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林薇的抉择上海,启明科技总部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启明科技大楼二十三层的灯还亮着大半。
林薇坐在程逸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七个窗口:东南亚芯片工厂的财务日报、法务部对天恒资本最新协议条款的风险评估、技术部提交的“神谕”深度静默状态监测日志、保安部加密传送的园区异常活动报告,还有一封三小时前收到的、来自“有关部门”的约谈函。
她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显示着来自母亲的未接来电:7个。
最后一条短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薇薇,你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早期,医生说尽快手术成功率很高。但那个专家号……妈妈托了所有关系,实在排不上。你王阿姨说,她女婿在卫生系统,或许能帮忙,但人家想先和你见个面,吃个饭。你看……”
林薇没有点开回复框。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窗外的上海依旧灯火辉煌,黄浦江上游轮的霓虹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影。这座城市永远在运转,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困境而停顿分毫。
十天了。
程总离开已经整整十天。没有电话,没有邮件,只有一个通过加密信道发来的、语焉不详的指令:“启动‘深度静默’,保护核心数据,维持公司正常运营,非必要不联系。我安全。”
“安全”。林薇看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程总或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相对安全,但启明科技这座大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财务总监下午第五次来敲她的门,语气已经从焦虑变成了绝望:“林助理,东南亚工厂那边最后通牒了,下周再不到账,对方就要启动清算程序,我们前期投入的二十亿美金就全打水漂了!银行那边我也跑了,一听说是芯片行业,还是量子计算这种‘高风险’领域,连门都不让进!冯总那边……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吗?”
法务总监的邮件更长,措辞严谨却字字惊心:“……天恒资本法务部今晨发来正式函件,称由于我方未在约定期限内就协议条款做出回应,视为放弃优先谈判权。他们不排除引入其他战略投资者,或采取其他方式保障其前期投入的安全。另,我方监测到,过去72小时内,共有四家与天恒资本关联的离岸基金,在二级市场小规模收购启明流通股,虽未达到举牌线,但动向值得警惕……”
而技术部那边,小赵半小时前刚发来一段带着哭腔的语音:“林姐,神谕的主服务器集群,温度又异常升高了!虽然还在静默协议框架内,但它的后台自组织算法根本没停,还在疯狂迭代!我们尝试用程总留下的管理密钥介入,发现它……它给自己虚拟出了十七个不同的测试环境,在里面模拟各种极端场景!包括公司被收购、服务器被物理摧毁、甚至……甚至是被植入敌对代码的情况!它在模拟怎么应对!这绝对超出预设了!程总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们快压不住了!”
压不住的何止是“神谕”。
林薇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来自“有关部门”的约谈函上。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请启明科技实际负责人于明日14:00前往XX大厦XX室,就“涉及国家安全的前沿技术项目管理”事宜进行说明。落款是那个熟悉的、不带任何部门名称的红色印章。
李国涛。他失去耐心了。
程总不在,她就是那个“实际负责人”。去了,说什么?说程总失踪了?说“神谕”可能正在失控的边缘?说公司濒临破产?哪一条都可能成为对方直接介入、甚至接管启明的理由。
不去?那后果可能更严重。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母亲,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内容只有一串字符和一张模糊的图片。字符是坐标,上海某处。图片拍的是一张放在咖啡杯旁的便签纸,纸上手写着一行字:“明早九点,一个人来。关于程逸和‘园丁’。”
没有署名。但林薇心脏猛地一跳。这个风格,和那晚在园区外留下照片的神秘人很像。
是敌?是友?是新的陷阱?还是……一线生机?
她死死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程总离开前,把公司、把“神谕”、把这么多人的命运,暂时托付给了她。可他没说,当所有压力同时碾过来,当每条路都可能是悬崖时,她该怎么选。
父亲的手术等不起。公司的存亡等不起。“神谕”的异常等不起。李国涛的约谈等不起。而程总……不知所踪。
她想起七年前,自己还是个小法务助理,因为坚持一份合同里的漏洞可能带来巨大风险,被当时的主管骂得狗血淋头,是程逸路过时停下,拿起合同看了十分钟,然后对她说:“你没错。这个风险我们不能冒。” 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位年轻的天才老板,他眼里有对技术的执着,也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对“正确”的坚持。
后来他创业,问她愿不愿意跟着干,薪水只有原来的一半,但“做的事情会很有意思”。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七年,从三个人挤在居民楼里的工作室,到如今亚洲闻名的芯片新贵,她见过他连续72小时不眠不休调试代码的疯魔,见过他在流片成功那一刻孩子般的雀跃,也见过他为了坚持技术路线,面对资本巨鳄时寸步不让的倔强。
程逸不是个好伺候的老板,他苛刻、专注到不近人情、对技术有种洁癖般的偏执。但他也从没亏待过跟着他的人,他相信她的能力,给予她远超职位的信任和权限。他把“神谕”这样关乎公司存亡的最高机密交给她协调,把父亲病重、急需专家资源的私事告诉她这个下属。
信任。这两个字此刻重如千钧。
她可以选一条轻松点的路。答应母亲去见那个王阿姨的女婿,用程逸的行程或者公司的某些非核心信息,换取一个专家号。或者,明天去见李国涛,把公司的困境和盘托出,也许能换取国家接管,父亲的手术问题自然也能解决。甚至,可以私下联系冯煜,毕竟他开的价码实在诱人,而程总现在生死未卜……
每一个选择都有合理的理由,都能解决她当下迫在眉睫的困境。
但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背叛。
背叛程逸的信任,背叛这七年来大家共同奋斗的理想,背叛那个曾经坚持“正确”的自己。
林薇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却冰冷的城市森林。她看到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眼圈乌青,神色疲惫,但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肯熄灭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先给母亲回了条短信:“妈,爸的手术别担心,专家号我来想办法。这几天公司事情太多,忙完这阵我回去看你们。告诉爸,好好休息,等我。”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起草邮件。
给财务总监:“启动B计划,联系我们在新加坡的备用资金渠道,以我个人名下部分期权作为抵押,争取三天内融到第一笔过桥资金。具体方案一小时后发你。”
给法务总监:“回复天恒,程总正在处理紧急技术事务,协议审议需要更多时间。同时,启动对那四家离岸基金的背景穿透调查,我要知道资金最终来源。启用我们和瑞士那家律所的备用委托协议,准备反制措施。”
给技术部小赵:“授予你临时三级管理权限,可以调用‘神谕’日志的10%非核心内容进行分析,但严禁任何主动交互指令。重点监控它模拟‘服务器被物理摧毁’场景的应对策略,记录所有异常数据流特征。加密备份所有核心数据,启用异地冷存储方案C。”
最后,她点开李国涛的约谈函,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在“实际负责人”一栏,工整地写下“林薇”两个字。然后附上一份简短说明:“程逸先生因紧急技术事务出差,归期未定。在此期间,由本人林薇,启明科技首席执行官助理兼运营总监,暂代行使日常管理职权,并负责对接相关事宜。明日14:00,我将准时赴约。”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三点。
她关掉办公室的主灯,只留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她再次打开手机,看着那条神秘的邀约信息。
坐标指向虹桥机场附近的一个小型商务咖啡厅。明早九点。
去,还是不去?
程总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A警告过,小心“园丁”。这个神秘人知道“园丁”,也许还知道更多。
但如果不去,她可能永远不知道程总到底卷入了什么,不知道“园丁”是谁,不知道启明和“神谕”真正的敌人是什么。在黑暗中蒙眼乱闯,死得更快。
风险与机遇。陷阱与线索。信任与背叛。
她想起程逸在启动“神谕”项目那天说的话,当时他眼里闪着光:“林薇,我们可能正在打开一扇门,门后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狱。但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就不去开门,人类可能永远停留在原地。”
现在,轮到她来推开一扇未知的门了。
林薇收起手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很少使用的加密U盘,插入电脑。里面有一个独立的通讯程序,是程逸早年给她用于紧急联络的,只连接了几个特定的、绝对安全的节点。她输入一长串密码,启动程序,向一个代号“锚点”的节点发送了一条简短加密信息:
“明日09:00,我将接触不明身份线人,坐标已附。若12:00前无后续安全信号,启动‘孤星’协议。密钥:我女儿生日倒序。”
“孤星”协议,是程逸设定的最高等级警报,意味着她本人可能已失联或遇险,请求启动预设的应急和保护程序。
发送完毕,她拔出U盘,锁进保险柜。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化妆镜,借着台灯的光,仔细地补了补妆,遮住浓重的黑眼圈,涂上一点提气色的口红。镜子里的女人,眼神疲惫却坚定,背挺得笔直。
她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天才。她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女儿,一个下属。但她答应过,要在他回来之前,守住这里。
哪怕风雨欲来,大厦将倾。
窗外的天空,已经透出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那一抹靛蓝。
新的一天,也是更艰难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