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期 第2章 第 2 章

李慈把档口外侧的衣服都收回来，准备关门走人。

金属卷帘门关到一半时，李慈站在门外忽然“诶”了一声，猫着腰探进来一颗脑袋，四处搜寻着什么。

罗筱晨缩在乌漆漆的角落睡着了，脚边是李慈给她的小板凳。

突然安静下来的小档口里，李慈站在半关的门边，隐约看到罗筱晨瘦削的身影，那身毛呢大衣很衬她的身形，抚平了她习惯性弯曲的肩背。

“料子真不错，看着就不便宜。”，李慈说。

李慈等了一会儿，终于走进去，双手抱膝蹲在罗筱晨身前。

离得近了，两人之间的呼吸声开始此起彼伏，两道频率总也对不到一块儿去。

在时光的流逝中，李慈也分不清是谁快谁慢了，两道气息很相近，像是一个鼻孔里呼出来的气流。

李慈叹了一口气，从膝盖上抽出右手，白皙却又带着一层软茧的指尖无声地摸上罗筱晨的衣袖，顺着束口的扣子缓缓往上滑动。

“你差点儿忘了我。”

罗筱晨忽然开口，抱在胸前的右手倏然拉住了李慈将要收回的指尖。

“你——”

李慈刚要开口就被罗筱晨打断。

“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我穿了身料子不错的衣服，看着和以前不一样了，难道你就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罗筱晨保持侧躺在地上的模样不动，只是手上稍微使出些力气搭着李慈的指尖，语气愈发的委屈压抑。

黑暗中，偶有细闪的微光在罗筱晨的脸上闪烁，头发横落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颊，看不清是眼泪还是什么。

“李慈啊，李慈。”，罗筱晨小声地念着李慈的名字。

“你过得好就行了，我问这么多做什么啊？”，李慈蹲在地上，底气不足地回答。

“是吗？”，罗筱晨呢喃着：“你可真好。”

“好了，快起来吧，这衣裳可不便宜呢。”，李慈晃了晃被抓住的手指，催促躺在地上的女人。

罗筱晨听话地动了下身子，坐起来，丝毫不管屁股下的衣服脏没脏。

“告诉我，你认出来我没？”，罗筱晨问。

“哎呀~”，李慈皱眉不耐烦道：“认出来了，行了吧！”

“那为什么不和我说话？”，罗筱晨语气刚要转好，忽然又丧气起来：“哦，说了。你问我要买什么款式的衣服，还骂我了，我不该挡着你做生意赚钱的。”

李慈鹌鹑一样不吭声了。

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慈，我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呀？”，罗筱晨很委屈地问，两只手合在一起摩挲着李慈的指尖，像是在求神拜佛。

“我不知道嘛，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呀。”，李慈忍住脾气没抽开手，不确定地说：“就是没有原因也不可以吗，怎么非得问清楚啊？”

“怎么会没有原因呢？”

罗筱晨放开了李慈的手，很低落，她想到自己对李慈的背叛，想到李慈厌恶的眼神，还有李慈外婆对自己的嫌弃……原因太多了，怎么会没有？

罗小草不被喜欢，很正常。

李慈愿意和她从小到大地玩到一块儿去，这才是她该想不明白的。

罗筱晨想，她怎么弄颠倒了？

“你哭了？”，李慈低头去看罗筱晨的脸，很熟练地帮她把糊在脸上的头发顺到耳后去。

“行吧，我说一个原因，你听了不许往心里去啊。”，李慈遮遮掩掩地开口：“我就是想骂你一句来着，谁让你正好挡住我卖东西了嘛，而且我就只骂了一句，你别记太久了。”

“这是一个原因。”，罗筱晨幽幽开口，等着李慈继续往下说。

“好了，别跟我算账了，快起来回家去，待回儿商场都要锁门了。”，李慈一下站起来，利落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上面明明没有灰。

躺了一身灰的罗筱晨跟着站起来，吸了下鼻子，“我想去你家睡一晚，我身子不舒服，好像发烧了。”

“啊？”，李慈诧异道。

“你摸摸。”，罗筱晨自然地伸出手，贴到李慈耳后，像年少时那样和她商量：“我今晚去你家睡，明天来给你干活。”

李慈闻言，飞快地转头看了罗筱晨一眼，表情有些怪异。

“李慈，不行吗？”，罗筱晨无助地看着李慈，眼底有些许焦虑。

“好，来吧。”

李慈下意识地就要答应，直到话音落下才反应过来似的，有些僵硬的沉默下来。

罗筱晨假装没看出来，她吸着鼻子跟在李慈身后。

乍一走出档口，顶上的灯光迎面照射过来时，罗筱晨还有些恍惚。

这一切就跟做梦一样，让人不敢相信。

噩梦做久了，突然换来美梦一场，是个人都会贪心不安，想要更多，又怕在最幸福的时候会突然醒来。

罗筱晨更怕的是，此后又要独自在漫长的噩梦中苦苦煎熬，等待下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的欢愉。

罗筱晨悄悄擦掉眼角的泪水，耳边的头发已经湿了一块，混着冷风黏在罗筱晨的太阳穴上。

她珍惜着这点清醒，一步步跟上李慈的背影，努力去记脚下的路。

罗筱晨势必要让这场美梦做得更久一些。

李慈落脚的地方里老商场很近，就在后面那条街里，生锈的楼梯挤在两面窄墙中间蜿蜒而上。

罗筱晨走在李慈屁股后面，忍不住抬头看，夜色的黑被两侧逐层柔和的灯火照得遥不可及。这儿的天空很窄，到处都是烟火气。

李慈打开两道锁，让罗筱晨进去等着，她自己又转身出去了。

她挤到两层楼房的中间，那里有一小排炉子和锅碗瓢盆，油盐酱醋。

李慈取下一个小锅，洗洗涮涮后又走进来从床下掏了两个鸡蛋出去。

路过门口的时候，李慈问：“你站着干嘛？”

罗筱晨还没来得及张口，李慈就扭身出去了。

仿佛李慈就是随口问一嘴。

罗筱晨心里有些没滋没味儿的。

李慈终于煮好东西了，罗筱晨看见李慈端着个小锅往回走，看着还挺高兴的。

罗筱晨把锅接过来，等李慈进屋后，她又起身替她把门给带上，屋里也上了两道锁。

“吃吧。”，李慈点了点下巴。

罗筱晨咬下一大口鸡蛋，差点给烫坏舌头，没忍住“嘶”了一口。

“这么饿？”，李慈疑惑地扫了眼锅里的两个鸡蛋，“怪不得，我找裤子的时候就觉得耳边有肚子在叫呢。”

“我快一天没吃饭了。”，罗筱晨解释。

“你们那不管饭吗？”

“管饭吃，但是今天太忙了，没空去吃。”，罗筱晨说着就有点想笑，“我就早上吃了个馒头，顶了一天的饿。”

“那你……”，李慈说了一半，有些苦恼，就没再往下说了。

罗筱晨和李慈相对而坐，大抵能猜出她要说的话。

“其实还好，我也没有那么辛苦，现在能吃能穿能睡就已经很好了。”，罗筱晨咬下变得没那么烫的鸡蛋，脸颊被锅里的蒸汽熏得微红。

在氤氲的水汽里，罗筱晨看到李慈低头思索的神情，满足地勾着唇笑了。

饭后罗筱晨去洗锅，李慈去找被褥。

罗筱晨回来后，李慈还在撅着屁股找被褥。

“我穿着衣裳睡也可以，不用再找了。”，罗筱晨裹着大衣劝说。

“那怎么行，晚上很冷，你今晚得把热气发出来，这病才能好呢。”

“嗯。”

李慈床上有一床被子，柜子里也有一摞看不出花色的薄被，剩下的看着都不厚。

倒腾了好一会儿，李慈都没找出来一件满意的被子，自暴自弃地说：“被子不够了，要不你回你家睡吧。”

“现在十一点了。”，罗筱晨怔怔地说，脚下几乎不敢多动一步。

“哎呦~那怎么办嘛？”，李慈要烦死了。

“我，我穿大衣睡吧，这件挺暖和的。”，罗筱晨说。

李慈嫌弃大衣脏，“不行！”

罗筱晨窘迫地站着，脸色有些落寞。

挺直了两年的肩背，到这一刻又开始微微弯曲起来，好在毛呢大衣裁剪合身，限制住了罗筱晨下意识的动作。

“算了，你上来吧，我们俩一床被子。”，李慈大发慈悲地分出自己的半床被子。

罗筱晨差点要忘了，以前她们也这么睡过的，只是次数极少。

两个**岁大的小女孩，身板娇小，一床被子分到两人身上还能留下一大片空余，两人挤在对方耳边，声量极轻地说着话。

可是罗筱晨今年24岁了，她和李慈缺席了对方整个青春期的成长，心里可以暂时略过别扭的情感变化不谈，但身体的成长却是不可忽视的变化。

两个成年人躺在一张小床上，手脚会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翻身不便，一床被子也不够两个人分。

罗筱晨趁着李慈闭眼，悄悄把被子往前递过去，自己只留着一小块边压在李慈身侧。

李慈说得没错，晚上是很冷，罗筱晨忍不住又往李慈身边靠了点，鼻尖偶尔会嗅到很淡的皂荚香。

罗筱晨睡不着，她定定地看李慈睡着后的侧颜，昏暗无光的寒夜里只有一股稳稳飘出的暖香萦绕，这就是罗筱晨在过往十多年里的感受。

可罗筱晨在十年前做错了一件事，这个错误让她失去了暖香萦绕的机会，眼下，她只有凑近了才能偶尔感受到熟悉的安全感。

如果十年前罗筱晨不离开调俗村，那这十年她会不会好过一些？

不会。

不会有如果。

罗筱晨绝望地望着李慈，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的。

这就是她最对不起李慈的地方，她卑怯又自私地背叛了李慈，直到现在依然不知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