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为青 第20章 第20章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地毯柔软，上面铺开一卷雪白的画纸，手握兔毫笔的宿福辰跪坐在画纸前，看向站在身侧的沈为青。

沈为青蹲下身来，平视宿福辰，笑盈盈地向她点头示意。她要交代宿福辰的都已说完，就等宿福辰自己落笔。教给宿福辰的这法子不过是哄小姑娘高兴罢了，等小姑娘画得高兴，她也就可以离开了。

她不想和宿怀霜有任何纠葛，自然不愿当他妹妹的老师。

宿福辰用手捂住左眼，仔细看了墙上那幅画几眼，犹豫再三，终于放下手，在画纸上落下第一笔。

沈为青也定睛看向墙上那幅画，《二十八宿夜游东海图》。上面二十八位仙人年纪、形态各异，有的是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有的是姿态昂扬的将军手持长枪，有的是天真烂漫的孩童吹着玉笛等等，均围绕着一只青羽红嘴小鸟。

这幅图画的是一个神话故事。据说远古有一神女同友人驾船出海，因海怪作乱，友人溺亡，神女大怒，向上苍献祭自身，化为一青羽红嘴小鸟，日夜衔来石子树枝，发誓要填平此海。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从无间断。

二十八星宿为其诚心所感，化为神形，助她移山填海。

宿怀霜作为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是他的职责所在，他的书房中有星宿图不足为奇，奇怪的是他居然会相信这样的神怪故事。

该不会高高在上的宿大天官，所谓算无遗策，都是夜深无人时在这幅画前双手合十，朝二十八位仙人求来的吧？

沈为青这样想着，忍不住低头偷笑。她头低得很迅速，没有笑出声来，嘴角甚至都没有扬起，没人知道她在笑。

宿怀霜的声音淡淡响起。

“姑娘看起来胜券在握，该不会真的以为凭着几句话，就能让一个十岁稚童于片刻间临摹出墙上这幅图吧？”

沈为青扬起脸笑道：“当然不能了。”

宋凡鱼闻言松了口气。

沈为青接着说道：“要临摹整幅画，少说得三日，我可等不了三日。”

宿怀霜道：“那姑娘的意思是？”

沈为青道：“挑二十八位仙人里的其中一位，临摹出来，还不能证明她同仙人对话了么？”

宋凡鱼目光闪电般落在沈为青身上。

这姑娘果真要让福辰临摹这图？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这幅画画风于舒缓处飘逸，于凌厉处灵动，用的是极其老练的兰叶描，行笔的快慢轻重均有讲究，别说是十岁的孩童，就算让她当场临摹，也极为困难。

难道真如这姑娘所说，她教会了福辰同仙人对谈的法子？

宋凡鱼摇摇头，怪力乱神，不足为信。目光却一直盯在宿福辰笔下画纸上，不曾片刻离开。

三人的谈话宿福辰充耳不闻，依旧用手捂住一只眼睛，看一眼画，放下捂着手的眼睛，画一笔，然后再看一眼，再画一笔。

一阵凉风袭来，沈为青不自觉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她无事可做，打量起这间屋子。

墙边是门扉对开的四个湘竹书架，头尾相接，从墙这头一直接到了墙那头，竟是占了整面墙，里面的书卷摆得整整齐齐。

一根枯枝斜伸至书架前。

沈为青顺着那枝桠向窗外看去，心头一颤。

那是一棵柿树，枝桠干枯盘曲，枝头却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

像一万个红灯笼，灿烂辉煌。

“画好了！”

宿福辰雀跃的声音打断了沈为青的思绪。

只见宿福辰转身，将举着的画纸翻转给沈为青看。画纸上线条凌乱，粗细变化不当，失了兰叶描神韵，明显是不懂兰叶描的孩童之作，可这些杂乱无章的线条合在一起，却真真是《二十八宿夜游东海图》里的那个手握玉笛，天真烂漫的小仙人。

沈为青笑着点了点头。

宋凡鱼是盯着宿福辰一笔笔落下去的，愈看愈心惊，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她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面如白纸。

数月以来，她教宿福辰临摹同一幅画，可是画出来和原作几乎无一处相同，她并不气恼，总觉得福辰年纪小贪玩，总有一日能将其临摹得当。可今日见这姑娘几句点拨，就将一幅如此复杂的画作临摹至六成相像。

已足以证明自己不是个好老师。

宿福辰转向宿怀霜，展示自己的画作，骄傲道：“我师父教我的！”

宿怀霜冷道：“你哪个师父？”

宿福辰转头指向沈为青，却瞥见宋凡鱼苍白的脸，她想起这几个月宋师父对自己耐心教画，细致严格，一时怔在原地，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半晌，低声道：“仙人教我画的……”

沈为青笑道：“仙人这次代你执笔作画，可你也要记得仙人不是时时陪在你身旁的，日常练习必不可少，否则只会越来越难见到仙人。”

宿福辰心里堵着，鼻子发酸，低声道：“你真的不能当我师父么？”

沈为青刚要摇头，只见宋凡鱼上前一步对宿怀霜道：“宿大人，数月以来我教小姐习画，未能完成您交代的那幅画的临摹，现在这位姑娘点拨了几句，小姐就能临摹出《二十八宿夜游东海图》中其中一部分。这位姑娘很会教画，这点我绝无质疑，深感敬佩。”

“可若仅凭这一点，就说这位姑娘教人习画的能力强于我，那还尚未可知。”

“《二十八宿夜游东海图》虽好，但是仅用了兰叶描这一种画法，可小姐数月以来临摹的那幅画，画法丰富多变，少说有十数种画法，若真如这位姑娘所言，有仙人替小姐执笔作画，要在那幅画上验证，我才心服口服。”

“不必。”

“不用了。”

宿怀霜和沈为青两人声音重叠。

宿怀霜看了沈为青一眼，接着说道：“宋画师不必多说。今日并不是在为福辰挑选老师。你既已是她的老师，这点不会变。”

“你今日也闹够了，送这位姑娘出府罢。”

宿福辰还想再说什么，宿怀霜眼神淡淡扫过来，她便立即噤声。

沈为青垂眸掩住目光中的喜色，暗自舒了一口气。

沈为青离开宿府的时候，雪下得小了些，一路上宿福辰抓着她的手不肯放，仿佛担心一放手，她就要像雪花一样飘走。宋凡鱼冷着脸走在两人身后半步。

沈为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将披风裹紧了一些，笑盈盈道：“不当你的师父，你也可以来画肆找我玩，就在皇城的西边。”

宿福辰扁了扁嘴，满不情愿的样子，可还是点了点头，突然仿佛想起了什么，急冲冲往回跑，边跑边跟沈为青喊道：“姐姐你别走，等我拿个东西给你！”

沈为青想阻止她，她却已跑得远了，只留下宋凡鱼和自己二人在原地。

耽了半晌不见宿福辰回来，沈为青随意搭话道：“宋师傅教这小姑娘临摹的是什么画，要画这样久？”

宋凡鱼冷冷道：“若是寻常的画，怎么值得小姐去临摹，又怎么入得宿大人的眼？我是教不会了，请姑娘到以后仔细看看。”

沈为青知道她是因为在宿怀霜面前丢了面子心里不痛快，柔声道：“宋师傅，我不想当也当不了这小姑娘的老师，你别多心。”

宋凡鱼似乎不相信，道：“姑娘寥寥几句就能指点小姐，从完全不会临摹到临摹得像模像样，这样好的天赋，若都当不了老师，让我情何以堪？”

沈为青微扯了下宋凡鱼的衣袖，笑道：“姐姐，你画画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习画这事没有捷径可走？刚刚我是急着脱身，教这小姑娘使诈了。”

“使诈？”

沈为青点点头。

她在宿福辰耳边说的，是要她不去看整体的图像，而是只看一根线条。用手遮住一只眼睛，也是为了让她打破看整体的习惯，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一条线上。

那条线往东南方向倾斜，落笔就往东南方向倾斜。落下第一笔之后，继续不看整体图像，只看第二根线条相对于第一根线条之间，距离多少，方向往哪边倾斜。

说穿了，这不是在仿画，而是画下一根根线条。

这样的方法只是为了让宿福辰专心，当一个人极度专注时，听不到四周任何声音，如若无人之境，仿佛能见到仙人，似乎是仙人握着她的手代她画出一根根线条。

“不过这种小伎俩只能一时，若真要学好画艺，还得从练好基本功开始。”沈为青笑道：“这点就只能看宋师傅的啦。”

宋凡鱼脸色稍缓，道：“你知道就好。”她的声音虽不比韩秋儿和万小春两人音色清亮圆润，但也软糯好听，“你”字带着微微的鼻音，好像在说“哩”。

沈为青笑道：“姐姐从江南来？”

宋凡鱼点点头。

宋凡鱼家中长辈文采斐然，原本仕途一路顺遂，可因在任期犯了几个无伤大雅的小错便被贬回乡，心灰意冷。是以她的父母不求她大富大贵，只希望她一辈子平安顺遂。

她名字里的“凡鱼”便取自“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偏偏她志气高远，不愿困于一方水池，一心想靠画艺青史留名，违背了父母的意愿来京城考画学。本来是靠着画仿画卖给官员为生，运气好碰到了宿怀霜给妹妹选老师。宿怀霜束脩给得大方，所以她才一定要保住自己老师的位置。

沈为青道：“江南‘水八仙’天下闻名，虽说京城什么都有，但是茭白、莲藕可比不了江南。江南的景也好，小桥流水，锦鲤嬉戏，煞是好看。”

宋凡鱼脸上露出一丝傲然之色，她虽来京城许久，可是总是吃不惯这里的饭菜。什么凌霄楼长乐楼，统统比不上江南水乡的味道。沈为青这一番话说得她心情畅快，却还是冷着脸，不肯说软话，道：“江南水乡再好，游来游去的也不过是一条凡鱼。”

沈为青笑嘻嘻道：“姐姐怎么胡说呢？难道不是‘凡鱼也自能占候，何事佳名此独时？’”

宋凡鱼心头一震，沉默不语。

沈为青又道：“姐姐来京城多久了？”

宋凡鱼道：“也快两年了。”

沈为青道：“不短了。姐姐去过颜庄么？”

那日在千佛寺，沈为青看顾小公子对沈二小姐的名字全无反应，便知道他一定也从未看过沈二小姐的画作，既然颜庄收藏画作无数，便只能从这里下手查探。

她曾仔细问过宁熙，颜庄里来往的都是些高官富商，寻常画师少有被请入颜庄的，宋凡鱼是钦天监监正府里的老师，也许能知道多些关于颜庄的消息。

宋凡鱼道：“京城画师人人都知颜庄，却少有人去过。”

沈为青道：“我听说若画师笔下画作其中有一幅能被颜庄收藏，都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就没有画师毛遂自荐，向庄子里递画的？”

宋凡鱼目光在沈为青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道：“颜庄的事，我劝你别乱打听。”

沈为青一怔，马上笑道：“谁说我打听了，我就是问问。”

宋凡鱼上前半步，离沈为青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在来宿府当老师之前，给一位大人画名画的仿作，也是偶然间听到的—— 颜庄收画标准严苛，手段狠辣，自荐递画的画师不是没有，可若被查出不是真迹，后果极其严重。”

沈为青道：“此生不得考画学？”

宋凡鱼摇摇头，心有戚戚焉：“据说三年前，有位画师向颜庄递了幅画，被查出来不是真迹。”

“废了右手。”

沈为青心头一颤，半晌，裹紧披风，低声道：“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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