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 第1章 荒墟遇神

万古长风，卷着碎雪与枯烬，横掠过寂灭无垠的神域荒墟。

天穹是一片死寂的铅灰色，破碎的神虹悬在半空，残缺黯淡，千万年不曾流转分毫。旧日纵横九天的白玉神阶尽数崩裂，断裂的神殿石柱歪斜伫立，石柱上镌刻的上古神纹斑驳剥落，残存微弱的金光，被凛冽罡风一点点碾碎，散入荒芜虚空。

这里是沉陨神域。

万年前，诸神黄昏一战落幕，九天神域崩塌，半数神明陨落，昔日香火鼎盛、仙气浩荡的众神之地，沦为三界众生避之不及的死地。

生灵绝迹，神息断绝，只剩遍地枯骨、破碎神器，还有亘古不散的杀伐戾气，禁锢这片废土岁岁枯寂。

凌宸立在断神崖顶端，黑衣猎猎翻飞。

墨色长发未束，随风肆意散落，眉眼锋利冷峭，下颌线条冷硬凛冽，一双眸子是极淡的琥珀色，盛着荒原万古寒凉，不见半分暖意。他身形清瘦挺拔，一袭旧布黑衣沾满尘土，衣料磨损破败，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桀骜霸道、逆叛天道的凛冽气息。

掌心握着一柄断刃，剑身残缺，剑纹暗沉，是他半月前在神域残墟挖到的上古弑神剑碎片。

剑锋之上，缠绕着一缕极淡的暗红煞气，那是三界人人闻之色变的弑神之力。

而这份力量，是他与生俱来的原罪。

他生于凡界青云山脚，自降生那日起，天降血雷，宗门卦象显示，他身负上古弑神血脉，是祸乱九天、倾覆神域的灾星。

从小到大，冷眼、排挤、禁锢、磋磨，贯穿他整整二十年人生。

青云宗门上下厌弃他，同门修士忌惮他，修道长老视他为不祥妖孽，废他灵脉，锁他修为，将他弃于宗门禁地，任其自生自灭。世人皆言，弑神者，必丧天理，诛之方可安三界。

可凌宸从不信命。

天道定他为灾星，诸神判他为妖孽，那他便踏碎天道，逆伐诸神。

半月之前，他挣脱宗门封印，以身涉险，闯入三界禁忌之地——沉陨神域。

世人皆说神域荒墟杀机遍布，入者神魂俱灭，可只有凌宸清楚，这片埋葬万千神明的废土，是唯一能容纳他这缕不祥血脉的归处，也是埋藏万年前诸神陨落真相的唯一秘境。

脚下尘土厚重，掩埋无数神骨，每踏出一步，脚下便传来细碎的骨裂声响。

断神崖下，堆积如山的残破神甲、断裂法器被风沙掩埋，残存的神泽微弱缥缈，混杂着无边怨气，缠缠绕绕，萦绕四方。

凌宸垂眸，指尖抚过断刃冰凉的纹路，琥珀色眼眸沉了沉。

万年前诸神黄昏，正史记载，魔族入侵神域，诸神浴血奋战，殉道补天，以身护三界安宁。

可这满地残垣，遍地怨气，破败神殿里消散的神念，无一不在诉说，这是一场弥天大谎。

神明不会带着滔天怨气陨落，诸神不会毫无抵抗，尽数覆灭。

所谓神魔大战，大概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弑神阴谋。

“嗡——”

陡然间，虚空泛起澄澈圣洁的白光，柔和却极具威压的神泽自天际倾泻而下，驱散周遭凛冽罡风。

漫天灰暗荒墟，一瞬间被纯白神光点亮，荒芜死寂之地，骤然染上九天神明独有的圣洁光辉。

凌宸眸光骤冷，握剑的指尖瞬间收紧，周身煞气翻涌，下意识后退半步，抬眸望向天光源头。

云层缓缓分开，一道白衣身影踏光而来。

女子身着流云织就的素白雪色神裙，裙摆绣着细碎鎏金神纹，步步生微光，周身萦绕漫天圣洁花瓣，不染半点尘俗。青丝绾成神明高髻，仅一支冰晶玉簪束发，眉眼清冷温婉，眸光澄澈似水，肌肤莹白胜雪，周身裹挟着与生俱来的神性光辉。

她是九天神殿唯一圣女，苏清寒。

神域现存最纯正的先天神明，执掌九天净律，司掌神明刑罚，奉神殿旨意，清扫神域荒墟异类，斩杀沾染弑神煞气的逆徒。

天地两极，一邪一圣，在此刻破败神墟，骤然相逢。

长风骤停，落雪无声。

苏清寒悬立半空，眸光淡淡落在崖顶黑衣少年身上，澄澈眼底不起波澜，神圣清冷，疏离淡漠。

她见过万千妖魔，见过世间邪祟，却从未见过这般矛盾之人。

少年周身缠绕蚀骨弑神煞气，是天道大忌，是神明克星，可眉眼之间，并无半分暴戾嗜血，只剩满目荒芜隐忍，藏着数不尽的委屈与孤绝。

“凡界修士，擅闯禁域，沾染弑神残刃，可知罪？”

苏清寒开口，声线清冷空灵，如同碎玉落泉，裹挟九天神律威压，字字庄重，自带审判之意。

神音落下，漫天白光骤然收紧，化作无数细碎光刃，悬在凌宸周身，只需她一念之间，便可穿心夺命，碾碎神魂。

凌宸抬眸，迎上她圣洁无垢的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桀骜冷峭的笑意，丝毫没有半分惧意。

“何罪之有？”

他身形挺拔，直面漫天神压，周身暗红煞气逆势翻涌，与纯白神光两两对峙，一黑一白，撕裂整片荒墟天光。

“神域废弃万年，无神明镇守，无天道封禁，天地辽阔，凭什么神殿圣女说来便来，判我有罪？”

苏清寒眸光微凝，指尖轻抬，掌心浮现一柄冰晶神杖，杖身流转圣洁寒光：“沉陨神域埋葬诸神遗骨，乃是九天圣地，凡人踏入，亵渎神骸；你身负弑神血脉，手握凶刃，天生便是三界罪业。”

“天生罪业？”

凌宸低声失笑，笑意寒凉，眼底覆上薄薄戾气，琥珀色瞳孔泛起血色微光。

“生来背负血脉，非我所愿；世人厌弃，诸神审判，皆是天道强加。”

“神明高居九天，享万民香火，执掌生死律法，便可随意定义善恶，随意定罪苍生？”

他抬手指向脚下漫山神骨，声音沉冷，震彻荒墟：“若是神明清正，心怀苍生，万年前为何诸神尽数陨落？若是天道公允，何为善，何为恶？”

一连串诘问，掷地有声。

苏清寒握着神杖的指尖微微一顿，澄澈眼底第一次泛起细微涟漪。

万年以来，神殿传道，世人笃信，诸神殉道，天道无私。千万修士、亿万苍生，从未有人敢质疑神明，质疑天道。

可眼前这名身负凶煞的少年，字字诛心，撕开九天看似圣洁无瑕的外壳。

她恪守神规万年，修习净律，信奉神殿一切旨意，早已根深蒂固，可此刻看着少年满身风霜、满身伤痕，心底某处，悄然松动。

“狡辩无用。”苏清寒压下心绪，收敛眼底波澜，恢复清冷神性，“弑神血脉祸乱九天，留你一日，便多一分祸患。奉神殿法旨，今日，我镇杀你。”

话音落下，神杖垂落。

漫天白光骤然爆发，圣洁神光化作万千缚神锁链，破空袭来，锁住凌宸四肢经脉，禁锢周身煞气。

神链刺骨冰凉，天道律法的威压席卷全身，压得他筋骨剧痛，气血翻涌。

凌宸闷哼一声，脚下尘土炸开，黑发狂舞，眼底血色渐浓。

他从不束手就擒，从不俯首神明。

纵使天道不公，诸神执刑，纵使孤身一人，深陷绝境，他亦逆命而行。

断刃骤然出鞘，暗红煞气席卷周身，漆黑剑锋对上漫天圣洁神光，一刹之间，荒墟风起，神魔对峙，天光碎裂。

刀刃相距一寸，神光与煞气相撞，掀起漫天风沙。

凌宸抬眸，隔着漫天纷飞的尘雾，直直望向苏清寒清冷圣洁的眼眸，一字一句，沉声道：

“圣女高高在上，阅尽天规，信奉神明。”

“可你有没有想过——”

“你坚守的九天正道，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长风卷过断神崖，吹散万古沉寂。

破败神域，神骨长眠，正邪相逢，宿命开篇。

神与逆徒，光与暗，宿命纠缠，自此，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