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是怎么死去的 第58章 把我的名字给你

说来奇怪，这座山，除了人为修建的神殿庙宇和山路，竟不见有树木或动物。

正午时分，殿内依然人来人往，伏拜弓腰者皆是，我寻了处不上香的殿外墙角，蹲着啃面包。

无聊拨弄石子，想找根枯树枝没找到，再看，不见一丝绿色芽叶，连蚂蚁都不见一只。

这座山的脉亏空了。

我心有所感，抬头目光逡巡。

风起光沉处，渐渐显出一抹绿色。这是偌大山中突如其来唯一的绿。

绿深为翠，绿浅为青，青淡而墨浓。

愣神之际，墨发青衣人立在我面前，微微俯身，几缕头发垂落，如风摇柳秀。

“你来求什么？”ta开口，声音也雌雄莫辨。

“我不求。”我说。

ta轻笑：“假话。不求你找我作甚。”

我老实说：“想问你，竹林去哪了？”

ta听此有些诧异，又端正了神色，道：“有所问，便是有所求。”

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于是点头：“那就当我有所求。”

ta又笑了：“什么叫‘当是’，你不诚恳。”

“怎样算诚恳？”

是一步一跪，还是买五十一根的香？

ta也回答不出来，转身背对着我，似乎有些生气，道：“我给不了你竹林。”

我掂着石头在两手间抛着玩，看ta背影严肃，整齐摆放好石子，解释道：“抱歉，可能我表达有误，我并不是希望您给我竹林，我只是想问问竹林的事，您可以选择不回答，当然您也可以不知道。”

ta一开始没说话，几秒后才回头，问：“那你有其他求的吗？我可以和你交换，就像她一样。”

“她？谁？”

ta探手，指尖点在我脑门，翻手，掌中赫然是殊胜的掩髻，覆手，掩髻成烟转瞬钻入我额心。

“你这任掌管遗神录的人，有点呆。”

“哈？”

ta轻蔑一笑，旋身化影，再定睛，ta已然高坐在崖石之上，自上而下俯视我。

“我们做个交易，我实现你的愿望，你拿走我的名字。”

ta屈膝支手撑着下巴：“瞧你似乎什么也不知道？”

“拿走我的名字，你将拥有我的神力。对你百利无一害，就像上一个遗神给你的那样。”

ta挑起秀长的眉：“也不一样，她是濒死之际给你，法力低微。我在凡间香火鼎盛，给你的力量只有更强。”

“说吧，你有什么愿望？”

这么一问，我还真不知道有什么愿望。

“你没有所求？”ta转了神色，目光深深，“又或者，所求太多？”

我说：“人生而有所求，吃的喝的穿的，所求很多。万物来源于**，自然也因**而存，不过，我所求的，我自己可以靠自己获得，我不渴望从天而降的满足。”

“真的？”ta笑意浮于表面，转瞬收了笑脸，沉声道，“我不信。”

“我许你此生家财万贯，吃喝不愁，再许你佳男美眷，环绕三千？你要不要。”

我偏头认真思索，道：“好是好，但是我现在不需要。”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ta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提醒我在不知好歹。

“我是这里的神，你知道的。”ta说，“告诉我，我就能为你实现。”

我：“我现在想找到竹林，我要去悬云关。”

“悬云关……有点耳熟。”神只是随口一提，二指把玩鬓发，说，“竹林早就死了，你想要看，我倒是可以带你去看。看完，你就拿走我的名字。”

我见神对名字这么固执，疑惑问：“拿走你的名字你有什么好处吗？”

神眯眼，阳光照在ta身上，实在是美极了，仿佛独占了天道眷顾的一抹浅色，有虹弯将散而令人恋恋不忘的憾美。

神曲起一腿，姿势不算端庄，支起手背撑着脸，欢愉在神脸上乍现，ta眼眸里的翠色呼之欲出：“我的好处就是——解脱。”

“解脱你知道吗？就是死了，从此消散，再也不来了，死透，连灰也不留下，灰飞烟灭。”

我说：“你成为了遗神，却不想当神了？但你做得很好啊，人们仰慕你，歌颂你，好多人叩拜你，因你抱有希望。”

“关我屁事！”神迫不及待打断我，ta的脸几乎要扭曲，我看得心尖发颤。

“连你也要道德绑架我？嗯？！”神一个猛冲到我头顶，怒目圆睁，再也没有了神的风姿。

“我恨死了这个身份，什么神，我是妖！谁稀罕他们朝拜。我不想成神，人类将我架在这个位置几百年，无非为了一己私欲！虚伪！做作！恶心！！”

“他们的颂语让我作呕。香火一年比一年旺盛，神庙越建越高，香客以为自己在拜神，呵，拜得是造神者的**而已。里面供奉的，从来都不是我。”

“我恶心透了，这神谁爱当谁当！”

神甩袖，腾起一阵猛烈的风旋，砸在殿墙上，霎时如羽点水，连波澜都微乎其微。

神的法力再强大，永远对神殿造不成伤害。

神顿时气急，扫看我一眼：“你在看我笑话？”

“不。”我说，“我只是有点被吓到。”

神闻言哼笑，讽刺道：“拥有遗神录的继承者里，你是我见过最窝囊的。”

我点头。我确实比较窝囊，感性容易哭，没什么拯救世界的大志向，只是想做个开心的普通人而已。

神被气笑了：“你还点头？”

“我觉得你说得对。”ta笑得实在是好看，我忍不住跟着笑，我知道ta不会伤害我。

我说：“按照人类社会的说法，我确实是窝囊吧。我也没什么成就。可是我没有对谁造成过困扰，我现在给自己争取到的生活足够我快乐，这就很好。”

“很好？你不想要更多的钱，更大的房子吗？”

“假使有一天我想要，我会努力去赚的。”

神又哼笑，或许是觉得我的发言虚伪，或许是觉得无聊，ta问：“你总有心愿吧，曾经非常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吗？”

神试图戳破人类与世无争无贪妄的谎言。

“有。”我说，“在我很累又没有钱的时候，特别想吃一根五毛钱的小布丁，要是能每天一根就好了。”

神居高临下，连余光都吝啬，ta吐出一个字：“蠢。”

我揉揉脖子，一直仰头说话不太好受。

“您能下来说话吗？这样聊天不方便。”

神落地，挥袖子扫我一脸，斥道：“谁和你聊天！”

我嘟囔：“都聊这么久了……”

神瞪我：“那如果你有能力呢？假如成为了天下首屈一指的人物，你想做什么？”

“您问题好多。”我看神瞪我也颇为美观，说，“不过我很喜欢和您聊天的。”

“少废话。”神道。

“假如我成为了天下首屈一指的人物……”我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那我给每个和我当初一样的孩子发小布丁。”

神愣住了。

“为什么？”

“小布丁甜，奶香的，解渴。”我说，“一根不多也不少，最难受的时候来一根，刚刚好。”

“那您呢？”我站起来，和神平视，“您既然问我，自己应该也想过这个问题吧。”

“假如有一天你成为了首屈一指的存在，你用你的能力做什么？”

神挑起眉头，似乎想像之前那样轻蔑哼笑，却不知道为什么没笑出来。

神渐渐缓和了神色，风吹起神的秀发和衣袂，天道昭昭，想将ta托举至尘嚣之上俯视众生，可是神闭上眼睛，不愿理会。

神说：“难怪《遗神录》选择你。”

我乐了：“什么原因。”

“因为你蠢。”

神拉着我，一路走到那座薄薄的竹庙门下。

ta说：“你倒是说对了，万物生灵因**而存。”

“但是好奇怪。”神淡青飘翠的眸子里闪过迷茫和厌恶，“妖想当人，人想成神，人厌恶有为的妖，又供奉无为的神。”

我安静呆在ta身边，想问ta带我来这里干嘛，ta低头，我又闭了嘴。

“你和他挺像。”神突然说。

我猜测道：“一样有慧根？”

神笑了：“一样蠢。”

我：“……”

神笑得更大声了。可是周围的人看不见ta,只能看见我这个呆子。

香火袅袅的背景前，铜钟声骤然响起，一声声，从清脆转为沉嗡。

神在朝拜的万众身后，弓腰拉起我的手，牵引着触碰到ta额头。

“指引遗神的使者啊，今日我向您复述承诺，永不背弃神的职责，请您重返我的记忆，找到我的名字，再一次审判我作为遗神的资格，您的神明启上。”

声音化为符文，自ta额心旋转着涌向我，视线被白光遮蔽，风起，风又息……

微雨打叶，纤叶拂珠，都沉隐在烟墨天色里，只有声音清晰。

天光唯有最深处最浅淡，如有大雾四拢，雾中延伸出一半拱桥，幽幽映出浓翠竹林，越近光线越是暗，我几乎看不清自己的落脚点，只丛中徐徐点点的橙黄荧光，圈圈绕绕，往桥上飞去。

视线中桥淡青的隐没处，缓缓出现一抹琉璃黄。

脚步声由远及近。

神提灯走来，在我两步远处顿住。

我一时分不清这是回忆里的神，还是示神镇上的神。

神没说话，灯光照亮ta秀美的脸，脸上没有表情，神看着我，少顷，站到我旁边。

我还没开口，ta说：“等雨停。”

借着灯光，我四顾身处的竹林，竹高朝上，一丛丛，好似可以遮住天空，自成一方世界。耳边不绝竹叶的摩挲声，昭示我这片竹林的茂密广大。

神只是站着，竟然真的是在和我一起等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