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为青 第40章 第40章

天色暗下来，京城里的灯一盏盏渐次亮起来，长乐楼初四梅花宴的消息也像点亮的灯盏般传遍了整个京城。

凌霄楼雅间外传来客人的高声喧哗。

“可惜我没去，这请柬只有那么多，没得去长乐楼了。”

“谁知道仙枝班能重现梅花翻身啊？谁又能知道第三十六个梅花翻身后的天女散花，是长乐楼的请柬啊？”

“哎可惜可惜！”

“要不我给你二十两，你把那请柬给我？”

“二十两？做梦呢？”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关上了窗，也将嘈杂人声关在了外面。

程玉亭嘱咐茶博士过半个时辰再来点菜，现下桌上只一碟花生米和一碟拍黄瓜。

雅座里一张长桌左右各坐着三个人，一边气势汹汹，一边虚心低头。

韩秋儿盯着酒杯发怔，万小春看地，姜乐来看天。

沈为青和宁熙双手抱胸盯着对面三人。墨墨在桌上踱步，闻了闻装着花生米的瓷碟，又闻了闻旁边的拍黄瓜，转身用前爪在桌上不住刨地，程玉亭忍俊不禁，将墨墨抱下桌子，放在她膝上卧着。

“说说吧，瞒了我们多久？”沈为青看向姜乐来。

万小春的水袖收放自如，那宽宽大大的玉色袖子舒展开如溪流奔走，收时如水波纹层层叠叠，活了似的，绝非一朝一夕可练成的。

这也就罢了。

韩秋儿的梅花翻身，翻身时、张开的双臂、腰身形成三个极致的点和圆，整个人像斜伸着绽放的花朵一般，稍稍倾斜一点就如同花枝被折断一般，要跌下方凳来。这样危险的绝技，练功的那些日子韩秋儿绝口不提。

这也暂且不提。

万小春和韩秋儿是戏班的台柱子，她二人的绝学若要避着人练功，那也是有可能的。

那姜乐来和长乐楼又是怎么回事？

“对啊，你们练了多久？”姜乐来一边眼珠子乱转，一边伸手去够面前瓷盘里的花生米。

沈为青眼疾手快，先一步将瓷盘往自己那边一扯，笑嘻嘻道：“怎么？没你的事么？”

姜乐来没抓到花生米，撇了撇嘴道：“我帮朋友点小忙罢了，还不准我吃东西了？”

沈为青笑着将瓷盘推到姜乐来面前，道：“岂敢岂敢，哪有不让东道主吃东西的事？”

姜乐来愣住，道：“做东？我？”

桌上其他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沈为青为何这样说。

沈为青笑道：“你这位朋友为了让你帮个小忙，出手可大方得很，我们不能沾沾你的光？”说着向姜乐来伸出来的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听沈为青这么一说，众人都向姜乐来手指上看去，只见一枚拇指般大小的红宝石戒指熠熠生辉。

众人都笑起来。原来不是朋友，是收钱办事。

姜乐来挠挠头，道：“人家不让我说啊……”

韩秋儿笑道：“那还是我来说吧。”

“仙枝班这几年虽然不缺活，但去到的总归不是第一流的台子，和小夏在的时候不能同日而语。班主一直在思索怎么能让仙枝班重回第一流的舞台，他提议借着这次元日百戏，让小春舞水袖，让我来重现小夏的梅花翻身，也许能让仙枝班的名号，再响一次。”

宁熙一直听着几人对话，如今终于憋不住了，激动道：“岂止是让仙枝班的名号响一次，你们听着了么？台下那欢呼声简直要把天捅个窟窿！”

韩秋儿抿嘴一笑，道：“宁公子夸张了。”

沈为青忽然想到了什么，见众人笑声朗朗，面有喜色，便按下不说，只是笑道：“这点他倒没夸张，京城里没去千佛寺看你们这百戏的人，今夜估计都要悔青肠子了。”

韩秋儿眸子忽然暗淡了一下，道：“别人倒无关紧要，可惜小夏没能看到……若不是她受伤了，这欢呼声本来都应是她的。”

“她当年还没教会我完整的梅花翻身就受伤了，这次应下班主的要求，我只能一遍遍在她面前折腰翻身，翻得不对，她便沉默不语，翻得对了，她便轻轻点头。你们说，我们平时都以为她神志不清明了，可她真的糊涂了么？她明明还记得她的绝技……”

沈为青刚刚想到的也是夏求灵，今夜一过，整个京城无人不知韩秋儿的名字，当年夏求灵，也是这样闻名京城的么……

一时间，欢闹的雅间安静下来。

万小春将手搭在韩秋儿手上，轻轻捏了捏，韩秋儿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道：“抱歉，不该让大家陪着我们伤怀。”

程玉亭安慰道：“没事。”

沈为青问道：“那从腰间暗袋中藏请柬，天女撒花呢？”

韩秋儿笑道：“这就要夸姜姑娘了。我们上次在云桥见面，她讲了好些海上发生的事，你们还记得吗？姜姑娘说行船时飞溅起的无数水珠扑面而来，沁人心脾，我当时就想着若能将这种感受加在梅花翻身里，定能让台下看客耳目一新。”

“还没等我想好要如何将这点融入翻身，姜姑娘就找上了仙枝班，跟我和小春说了她的想法。”

“长乐楼即将在初四设下梅花宴，正合上了梅花翻身里的梅花二字。请柬配上翻身散花，既让长乐楼的梅花宴为人所知，也让梅花翻身添了一个新奇的心思。”

沈为青笑看姜乐来，道：“长乐楼主人是什么人，让你这样尽心？”

姜乐来举起双手，保证道：“既然你们都猜出来了，我也不瞒你们。我收钱办事不假，可我真是没见过长乐楼的主人。那人出手大方，请柬也是那人准备好的，只是派人交到了我手上。”

宁熙摸着下巴想了半天，道：“长乐楼的主人这样大张旗鼓地吆喝，该不是长乐楼许久不开张，担心百姓把他家忘了吧。欸，你们说这京城第一楼的招牌还保得住么？”

万小春笑道：“保不保得住的，怕是有人比长乐楼的主人更想知道。”

宁熙懵懂道：“谁啊？”

万小春抿嘴笑道：“宁公子眼睛从来只在美人身上，鼻子和耳朵都成了摆设。”没等宁熙反驳，又道：“刚刚我们进凌霄楼，宁公子难道没闻出来楼里全是梅花酒的味道？没听到路过的每张桌上，都在讨论着初四梅花宴？”

宁熙搔搔头，他倒的确是没注意。

沈为青也笑：“凌霄楼的主人倒是反应迅速，白天才出的消息，晚间就把梅花酒呈上来了。”

正说着，门被轻轻叩响，茶博士笑容满面地推开门，将一梅瓶放在桌上，道：“这是本店新出的梅花酒，请各位客官品鉴。各位是现在点菜吗？”

万小春笑道：“这不就来了？”

几人憋着笑，一人点了一两道菜后茶博士便离开了。

宁熙给每人的瓷杯中都满斟了梅花酒，然后自己尝了一口，称点到为止，再不肯饮多一杯。

沈为青等人知道他酒量浅，怕又喝醉抱着大树吐一宿，便只笑笑不再多劝。

姜乐来尝了一口，啧啧称奇：“京城的好东西就是多，我们在海上喝的什么浑水，没这梅花酒一半好喝。”

韩秋儿笑道：“那你是没喝过以前长乐楼的酒。酒香醇厚，韵味绵长。若说京城第一楼的名号此前是长乐楼的，那一多半都是因为长乐楼的酒香。”

沈为青道：“难怪请柬里会提到‘杯酒待君’，想来那是长乐楼制胜的关键了。”

“那可未必。”宁熙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京城虽说酒楼远超百座，但是有权自己酿酒的酒楼却不过半数。一是因为需要朝廷许可，二是因为需得寻得一处水源，长期用以酿酒。”

“长乐楼的酒香闻名京城，早就有人眼红它家的取水处，据说长乐楼的主人刚换，还没来得及熟悉长乐楼的各种事务，原本属于长乐楼的水源就被凌霄楼以高价买走了。”

“这次长乐楼，未必能做出此前那样好的酒了。可是梅花宴，没有好酒，又怎么称得上‘杯酒待君’。”

宁熙作深沉状：“所以我看啊，这次京城第一楼的招牌，怕是要易手凌霄楼了。”

程玉亭道：“那也未必。京城的水源那么多处，难道长乐楼的新主人就不能重新去找？”

宁熙摇摇头：“那可难得很。若要每个水源都仔细勘查，看是否适合酿酒，耗时耗力，长乐楼半年内绝开不了张。到那时，京城百姓才真的是将长乐楼忘了。”

韩秋儿认同道：“的确难办。”

姜乐来忽然想到什么，道：“若是请位高权重的人来撑场子呢？其实说到底，真正懂酒的人又有多少？还不是大伙儿说好喝，就跟着说好喝了。”

沈为青笑道：“真聪明，长乐楼主人请你真是请对了人。那你倒是说说，你想请哪位权贵来撑场子？”

姜乐来刚要答话，宁熙插嘴道：“既然是权贵，想必不能随叫随到。现下想请，哪里还来得及？”

此时门被轻轻叩响，茶博士进来上菜，不一会儿菜肴就铺满了桌面。

等茶博士离开，姜乐来夹起一块鸳鸯炙塞进口中，含含糊糊道。

“我已经请了。”

沈为青又饮了半杯梅花酒，漫不经心道：“谁啊？”

深夜，月华如水。

月光漫过红彤彤的柿子，漫过斜伸着的枝桠，漫过一片染成粉色的片纸。

青年坐在桌前，读完纸上的漂亮小楷，将片纸放在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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