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无渡 第6章 茶壶

日子继续往前。

谢见珩依旧住在后殿，依旧每日去前殿待一会儿。玄曄依旧每日来看他，依旧话不多，依旧时不时别开眼不敢看他。

玄曄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小事。

比如谢见珩喜欢喝热茶。他殿里从来没有茶，谢见珩也不提，可玄曄有一回看见他对着一个空杯子发呆，忽然就记在了心里。

次日，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包茶叶，扔在谢见珩面前。

谢见珩看着那包茶叶，抬起头。

玄曄别开眼。

“本君不爱喝，放着也是放着。”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好。”

比如谢见珩怕冷。西天的夜比东天冷得多，谢见珩从来不抱怨，可玄曄有几次半夜醒来，听见后殿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他又去找东西了。

这回找出来的是几块兽皮，不知从哪个陨落的恶神殿里翻出来的。他把兽皮抱到后殿，往谢见珩榻上一扔。

“垫着。”

谢见珩看着那几张厚实的兽皮，又抬头看他。

玄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谢见珩的声音。

“玄曄。”

他脚步一顿。

谢见珩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进他耳里。

“你对我太好了。”

玄曄的背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发紧。

“……胡说什么。”

谢见珩没有再说话。

玄曄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出后殿。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那晚，玄曄做了个梦。

梦里谢见珩站在他面前，白发披散，鼻尖那颗朱砂痣红得像血。他伸出手，像是要碰他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真切。

他说：“玄曄，我要走了。”

玄曄猛地惊醒。

他坐在榻上，大口喘气，浑身冷汗。

殿外还是黑的，灰雾弥漫，月光从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愣愣地坐了很久，忽然站起身，大步走向后殿。

谢见珩正睡着。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分明。他的神情很安宁，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玄曄站在榻边，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只知道，看见谢见珩还在这里，还在睡着，还在呼吸，他那颗狂跳的心，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他在榻边坐下。

就那么坐着，看着谢见珩的睡颜，一直看到天亮。

谢见珩醒来时，就看见玄曄坐在榻边，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他愣了愣。

“你……”

玄曄站起身，背对着他。

“本君睡不着，随便走走。”

谢见珩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戳穿他。他只是坐起身，披上外衫，走到玄曄面前。

玄曄别开眼，不看他。

谢见珩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

玄曄浑身一震。

他低头看向那只手，又抬头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东西在微微颤动。

“做噩梦了？”

玄曄没说话。

谢见珩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腕，轻轻握了握。

“我在这里。”

四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可玄曄却觉得，那颗狂跳的心，忽然就不慌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它。

谢见珩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对上玄曄的目光。

玄曄的眼神很复杂，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也有他看得懂的东西。

他任由玄曄握着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手握着彼此的手，谁也没松开。

过了很久，玄曄忽然开口。

“谢见珩。”

“嗯？”

“你……”

他说了一个字，又顿住了。

谢见珩等着他。

玄曄的喉结动了动，过了很久，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你不会走吧？”

谢见珩愣住了。

他看着玄曄，看着那双眼睛里罕见的紧张，看着那张脸上藏不住的忐忑。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切。

“你留我，我就不走。”

玄曄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本君留你。”

说完，他快步消失在殿门外。

谢见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唇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玄曄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颤抖。

谢见珩抬起另一只手，覆在那处温度上。他的目光，比平时温柔了几分。

那之后，玄曄变了。

他依旧每日来看谢见珩，依旧话不多，依旧时不时别开眼。可他看谢见珩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警惕，是戒备，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闯入自己领地的慈神。

现在是是藏不住的在意。

谢见珩有一回正在翻竹简，抬起头，就对上玄曄的目光。那目光落在他脸上，专注得有些过分，被他撞见后，慌乱地移开。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看什么？”

玄曄别开眼。

“没看什么。”

谢见珩没有戳穿他。

他低下头，继续翻竹简。可唇角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

又有一回，谢见珩正在喝茶。那是玄曄给他找来的茶叶，泡出来的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点甘甜。

他喝了一口，抬起头，发现玄曄正盯着他手里的杯子看。

他把杯子递过去。

“尝尝？”

玄曄愣了一下，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送到唇边。

他喝了一口。

眉头皱起来。

“苦。”

谢见珩笑了笑。

“后面有回甘。”

玄曄盯着杯子看了片刻，又喝了一口。

这回他品了品，眉头松开了些。

“……还行。”

他把杯子还给谢见珩。

谢见珩接过，就着他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一口。

玄曄的目光落在他唇边，落在那个自己刚刚碰过的杯沿上。

他的耳尖，忽然红了。

谢见珩像是没察觉，放下杯子，继续喝茶。

玄曄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看着茶水沾湿他的唇瓣，看着他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他转身，大步走出后殿。

身后，谢见珩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弯了弯。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玄曄身上的戾气消减了大半，神格的裂痕也愈合了不少。谢见珩依旧每日陪着他，偶尔说话，偶尔沉默，偶尔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滋生。

不是言语能说清的，也不是行动能证明的。

只是两人待在一起时，空气会变得不一样。

玄曄有一回坐在前殿打坐，忽然听见后殿传来一声轻响。他睁开眼，下意识站起身，快步走向后殿。

推开门，却见谢见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碎了的陶片。

那是玄曄前几日给他找来的茶壶。方才谢见珩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摔成了几瓣。

谢见珩抬起头，看向他。

“碎了。”

玄曄走过去，蹲下身，从他手里接过那些碎陶片。

他看了看，又看向谢见珩。

“手伤着没？”

谢见珩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伤。

他抬起头，对上玄曄的目光。

玄曄的眼里，只有担心，没有责怪。

谢见珩忽然笑了。

“你不怪我把茶壶摔了？”

玄曄皱眉道：“一个茶壶，有什么好怪的。”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了一句：“玄曄，你真的变了很多。”

玄曄的动作顿了顿，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碎陶片，没有说话。

谢见珩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蹲在地上，对着那些碎陶片，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玄曄先开口。

“本君再去找一个。”

谢见珩摇摇头。

“不用了。”

玄曄抬头看他。

谢见珩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些碎陶片，一片一片放进袖中。

玄曄不解。

“做什么？”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留着。”

玄曄愣了愣。

他看着谢见珩把那些碎陶片收好，看着他站起身来，看着他走到榻边坐下。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谢见珩在留东西，留他给的东西。哪怕碎了，也要留着。

玄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谢见珩抬起头。

四目相对。

玄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以后，本君给你更好的。”

谢见珩愣住了。

他看着玄曄，看着那双眼睛里罕见的认真，看着那张脸上藏不住的郑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切，都温柔。

“好。”他说。

玄曄别开眼，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本君去给你找茶壶。”

说完，他快步走了出去。

身后，谢见珩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唇角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

他低头看向袖中那些碎陶片，碎得很彻底，拼都拼不回来了。可他还是想留着，因为那是他给的。

玄曄去了很久。

谢见珩在后殿等了大半日，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听见前殿传来脚步声。

他起身走出去。

玄曄站在前殿中央，浑身沾满了灰，手里捧着一个茶壶。

那茶壶不大，青瓷的，壶身上绘着几枝疏疏落落的梅花。

他把茶壶递给谢见珩。

谢见珩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哪儿找的？”

玄曄别开眼。

“七杀殿里翻出来的。那家伙生前最爱收集这些，死了也没人管。”

谢见珩看着手里的茶壶，又看向玄曄。

玄曄浑身是灰，发丝上也沾了不少，显然翻找了很久。

他忽然伸手，拂去玄曄肩上的灰。

玄曄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向那只手，又抬头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辛苦了。”

两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可玄曄却觉得，自己翻找了一整日的疲惫，忽然就散了。

他别开眼，声音硬邦邦的。

“没什么。”

谢见珩笑了笑，抱着茶壶，走回后殿。

玄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股陌生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看见谢见珩笑，他就想多看几眼。

每次听见谢见珩说话，他就想多听几句。

每次谢见珩靠近他，他就觉得周身的戾气都散了，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他站在那里，看着后殿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走过去。

后殿里，谢见珩正在煮茶。

新的茶壶，旧的茶叶，煮出来的茶汤和之前一样清亮。

他倒了一杯，递给走进来的玄曄。

玄曄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还是苦的，可这回他没皱眉。他品了品，咽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也正看着他。

两人就那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殿外，灰雾弥漫。殿内，茶香袅袅。

玄曄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