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轮到陈春杳杳。
她压下心魔幻境残留的悲戚,缓步走到石碑前,将手掌轻轻覆上冰凉的石面。
测灵碑猛然剧烈震颤,一道厚重雄浑的赭黄色光柱直冲天际,灵光凝实如山,通体澄澈,找不到一丝驳杂。
端坐高台的长老猛地一拍座椅扶手,豁然站起身来,花白胡须激动得不停颤抖,失声惊呼:“灵光沉凝厚重,没有半分杂质!这是万年难遇的土天灵根!”
四周应试弟子接连发出惊叹,谁也不曾想到一场入门考核,竟人才辈出、群星璀璨。
短短一轮测灵,接连涌现两名极品灵根修士,再加上一名上品灵根弟子,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往常整整一个甲子都未必能出一位极品灵根,今日一下子出现三位,逍遥门怕是要迎来鼎盛之世!”
“灵根精纯无垢,吸纳灵气远胜常人,只要悉心培养,将来个个都能成为镇守四海的大修!”
监考长老轻抚长须,目光一一扫过眼前三人,满心惊喜与震撼。
一场入门选拔,一次性收下三块绝世璞玉,属实意外之喜。
逍遥天阙。
山巅流云殿,云窗尽开,万里天风穿堂而过,吹散山麓繁闹人声,殿内清宁高远,与山下喧嚣仿若两重天地。
掌门谢玄风凭栏静立,身姿端雅超然,目光透过层层云海,落向山下如火如荼的灵台测灵大典,静静俯瞰着这一届新晋弟子的甄选盛况。
他身侧,并肩站立着一道清绝出尘的身影。
正是人族仙道顶峰、威名震彻四域的沧澜仙尊。
沧澜仙尊一袭素白道袍纤尘不染,满头青丝仅用一枚温润玉簪高束,眉眼清冷淡漠,周身灵气静定如水,波澜不惊。唯独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一瞬不瞬锁定了场中那名身姿安稳、沉静自持的素衣少女,眸光微凝,藏着旁人无从察觉的深意。
仙尊身后,数道气息磅礴的身影静立无声,气场各异,却尽数收敛威压,安然共处。
正是镇守四域、执掌万族气运的四族至尊。
千年之前天梯断裂,四海停战,逍遥门作为四族盟约根基,让人、妖、灵、魔四族放下万古血仇,于此共建仙门、制衡天地、共护苍生。
也正因这份盟约,今日四域至尊齐聚流云殿,同观逍遥门纳新大典,共鉴天下后辈璞玉。
各族尊主气质迥异,泾渭分明,却在此处彼此相安,默然观礼。
居中而立的是人族圣君萧玉瑾。他身着锦绣龙纹华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端方,气度雍容华贵,自带人间君主的沉稳威严。
望着演武场上接连脱颖而出的三名少年少女,萧玉瑾唇角微微扬起,轻声含笑:“许久未见这般盛况了。逍遥门百年沉寂,今日一朝纳新,竟连出三位奇才,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
掌门谢玄风微微颔首,目光凝于山下测灵碑前的三道身影,语气平缓悠长:“方才灵根玉简显化真相,三人之中,竟藏有双天灵根、一上品灵根。金系天纵、土系沉岳、木系生生,三系纯根扎堆现世,百年来实属首例。”
一侧,妖气沉霸的身影默然立身,正是西荒妖族三大妖王之首——苍梧王·洛无极。
他本体为千年战狼,身形魁梧雄健,一身玄色劲装贴身利落,衣袂暗织银白狼纹,长发高束如锋,面部轮廓冷硬锐利,眉心一道银灰狼痕灼灼生辉。
一双狼目泛着幽幽冷绿微光,周身妖气凶悍霸道,自带万兽臣服的凛然威压,沉静时便有山岳之势。
洛无极身侧,慵懒倚着廊柱的,是妖族最负盛名的赤王·狐青珩。
他为本源上古九尾天狐,身姿挺拔风流,一袭赤红锦袍镶黑纹毛边,墨发随性垂落肩头,散漫不羁。额间一点浅赤狐纹若隐若现,狭长凤眼眸光锐利,瞳底缀着淡淡猩红,抬眸之间,尽是大荒霸主的桀骜肆意。
周身妖气雄浑狂野,不藏不敛,不拘世俗礼法,双手抱胸,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喧闹的演武场,姿态随性,气场逼人。
一旁清风微动,草木生香,立着一位气质至净温柔的女子,正是灵族执掌生机、主司祈福传道的灵祝祭司·花瑶。
她一身淡青纱裙轻若流云,裙上细绣藤蔓繁花,随微风轻轻摇曳。
肌肤莹白似玉,近乎通透,乌黑长发松松挽起,仅簪一枝碧玉灵草,无半点金玉繁饰,清雅绝尘。
眼眸澄澈如山间清泉,瞳心隐隐流转草木光影,周身常年萦绕淡淡的花木清香,一举一动轻柔灵动,似与清风草木共生一体。
眉心一点淡绿生命灵纹,是灵族祭司至高无上的独有印记。
她性情温婉悲悯,天生亲近世间生机木气。当目光落在拥有纯上品木灵根的阿浓身上时,清透的眼眸骤然一亮,眉眼间漾开由衷的温柔与惊喜,眼底尽是遇见良材的欣然。
殿中气息最冷沉肃杀的一隅,立着北漠至尊——冥渊魔君·景渊。
他一袭漆黑镶金长袍,衣料暗沉,边角流转缕缕幽黑雾气,容貌俊美绝尘,却覆着一层万古寒冰般的冷寂。瞳色漆黑深邃,如坠无底深渊,周身魔气沉凝厚重,肃杀凛冽,自带睥睨四海、凌驾众生的霸道气场。
起初他本是随意旁观,漫不经心,并未将一届入门考核放在眼里。
可当听闻场中接连出世两名天灵根、一名上品灵根的绝世资质后,他漆黑的眸底,终于掠过一丝郑重。
魔族向来唯强者独尊,不问出身、不论种族。
这般千载难逢的绝佳道资,纵使是异族后辈,也足够让他这位魔界至尊,另眼相待。
一时间,流云殿上四族至尊并立,俯瞰山下芸芸求道者。
第三关:万林存善
茫茫苍林覆尽天地,薄雾缠绕枝桠,将整片山林笼得朦胧幽深。
万林存善一关弃修为、弃术法,不以强弱定输赢,唯以本心定去留。
林间幻境丛生,遍地是伪装逼真的苦难假象,迷途修士、负伤幼兽、断枝残巢层层叠叠,每一步皆是取舍,一念自私,一念存善,写尽人心深浅。
陈春杳杳、兰濯池、阿浓三人先后进入林间,踏入幻境的刹那,周遭雾气骤然分流,将三人隔空隔开,各自坠入独属于自己的本心试炼。
落定林间的瞬间,陈春杳杳眸光微凝,没有半分慌乱。
她自幼阅遍道藏典籍,心性沉稳通透,一眼便看穿了这漫林苦难的虚实。
身前不远处,一只雪白幼狐被藤蔓死死缠住四肢,皮毛渗血,瑟瑟发抖,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望着来人,哀鸣细碎可怜。
不远处的岔路上,还有一名衣衫破烂的同门修士跌坐草丛,捂着流血的膝盖低声求救,看似绝境无援。
周遭无声无息生出无形蛊惑,似在暗暗催促她出手相助,但凡寻常弟子,早已心软上前。
可杳杳只是静静伫立片刻,眉目清冷,心绪毫无波澜。
她看得透彻,此关名为万林存善,而非万林行善。
关卡试炼的是心底本真的善意,而非盲目泛滥的悲悯,真正的存善,是身处诱惑与假象之中,依旧保有向善之心,而非不分真伪、耗费心神的愚善。
她看见苦难,心生怜悯,却不盲从妄动。
指尖微动,她并未上前解开藤蔓、救助幻境中人,只是垂眸轻诵一句清心道咒,眸光澄澈坦荡:“我心向善,非为施救外物,只为不生恶念,不负本心。”
世人皆以为此关要救苦救难方为通关,可杳杳选择的,是守住本心澄澈,善恶自持,清醒存善。
雾气散开,清风拂过枝叶,阿浓落在一片松软的林间草地,周遭的苦难景象清晰落入眼底。
她生性温柔纯粹,心思细腻柔软,不通世故诡诈,更无半分试探猜疑。
入目便是一只羽翼折断的雏鸟坠落在地,拼命扑腾翅膀却无法起身,身旁还有几株被巨石压弯的灵草,根茎弯折,眼看便要枯萎。
没有丝毫迟疑,阿浓眼底瞬间漾起真切的心疼,根本不去分辨眼前景象是真是假。
于她而言,试炼是假,生灵受苦是真,本心悲悯从来无需权衡算计。
她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俯身,轻轻托起孱弱的雏鸟,指尖极轻地抚平它凌乱的羽毛,又费力挪开压在灵草上的巨石,细细扶正弯折的根茎,拢上泥土护住根系。
动作轻柔至极,带着发自本心的赤诚温柔。
沿途但凡遇见受难的小兽、受损的草木、求助的路人,她皆停下脚步一一相助。
她知晓这般频频驻足,定会落后他人,耽误闯关进度,甚至有可能错失通关资格,可她从不在意名次与先后。
世人闯关皆求捷径,唯她随性随心,见苦便扶,见难便帮。
她的善从不是刻意迎合试炼规则,不是为了通关而伪装的伪善,而是刻在骨血里、与生俱来的赤诚温热。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前路吃亏,她依旧愿意以温柔待世间万物。
这份不加雕琢、无需自持的纯粹善意,正是万林之间最动人的本心,亦是世人最难修成的纯粹道心。
林间雾气落地,周遭万物归于寂静,孤身立林的兰濯池,自始至终眉眼淡漠,无半分起伏。
他眼中的林海,没有可怜的妖兽,没有受难的修士,没有濒死的草木,唯有一条条纵横交错、通往终点的林间路径,和无数扰乱人心的试炼幻象。
自幼心性孤冷,惯于独来独往,他的世界本就无多余温情,更无泛滥悲悯。
身侧,断臂的孩童啼哭不止,重伤的妖兽苟延残喘,迷途的修士苦苦哀求,一幕幕惨状逼真刺骨,足以撼动绝大多数人的心神。
可兰濯池只是垂眸淡淡一瞥,步履未停,眼神冷冽如霜,心底毫无波澜。
他不害人,不生恶念,却也从不助人,不施善举。
他清清楚楚知晓,这一切皆是幻境虚妄,是宗门用来试探人心的障眼法。虚假的苦难,不值得耗费半分心神,虚假的求助,不配牵动一丝情绪。
众生沉浮、万物枯荣,从来与他无关。
旁人或清醒守心,或温柔施救,唯有他冷眼观遍万林浮沉。
不执善,不生恶,不恋试炼,不随人心。
既不刻意迎合关卡的存善之道,也不生出冷漠歹念,只是顺着本心,漠然独行,一步不停,向着林海尽头稳步走去。
他的抉择最是冷漠,却也最是坦荡。
无善无恶,本心孤净。
陈春杳杳清醒自持,守心明善恶,克制存善。
阿浓赤诚纯粹,共情入本心,随性行善,
兰濯池淡漠孤冷,冷眼观虚妄,无善亦无恶。
三人三种心,三路抉择,三种道。
清风穿林而过,吹动漫天枝叶,无声记录下三人截然不同的本心模样。
万顷灵林终至尽头。
三道身形先后穿透最后一层薄雾,次第踏出幻境结界,落于青山青石台之上。
方才封禁修为的桎梏刹那消融,灵力重新流转四肢百骸,清风拂面,洗去了林间幻境的虚妄浊气。
高台之上,数位逍遥门执家长老、四族圣尊端坐观礼,眸光沉沉,将三人在幻境中的一举一动、一念一思尽收眼底。
落日沉进山坳,漫山云雾染上一层暖金,整整一日的试炼终于落下帷幕。
陆续闯过三关的少年寥寥无几,大部分人都在前两关便黯然离场。
有人抵不住路边珍宝的诱惑,弯腰捡拾财物,刚迈出半步就被执法弟子拦下;
有人深陷幻境,被怒火与悲恸冲昏神智,白茫茫雾气一闪,人便直接送出试炼林;
还有一部分人,在歧路面前选择独善其身,只顾着奔赴终点,纵然抵达了目的地,最终也被判定不合格,只能落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