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礼歌 第1章 凛

我这辈子一事无成，这样没什么不好，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我唯一亏欠的，是我的女儿。

我与部落的其他男人一样，在适当的年龄找个女人帮忙生育后代，然后孩子留给我，她一走了之，这辈子再也不见。我的女儿就是这样来的，仅是出于完成一种社会任务，没有饱含什么感情，也没有想过将来该怎么对待她。

她刚出生时就像个动物幼崽平平无奇。她所谓的母亲在身体恢复后就离开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这都无所谓，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我对裹在襁褓里与我有联系的小女孩更感兴趣。她是我的女儿，我得费劲一切来养活她。

在部落里，男人想要获得声望与财产，就得付出对应的体力与劳动。而我正好在这方面不太擅长，尤其是在打猎上，我实在无法跟首领以及他手边的那群人相提并论。我只得去从事女人做的一些轻体力活动，来维持自己的生计。我跟她母亲就是在那期间认识的。有了女儿后，做一些事显然不够维系两个人的生活，我不得不去谋求更加有机会的事情去做。

在以族母为首要领袖的部落里，讨好女人，是一件很轻松而且能拿到物资的途径。她们很容易被讨好，只需要生得一副不错的皮囊，然后会说些甜言蜜语，就愿意将手上的物资分享出来。这样做容易被同性轻视，甚至被他们所不耻。那又怎么样呢，我不在乎这种除物质以外的东西。我只希望我的女儿能好好长大。

我有必要提一下，我的头发是金色的——我并不是在炫耀什么，我想说的是，我的女儿继承到了我这发色。别人都说这种发色很稀有很漂亮，可要是自己真的拥有，就不足为奇了。几岁的她就长出了头浅金色的长发，我那才真正意识到，这发色确实很好看，尤其是长到她头上。

她长得很像我。我对此很骄傲。

我的女儿她很乖，她很听我的话，从不到处乱跑，我白天出去她在哪，晚上回去她还在那。

我教她说话，教她喊我父亲，她很聪明，学会后经常围在我身边喊我。就算我有再多的烦恼，她总是能在不经意间为我排忧。

在她懂事后，我没有跟她讲任何关于部落里的事，偶尔为了给她吃顿好的，会带她去出席部落的一些重大节日，但在我发现有不少人注意到她后，我就再也没有带她去部落里抛头露面。

我经常带她去野外玩，我不想看到一个明媚的小女孩长期待在我那阴暗的山洞里。她也喜欢在外面玩，她很喜欢花，第一次出去就摘了一大把很常见的野花给我。在那之前，那些野花在我眼里就是环境的点缀，她为此赋予了全新的意义。我跟她说我很喜欢，直到她十七岁之前，我都能在生日的时候收到她亲手为我摘的花。

我不想提及我的工作，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女人们好忽悠，但她们也不是一直吃同一套的，她们想要更多。尤其是她们敏锐察觉到我的生活窘境过后，她们表现得就更加明显了。

迫于无奈，我只得低声下气，听从她们的一切。女人，尤其是族母身边的女人，她们在族人面前表现得如祭司一般神圣看似让人难以接近，背地里却是如狼似虎。

我总是会被她们折腾得精疲力尽。要是她们把这份精力拿去跟男人竞争猎物等等，我敢打赌她们一定丝毫不逊色。只是她们没有必要这样做而已。

等到那些宠爱我的女人逐一死去，而我也上了年纪，年老色衰，不再受新的女性领袖以及她身边的人所青睐，我的生活再次陷入了困境当中。

这时候我的女儿十三岁。她个子不高（我已经尽我所能给她最好的了），漂亮的脸蛋却是初生端倪。她不再是我眼中的可爱小姑娘了。她长开了，出落得极为漂亮。漂亮的姑娘不少见，可有着一头突出的金色长发的漂亮姑娘，部落里有且仅有我的女儿。

出于一些不可抗拒的原因，我不得不带她去部落医舍，我尽力避免让她见到生人，可去医舍的路上，进医舍见医者的，她还是被其他人注意到了。认识我的都知道我有个女儿，但他们从来没见过她。

从未主动靠近过我的男人们开始与我套近乎，询问关于我女儿的事情。

凭着工作带来的习惯，我嗅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我的女儿是女性，她还小，他们就算是想对我女儿怎么样，也不敢那样做。

我当时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在女儿一声不吭离家出走后，让我后悔莫及的决定。我与那些对她感兴趣的男人承诺，若是他们愿意拿出食物来表示诚意，等几年后她长大，我会将他们介绍给我的女儿。

他们太急了，没见过漂亮女人的男人就这样，他们巴不得在我女儿才十三岁的时候就跟她培养感情，哪怕当时他们什么都不能做。我深知部落族母大人对女孩子的保护，对此有恃无恐，但凡他们敢暴露出一丝不轨之心，我就会拿族母的格言去警告他们。

女儿十七岁之前，我们就是靠这样活下来的。我从来没有将这些告诉她，我喜欢看到她什么都不懂然后眨巴着那双清澈的蓝眼睛来问我的模样。我总是想着，晚点再教她关于女人与部落族母的联系。晚点，再晚点。第一次当父亲，我没有经验，一拖再拖，等到她有了自己的想法，再告诉她就已经迟了。

她十六岁的时候，不知从哪听来了“母亲”这个词，总是问我她的母亲是谁，她的母亲在哪。我告诉她，她没有母亲。她听完很沮丧，还问是不是母亲抛弃了她之类的话。

“你有我难道还不够吗？”我严厉地反问她。我不知道用严厉这个词准不准确，我很难想象自己会有那样的一面，反正她听到我这样说，她就没吱声了，以后也没问我这样的问题。

是什么时候女儿开始疏远了我的呢，好像就是她十六岁的时候。她越发像个大姑娘了。当时的我试着跟她讲，在部落里的女人想出人头地，要么是拥有与男人一样的体格（这话我是瞎说的，她这方面继承了我的缺陷），要么是跟族母一样，在年轻时为部落的生育作出贡献，就有机会成为部落的族母，成为部落里至高至上的领袖，就连首领都得向她低头。

“族母大人只有一个，要是没当上呢？”她问我。

我答不上来，因为我也不知道。

“别去想失败者的事，父亲相信你。”我这样回她。

她仍然没能接受我的观点，几次争论下来，她选择了沉默。

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一遇到什么不懂的就缠着我问到底，她失去了好奇心，还变得不再亲近我。她总是一个人静静地想着什么，想着那些她的父亲无法帮她解决的问题。

我们经常因为想法不同而争吵，她不再喊我父亲，而是直喊我的名字。渐渐地，我从以前面对面与她说话，成了背对着她的那个人。

女儿真的长大了。

那些老早就在关注她的男人们比我更先意识到这一点，在她过完了十七岁生日后，他们就开始不经过我的允许，私自来我家找她。

我的女儿不理会他们，他们反倒越挫越勇，就好像是喝了某种**药水（我敢打赌，就连部落里最资深的大祭司也调配不出来这种药水，他也没这闲工夫去研究），完全意识不到我的女儿是在拒绝他们。

那些男人除了物质条件还不错，没一点我看得上的。单是年龄，就快有我女儿一倍老了。我女儿怎么说也得与跟她年纪相仿，而且同样有能力或更甚之的男人在一起（就是可惜我接触不到这种人），她应该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用不着我操心。

在挑选男人这方面，我女儿没让我失望，甚至还超出了我的预期。

她把我——将她抚养到大的父亲，也给抛弃了。

起初我没意识到她离开了。家里还是如往常般的平静，就算我喊她吃饭，她不应声，我也只是想着，她就是单纯不想理我而已。最后是那些来找我女儿的男人们来到我家，我到她房间去找她，才发现她不见了。

她凭空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又在十七年后消失。

我不太记得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人在临时之前很多事就无所谓了，可能就像是之后我女儿说的，我没那么爱她。我只记得，那些男人在见不到她之后，对我就失去了耐心。他们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对我大声辱骂，拳打脚踢，说我是在浪费他们的时间。

我被他们赶出了部落。

部落从不优待男性，尤其是我这种年老色衰，毫无作为的男人。我的离开对部落的影响无非是少了一片落叶，无人在意。

我对活着其实没什么眷恋，这辈子碌碌无为，就连唯一的女儿都要选择离开我。可我就是不甘心，想再见到女儿一面。

她是否还活着？

她什么都不会，是不是早就死在外面了？

要是还活着，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从不信奉什么神明，然而在几次走投无路之下，我总是会双膝跪地祈求神明为我解答这些疑惑。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能活下来的，那些事也不适合我死前回想。

再后来啊，我遇到了群有人样却做着野兽行径的年轻人，他们差点把我杀死，我却因此意外得知了女儿的下落。

我总算见到了我的女儿。说实话，这没什么好讲的，她是我的女儿，她本就该来见我。她对我还是跟她离开前一样，念在我是她父亲的份上，她帮我争取到了自由。

她在这个陌生的部落过得很好，知道这点后我就知足了。她还跟一个高个子走得很近，我不怎么喜欢他，他看我老是凶神恶煞的，总让我觉得是女儿跟他说了不少关于我的坏话。但听到他是这个部落族母受宠的长子后，他瞬间变得顺眼多了。又不是我跟他过日子，我的想法并不重要。

女儿想帮我在这个部落安定下来，还带我去见部落的族母大人。不得不再感叹，我的女儿就是有本事，族母这种人物说见就见。

鹰部落的族母是个和善的女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她看起来并不苍老，忽略掉她眼角的纹路，就跟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没什么不同。我敢确信，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她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向我表现出了一种对外族人不该有的善意。当我女儿走后，她直接说明了她对我的真实印象与留我的意图。

我听到时略感惊恐，若站在她面前的是年轻的我，我会觉得理所当然，可现在的我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她是怎么能说得出那种话的？

我接受了，这跟以前为了活着没什么不同，只是现在变成了我不想连累到女儿而已。

我不需要为那个老女人付出体力，我只须在她需要我的时候，装作认真听她的话，哄她开心就可以了。她不会跟我讲关于部落里的大事，也不会跟我说她的过去，她就是孤独时想找个人陪伴而已。

就连与我女儿有关的事，她也不会告诉我。我是在女儿穿上盛装跟她一同出席，我才知道这个老女人要收我女儿当干女儿。

我对此没什么意见，女儿能攀上族母大人，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就是有点我没想通，我女儿与这个老女人的儿子走得近众人皆知，她这样做，岂不就在公开拆散他们俩么？

等到我女儿再次失踪，族母大人大发雷霆，我也得知族母并没有女儿，我才意识到自己想得还是太肤浅了。

那个老女人，想让我女儿继承她的位置。我的女儿她肯定是知道的。

我一下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我的女儿怀有反抗生活的勇气，这一点也不像我。我还明白了，我的女儿比我爱她还更爱我，这就够了。

我不再关心我在鹰待得多么安定，我也没兴趣去揣测那个老女人在想些什么，我只想出去寻找我的女儿。

我跟族母大人说要离开部落，她不允许。我对她的意义可有可无，但凡是有一丝对她有益的，她都不愿意放手。

她轻易扣下了我，就像当初她随意给予了我自由一样，不过是之前有了我女儿给她做筹码。

我无法离开她的树屋。这个老女人总是微笑连连拒绝你的任何提议，哪怕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情，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很大影响，她都还是笑着摇头，仿佛一点都不懂此事对你的意义。

总有人说我的女儿与我很相像，可实际上，我与她完全不同。我做不到她那样义无反顾，那样无情。我听说过她与部落长子间的故事，她一言不合就抛弃了他，不管那个男人多么黯然神伤。

我依旧不太喜欢那个家伙，他似乎被我女儿的行为伤透了心。他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情人，我还是她的亲生父亲呢。

我接下来在鹰的生活仍是和初来的时候一样，迎合那个老女人，偶尔取悦一下她的身体。活着对我来说，就是一天又一天的重复，毫无意义。

突然有一天，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我的女儿了。她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她早已长大，不再需要我。她现在肯定能过得比我好。确信这一点后，我得出个惊人的结论，我在世上没有别的挂念了。

既然我不能体面地活下去，那么久体面地离开好了。活到这个岁数，能经历得大多都经历过了，也没什么遗憾。

我最后服毒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临死之前，我迅速回想了番我的人生，除了将我的女儿抚养长大，我想不到任何成就。

痛苦侵袭着我的全身，我流泪了。

其实我还是有遗憾的，我从来没有亲耳听到她说一句爱我。

这能怪谁呢，我又从来没有教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