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潭里的鱼 第6章 帆布包与橘子

宋县福利院的中午，全是旧桌椅的大食堂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加上四五个福利院的老师阿姨在吃刚出锅的水饺。余锐和宋乐航面对面坐着。

“宋博士，你更喜欢吃玉米猪肉胡萝卜馅儿的水饺吗？”余锐坐在坑坑洼洼的大餐桌旁，发现宋乐航夹了几个都是一种馅儿的。

“是啊，我乐航哥哥最喜欢玉米猪肉胡萝卜馅儿的，我也喜欢，猪肉白菜的也不错。”挨着宋乐航坐的小磊捧着碗喝了一大口饺子汤，听余锐问宋乐航便替他回答。

“是吗，谢谢你告诉我。”余锐笑。

“大哥哥，你叫什么啊？我叫小磊。你是乐航哥哥的朋友吗？”小磊好奇地盯着余锐问，另外几个孩子也很好奇地看他。

“你好，小磊，我叫余锐。是的，我是你乐航哥哥的朋友。”

“那我叫你大鱼哥哥吧。我以后啊，要和乐航哥哥一样，也做宋博士。”

“好，小宋博士。”

“我也要当宋博士。”

“我也要。我也想。”旁边几个吃着水饺的孩子纷纷说。

余锐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宋乐航姓宋，是因为宋是宋县福利院里的所有孩子统一的姓氏。

余锐哄孩子们：“那你们可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跟乐航哥哥一样做优秀的宋博士。”

“啊。我课文还没背，老师说明天检查。”小磊一拍小脑瓜。

“我数学作业还没写……”

宋乐航夹着水饺慢慢吃，什么也没说，像在谢大食堂时一样安静。

余锐见他醋碟里的醋所剩无几，拿来醋瓶给他添了些。

“……谢谢。”宋乐航淡淡说。

“不用谢。”余锐微笑，只是和宋乐航普通待在一起，他心里就有种微醺的愉悦感。

吃完午饭，余锐观察到宋乐航的饭量比在谢大食堂大了点，吃了十二个玉米猪肉胡萝卜水饺，默默记下。

下午，小点的孩子回屋睡午觉，有六个高年级的孩子跟宋乐航在大厅学习。

余锐也加入，帮初三的一个女孩补习。

“这个地方其实不难，把它拆成三部分去看……其实你很聪明……”

余锐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笔在草稿纸画完辅助线写题，刚劲飘逸的字力透纸背，耐心细语仔细地给女孩补习，时不时夸赞女孩几句。

女孩微微脸红，认真听余锐补习。

一下午余锐给三个初高中女孩做了补习，大部分孩子还是在宋乐航那边写作业。

余锐结束空下，目光望向宋乐航。宋乐航稍微侧着头，刘海遮住少许他漆黑的眼睛，纤瘦的脸庞没什么表情，正一丝不苟地给旁边的少年言简意赅地讲解。

拿出手机，余锐悄悄拍了宋乐航一张照片。

“大鱼哥哥，你拍我乐航哥哥讲题干嘛呀？”小磊不知道何时拿着语文书出现在余锐右边。

“小磊。”余锐稍微被吓了一跳，收起手机，“你的课文背过了？”

“背完啦，我想找乐航哥哥背，估计是排不到了。”小磊嘴里吃着余锐买的糖，手里随意拎着语文课本。

“来，背给我听听，背过了哥哥有奖励。”

“真的吗？茅檐低下，溪上……青青草。醉里……醉里……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小磊磕磕绊绊，最后兴奋背完。

“很棒，不过还得再熟练过几遍。我实现小磊的一个愿望，你想许什么愿？”余锐大手抚摸小磊的头。

“我想要游戏卡牌！不……算了，大鱼哥哥你看起来很厉害，我要保留这个愿望以后再用，行不？”小磊眼巴巴瞅着余锐，生怕他不答应。

“完全没问题。”余锐看着小磊的右眼里粗糙的义眼，又摸摸小磊的头。

“好耶！不好，快五点了，乐航哥哥要坐公交车回去了。”小磊跑向不远处站起来的宋乐航。

余锐也跟着冲过去的小磊，走到宋乐航面前。

“现在要准备回去了吗？”余锐问。

“嗯。”宋乐航应声。

“那我们一起吧。我正好也要回谢大看一眼王逸。”余锐说。

几个房间里的孩子也出来到大厅送宋乐航，院长也来送行。

“小航，照顾好自己。”宋院长轻轻拍拍宋乐航的肩膀，眼里充满关心。

“嗯，院长叔叔。”宋乐航点头。

“宋院长，以后我们电话联系。”余锐说。

“好好，真的非常感谢你给孩子们的捐款，小余先生。”院长握着余锐的手，镜片后的双眼微红，感激地说。

“宋院长以后有需要就跟我联系，我会尽我所能。不用这么客气，喊我余锐或者小余就好。”余锐回握。

众人送着两人往外走，宋乐航走在前面，接着要走出宋县福利院门。

余锐迈到他身边，轻轻握住宋乐航纤细的手腕，觉得有些凉，“今天坐我的车好吗？我们顺路都去谢大。”

“……嗯。”宋乐航迟疑了一下，应声。

余锐打开副驾驶车门，看着宋乐航坐进去，合好车门，自己再从左侧进去。

启动汽车，余锐对窗外大幅度挥手的小磊也挥了挥手，然后驶离宋县福利院。

行驶在路上，九月的车里有些闷热，余锐打开冷气调高，顺便打开了一首柔和的纯音乐播放。

“会冷吗？”余锐温柔问身旁的宋乐航，“音乐还听得惯吗？”

“不冷。嗯。”

宋乐航抱着腿上的物理学院帆布袋，走的时候福利院的阿姨又给他包里塞了一兜橘子。

“不冷就好。”余锐握着方向盘看向前面车辆，又看了眼后视镜里的后方车辆离得他远远的。

行驶了二十分钟，余锐专注开车，宋乐航刘海遮住眼睛，柔和优美的纯音乐在车里流淌。

又过了一会儿，宋乐航张嘴。

“谢谢你，余锐。”

余锐真切听到他淡淡的声音叫了自己的名字，心跳加速。

“不用谢，我爷爷奶奶有给福利院捐款的传统，我只是延续了他们的习惯，恰好了解宋县福利院需要帮助。”余锐解释说。

“不过，真想谢，就和我做朋友好吗，宋博士？”余锐假装从容开口，实则紧张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好。”宋乐航回答。

后视镜里的余锐嘴角上翘，笑意盎然。

“那以后我叫你的名字乐航好吗，宋博士？”余锐乘胜追击。

“……嗯。”宋乐航应声。

余锐忍不住灿烂笑了，一下放松靠在车座上。

乐航。乐航。乐航。

余锐在心底默念，想喊出声但脸上发热。

时间飞速流逝，余锐感觉自己眨眼间就开车到了谢城大学门口，他希望和宋乐航相处时间能更久一点。

余锐为宋乐航打开副驾驶车门，“乐航，我晚饭和你一起吃黄焖鸡米饭。”

“嗯。”

到谢大第二食堂门口，高大的余锐掀开厚重的塑料门帘让小只的宋乐航先进。

宋乐航走到人不少的打折黄焖鸡米饭窗口排队，余锐依旧排在他后面。

到了他们，宋乐航对打饭阿姨说：“一份大份，一份小份。”

“一共12块。”阿姨在机器上输入收款数。

“滴”宋乐航刷了自己的饭卡。

“我请你吃。”宋乐航轻声说。

余锐笑着说：“乐航，谢谢你。”

两人依旧面对面坐着吃饭，余锐满足地吃着宋乐航请的大份黄焖鸡米饭。

真希望每天都能如此。和他一起吃饭。

余锐享受着嘴里肉质有些发柴的黄焖**块，看着低头进食的宋乐航的细软黑发，心里甜甜的。

余锐还是送宋乐航到了物理实验楼下，临别之时。

“给你。”宋乐航弯腰从帆布袋掏出一个橘黄色大橘子，白皙纤细的手指差点握不住滑落。

余锐赶快接过小只的宋乐航手里的大橘子，轻笑出声，“谢谢。”

“乐航，后面还能请我在谢大食堂吃饭吗？”余锐不禁想逗逗他。

“嗯。你想吃什么？”宋乐航点头，漆黑的眼睛认真望着他。

“那我们下次吃点别的好不好？”

“嗯。你想吃什么？”宋乐航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仰着头，眼睛直视余锐的眼睛。

“我想想。”自己被宋乐航这样注视着，余锐心跳微快，“第三食堂的二楼，我记得有家朝鲜冷面不错。”

“好。时间？”宋乐航又问道，像一尊运行规则严密的机器。余锐却觉得他这样很可爱。

“星期三晚上6点怎么样？”余锐不想再等一周。

“嗯。再见。”宋乐航说完走进楼内。

余锐握着橘子，太阳慢慢落下，蓝色的夜空笼罩世界，实验楼六楼的一盏窗亮着。

回到家，雪儿一天没见到他，站立趴在刚进门的余锐身上迎接。

余锐一把将它抱起来，“雪儿，我今天去了福利院，家政陪你玩开心了吗？”

“汪。”雪儿吐舌头哈气示意开心，余锐把它放下来进屋。

余锐洗漱完，躺沙发打开手机，一边撸雪儿的背上的毛发，一边看手机。

一整天，余锐都没碰手机几回。回了莫芋等人白天发的消息，他点进手机相册，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最前面的几张照片，是他偷拍的宋乐航在福利院给孩子们讲题的样子，还有四张是余锐上午在院长办公室拍的裱墙上的照片。

一张福利院大合照，**岁的小宋乐航比现在的他还瘦，在边缘的角落里，漆黑的双眼无神地看着别处，和照片中间在已退休老院长身边的几个大笑的强壮男孩形成鲜明对照。

一张是三人合照，宋院长笑着在中间，左右搂着十四五岁的宋乐航和年纪略小于他的清瘦女孩的肩膀，两个孩子手里都拿着奖状，女孩笑容阳光灿烂，宋乐航嘴角竟也若有若无略带有微微笑意。

一张是宋乐航三年前获世界级小组物理奖项，捧着水晶奖杯的单人照片，和最初王逸发来的学院宣传栏上的样子没有太大区别，刘海遮住一半漆黑无比深潭般的眼睛。

最后一张是近两年福利院大合照，宋院长扶着和如今相差无几的宋乐航的肩膀站在最中央，今天见到的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也都簇拥在他俩身旁笑着。

余锐从这些照片的变化中直觉福利院一定发生过什么，但不是现在的自己能问的，只为宋乐航感到一阵阵心疼。

“汪。”雪儿察觉到余锐的低落，舔舔他的脸，用头蹭蹭。

“雪儿，他今天答应做我朋友了，请我吃了黄焖鸡米饭，还答应了周三再请我吃别的，我很高兴。”余锐的大手缓缓抚摸它的头，“我开始了解他，又很难过……我从没因为谁这样，我真变得不像我自己，不像我余锐……要是芋头那家伙知道了，免不了又得嘲笑我一通哈哈。”

雪儿闭眼趴在余锐腿上，用雪白毛绒绒的身体蹭蹭他，静静陪伴着主人。

第二天上午余锐给宋院长打电话，要了宋县福利院里孩子们的疾病汇总表格，17个孩子里有9个孩子患先天性疾病。工作空余，余锐联系熟人里认识的谢城知名医生咨询了一下。

让他放松的是，宋乐航没出现在这张表上。宋院长说，宋乐航小时候连续很多年疑似自闭症，不喜和人说话与接触，所以没被领养出去。

余锐记得小磊的义眼品质不怎么好，约了专人和宋院长对接，给小磊定制一只新义眼。一个问过余锐问题的初中女孩和一个高中男生用的义肢，还有一个戴助听器的小学女孩，余锐也分别约了领域内最好公司的人去。

宋院长听到消息，在电话里又感谢了余锐二十分钟，但是拒绝了再让余锐付钱。

“小余，你已经给宋县福利院的孩子们足够多了，一些突发情况有了这笔钱我心里也有底了。小航有你这样有爱心的朋友我很感动。你捐的钱很够用了，暂时不需要你再破费，多谢你帮忙联系。”

“不用谢，宋院长。”余锐说。

“这也是我多年的心病，从前没多少钱只能让孩子们凑合着用。我也打算换一批孩子们的床和桌椅。有时间多和小航来院里吃饭，小余你有什么爱吃的吗？”宋院长问。

“好，这周末我会去。乐航喜欢吃什么，我也都喜欢。”

“好说，那这周天中午我们就张罗糖醋排骨和糖醋里脊，管够！”

余锐挂了，然后默默在有关宋乐航喜欢吃的东西的备忘录里加上糖醋排骨和糖醋里脊两样。

星期三下午的余锐，一身笔挺的定制西装从会议室走出，看了眼银色表盘精致的机械腕表，立体雕刻的脸上挂着淡淡笑意。

等在外面的下属走过来说：“余总监，隔壁财务部门您朋友莫主管刚才会议的时候来过，让你等他晚上一起下班不要偷跑。”

余锐：“我没空。不用管他。”

余锐看手机，果然莫芋在工作期间狂轰滥炸他，要他今晚去一家新开的酒馆。

余锐回：不去，我有事。你少喝点，别烂醉在那等酒保打电话找我去领。

莫芋秒回：你有什么事儿比陪我喝酒还重要？

莫芋又发：是谢大那个小朋友？今天才周三老余你就迫不及待了？

余锐：……

莫芋控诉：我们认识这些年老余你什么时候对老子这么上心过？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有了媳妇忘了娘。

余锐：明天陪你去，今天我约好了。

莫芋：这还像回事儿，老子准了。

如果不是余锐见过莫芋做财务时像蛇一样精明算计的样子，他真觉得昇德集团财务主管的职位由莫芋来拥有，是他们部门经理错误的选择。

余锐进自己办公室整理了一下东西，看向桌上那个大橘子嘴角上扬，提前下班了。

开车回家，喂完雪儿狗饭，余锐换了身休闲的衣服。贴身黑T恤扎进高腰阔腿工装裤里，配一个工装薄衬衫。

余锐把搭配西装时撩起的头发放下来，腕表换了一款，手上也戴了定制的装饰戒指，又喷了几下凉爽不刺鼻的古龙水。

这样的余锐显得更容易接近和青春年少，不过去宋县福利院时他穿得没这么张扬。但在宋乐航面前余锐想做平时的自己。

收拾好，余锐拿了之前的三兜装有零食的棉麻袋，摸摸雪儿的头。

“我走了，雪儿。”

“汪。”雪儿对余锐萨摩耶微笑，似乎在说一路顺风，早点回来。

余锐开四十五分钟来到谢大对外停车场停下车，走到谢大的第三食堂，路上感觉今天比前几天都要热。看时间还有余裕，余锐直接上了二楼。

找到朝鲜冷面的店，踩了点，余锐又下去在食堂门口等。

等了一会儿，看了眼时间才五点三十五分，余锐不想等了，他想快点见到宋乐航，于是找了条最短路线往物理实验楼走。

走到一半，余锐远远看到宋乐航提着帆布包，惊喜他今天竟然换了一套不同样的衣服，宽大的浅灰色的polo衫和黑色短裤，露出纤细的手臂和小腿。

“乐航。”余锐快步走近他，言笑晏晏，“我又给你带了小零食。包我来帮你拿。”

余锐靠近他身边，闻到朴实的洗衣粉的味道。发现宋乐航polo衫胸口处写着谢城大学物理学院，还印着和帆布包同款的院徽，余锐不禁又笑了。

“不用。谢谢。”宋乐航接过余锐给的三小兜棉麻袋，自己背起帆布包，和余锐一大一小走在谢大校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