不胜荣幸,冥界大公殿下,以及联盟军部的撒加少将——前联盟特工、加隆上校的兄长……”
在听到“加隆”两字的瞬间,撒加脸上刹那掠过一丝阴霾。
红发男子悠然耸了耸肩:“说来我们的捷克弗里德大人还真是天真啊。在得知自己得了绝症,将不久于人世之后,便干脆来个破釜沉舟,主动引狼入室,把两位凶猛的夙敌直接请进门来。让你们二位亲自陪他做一场最后的疯狂游戏。”
说到这里,男子诡异地转了转眼珠:“看来捷克弗里德大人并不希望在他死后,这片由他殚精竭虑、亲手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地下军工厂,就此落入自己人之手。于是他便不惜设下陷阱,主动邀请两位前来这里。然后借助这场行动,把这座地下军工厂亲手交付于你们,交到强大的联盟军部与冥界公国手里。而为了实现这一最后夙愿,看来我们的捷克弗里德大人,即使牺牲自己心爱的女人也在所不惜了……”
“不,你说错了!”
空终极之厅里,忽然响起一个女声,蓦地打断了男子。
闻声,撒加与哈迪斯同时回眸看去。
只见之前那位面覆青纱的女子,此时站在两人身后。
扬手,女子一把摘下了头上面纱。
飘逸的石青长发,点缀雪白冰肌玉肤——仙宫女王希路达一世。
女子冷冷开口:“没错,捷克弗里德的确希望借此机会,将这座地下军工厂交给联盟军部与冥界公国。但是你可知道,那又是为什么吗?那是因为他不想在自己去世之后,这座他几乎为之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军工厂,落入你这个一直以来处心积虑的叛徒之手!”
“呵呵,叛徒?”
冷冷一笑,男子眼里露出一丝狰狞:“亲爱的女王陛下,试问您凭什么说我是叛徒?”
希路达愤怒地握紧了手心:“过去以往,仙宫的种种内部行动计划,海因斯坦的尖端武器研发机密,这些难道不都是你阿鲁贝利希上校,故意泄露给海界公国的吗?”
阿鲁贝利西狡猾地微笑着:“哦,我的女王陛下,您可不要忘了,当年主动提出与海界公国结盟的,可是您的心上人捷克弗里德大人本人啊。”
希路达杏眼圆睁:“没错,当初与海界结盟,的确是由捷克弗里德率先提出,可是你却因此而中饱私囊,背叛国家,出卖仙宫军事机密!身为仙宫军人的你,明明知道这些东西都是绝密的,根本不可以对外界有任何泄露!”
“呵呵呵呵~~~~~”
幕后的阿鲁贝利西忽然爆发出一串骇人冷笑。
“愚蠢的女人啊,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你时至今日,依然这样执迷不悟!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你嘴里口口声声说的捷克弗里德,那个你视之为珍宝的男人,他又是怎么对你的吗!”
阿鲁贝利希狞笑道:“捷克弗里德,他为了完成自己今日这个疯狂计划,不惜将你双腿捆绑,强行束缚于王座之上。他丝毫不曾顾及过你的感受,他让你象一尊没有思想的玩偶一样任其摆布!纵然如此,现在的你居然还在这里义愤填膺地为他辩护!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力量?难道,陷入爱中的女人,都象你一样如此愚不可及吗?你知不知道,对于他而言,你早已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你不过是一件供人摆布的傀儡而已!而如今,在失去了捷克弗里德之后,你连成为傀儡的价值也不存在了……”
银牙碎咬,希路达怒目而视:“没错。我承认,也许我的确是个傀儡。但是你自己又是什么?实际上你是一个卑鄙邪恶、只会在背后暗算别人的无耻小人!当年海界向仙宫提出的结盟条件,便是要求我们将被俘的联盟特工加隆上校,安全移交海界,从而换取未来的共同研发。然而你却擅自提审加隆上校,对他滥用私刑!在审讯中,加隆上校强行挣脱束缚,与你们发生激烈冲突。而在他与其他士兵们的打斗中,你居然趁机对他开冷枪!从而导致他头部中弹,几乎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你的所作所为不仅如此卑鄙,更重要的是,你几乎差点毁了仙宫与海界的联盟!甚至险些为此触怒联盟军部,致使仙宫引火上身!之前,为了避免与联盟军部公然为敌,捷克弗里德一直对此讳莫如深,然而如今捷克弗里德已经不在了,事到如今,试问我还有什么需要避讳的?既然是男人,就该敢作敢当!相信任何明眼人都能明白,枪击加隆上校一事,这完全是你阿鲁贝利希的个人行为,与仙宫上下并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