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已经在镇东王府的大厅里坐了半炷香的时间,手边的茶刚刚晾到能入口的温度,但他并没有碰。
门外不时有几个探头探脑的下人出现,窃窃私语几句又缩回去,好像这个十九岁的、端端正正坐着的使持节是北地难得一见的九节狼或是别的什么动物。
沈道固目光散漫地落在大厅东面红艳艳的漆画屏风上放空。
那面屏风上画了一幅草原上的部族首领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画面,旁边用胡文写了“中秋追月宴”的题目。
画师落笔委实十分直白,远处贵族们流转着孔雀蓝与玛瑙红的锦缎衣袍被勾勒得面目模糊,倒是主位烤架上的炙羊肉堪称勾魂夺魄,甚至还分辨得清滴滴答答往下流着的一滴滴金黄油膏,那叫一个宝相庄严、生机勃勃。
沈道固忽然想起长安城里有一回一个公子哥儿丢了只翠绿翠绿的爱鸟,非要花重金请宫廷里的老画师把它和自己一起画在一面泥金漆扇上,用的也是这样极艳极艳的颜色。
不巧这位公子哥那时正学了什么个叫做“以乐景衬哀情”的学问,于是穿了件很喜庆的跟这扇屏风似的红艳艳的大衫一同入画。
后来这位公子哥拿着漆扇正巧碰上了一位素来有刚正之名的小谢大人,于是邀请小谢大人共同追忆自己的爱鸟。
据说当是时,略有品味的小谢大人看了第一眼就没敢看第二眼,绞尽脑汁找了个切入口硬是接了个话题:“诶,你们家做西红柿蛋汤怎么不摘菜叶子啊?”
沈道固想到这里正有些想发笑,这时忽然有一个穿貂袄的魁梧男子提着马鞭大马金刀地跨过门槛,边走边问:“你就是沈道固?”
那声音像一口大钟,“当”地一声给人敲醒了。
沈道固于是放过那面漆画屏风,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拱手:“镇东王世子。”
镇东王世子阿木峰绕着沈道固转了半圈,目光上下打量:“我听说你们汉人越是好看越是有名,怪不得沈大人能名扬天下,就连圣人也十分疼爱你。”
他的语速又急又快,似乎早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羞辱这个长安来的贵公子:“我那十几个汉人姬妾,挑的时候都说是骨头软的,但竟然一个也比不上沈大人风姿。”
不知道他的汉话是不是也是和那些姬妾学的,说起来生涩又带着股不伦不类的黏糊劲儿。
沈道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甚至十分好脾气地笑了笑:“道固今日见了世子英姿,才明白圣人为何对世子多有夸赞。圣人曾亲口赞过世子终日奔波于后宅调教姬妾,就已经算是为圣人分忧良多,道固每每听闻都自愧不如,然后到了此处才发现世子原比道固听闻得更加勤勉刻苦。”
阿木峰脸上那副得意的笑容还挂着,眼睛里先浮上了一层疑惑。他的汉话水平最多不过在这种日常的耀武扬威绰绰有余,可沈道固这一番话弯弯绕绕皮里阳秋,他怔了足足两息的工夫,脸色才终于变了好几变。
沈道固神色如常,甚至愈发温和守礼,继续道:“道固不过是仅能凭借父母所赐容貌略得圣人宠信,率军远赴千里来到镇东王封地,为圣人聊以分忧而已。这点上实在比不上镇东王世子。”
阿木峰脸上的横肉一抽。
他听明白了,汉臣这话听着恭顺,实则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只配在后宅厮混的废物,而他沈道固却是代天子巡狩、手握军权的钦差,甚至还拐弯抹角地嘲笑镇东王府一窝无能,半点儿不能为圣人分忧。
阿木峰猛地提紧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沈道固的鼻子怒骂:“黄口小儿!我拓跋先祖提刀打天下的时候,哪有你们这群小儿说话的份儿!”
沈道固依旧负手而立,寸步不退,只道:“世子的先祖,自然是勇猛无双。”
阿木峰紧紧握着马鞭,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一鞭子却迟迟不敢真的抽下去。眼前这个不过十九岁的汉人使持节,分明就这么只用着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凝睇着他,通身那股子沉静冷肃的气场却生生压住了阿木峰的跋扈。
两人正僵持不下,后堂才传来一阵极缓慢的脚步声,伴着拐杖一下一下触在地砖上的闷响。
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从珠帘后走了出来,在主座上缓缓坐下。
这老人已是满头银白的微卷长发,却仔细扎了发辫,用牛筋带系得整整齐齐,一张干裂如枯木的脸紧紧绷着。
他往那儿一坐,整间大厅的气压都跟着沉了几分,像是塞外荒原上沉沉的日暮。
老人像是没听到先前两人的对话,用已经有些含混的声音对沈道固说:“沈大人请坐。”
又转头训斥举着马鞭的儿子:“你杵在这里做什么?沈大人是长安来的重臣,你吵吵嚷嚷的,让沈大人以为我们拓跋氏不懂礼数。”
阿木峰咬了咬牙,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苍老的镇东王叹了口气,语气无奈:“阿木峰被我惯坏了,脾气直来直去,藏不住事,比不得你们这些长安子弟心思百转、口舌如簧。”
“世子性情中人,道固不能及。”沈道固面上神情挑不出错处。
镇东王眯着眼看了他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身子前倾,一双浑浊的老眼逼视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使持节:“我听说你昨日就到了,怎么今天才来拜见我……可是我拓跋氏在圣人心中已经比不上林家了?”
“昨日抵达时已是日暮。镇东王身份贵重,道固岂敢在夜间随意惊扰王府清净?故而今日一早特意先遣人投了拜帖,这才敢登门拜见。”沈道固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镇东王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端起手边那盏喝了大半辈子也没喝惯的中原茶。
水面颤动,支离破碎地倒映出他满是风霜的老脸,干涸的嘴角、深陷的眼窝、松弛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的沟壑。
他盯着那杯茶看了片刻,忽然又把茶杯重重放了回去。
“我是老了,可耳朵还没聋。听说昨日是林家那个丫头亲自出城迎的你。哼,你们这些汉臣倒是会拉拢关系。”
沈道固视线微微下移。
对面这位曾经追随太祖南征北战亲手打下这片塞外江山、驻守漠南四十年的老人,此刻嘴唇开合间露出了牙床上一个又一个的缺口,像是城墙上的残破垛口。
他收起这一点感慨,答道:“不过都是当臣子的急于为朝廷分忧罢了。再有两个月就到秋收季节,柔然必然再来南下掠夺,林将军着急启动修筑长城一事。”
镇东王拍了拍扶手,声调里带上了几分老将的不屑:“修建长城,你们这些汉人花样就是多。要我说真刀真枪给他们打痛了,他们自然就老实了,像个乌龟一样缩着有什么意思。”
沈道固直视着镇东王的眼睛,目光坦坦荡荡,此刻眼底的敬重却未掺半点虚假:“王爷所言极是。当年王爷随太祖征讨赫连、高丽等国,威名赫赫谁人不知?昔年鹿浑谷一战,我祖父曾与王爷共事,回京后常对道固赞叹王爷骁勇无双,说那一战若不是王爷亲率铁骑冲破敌阵,战局还不知要拖到何时。更不用说五年前怀荒镇守将动荡,若非王爷亲自坐镇、单凭您的威名便震慑得柔然不敢异动,北疆岂能有今日之安?”
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只是如今不比当年,南朝刘氏多次勾结柔然、扰我边境,甚至为叛乱者我大魏之人赏赐武器金银、鼓励奸佞。待长城修筑完毕,圣人彻底腾出手来,就到了时候让南方那些只会耍阴谋的鼠辈好好见识见识我大魏的铁血刀马了。”
镇东王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追忆的暖意:“是啊,你祖父年轻时候真是个好的……我还以为你也是染了长安子弟那些浮夸习气,现在看来,”他叹了口气,语气终于缓和下来,“你不愧是沈泉的孙子,你比阿木峰……要懂事。”
沈道固微微一笑,长揖及地:“镇东王谬赞。”
*
过了镇东王这一关,下午回到怀荒镇官署。
沈道固一跨进小院瞧见正在廊下晒太阳的姒墨,便十分不见外地长叹了一口气:“今日可是吃大亏了。”
姒墨从书卷上抬起眼。
“吵架吵赢了,连口饭都没给吃,算下来半点儿便宜没占着。”
沈道固在石桌旁的杌子坐下,十分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该吵架吵赢的,气得老头连口饭都没给我吃,算下来半点儿便宜没占着。”
姒墨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檐下的玉风铃被风轻碰了一下。
两人在官署用过迟来的午饭,念窈也正从马房找流青玩闹回来,姒墨正端着沈道固递给她的茶润口,忽然想起那件狐皮披风还没有还给林将军。
她心中一虚,连忙背着念窈,眨巴着眼睛给沈道固使眼色。
她这样眼波流转、满是狡黠的时候倒很容易叫人忘了她是那个连裙角都受不得半点尘埃的神女了,这样鲜活的小动作像是从前闹惯了、刻在骨子里的,稍一松了神,骨子里那些藏不住的灵动与烂漫就全顺着眉梢眼角漏了出来,大大的眼睛略一转动就叫人看得明明白白是什么意思,像是沈道固见过的一种机灵的雀儿,每年冬天准时来偷他家的鱼食,轻盈地在并不暖和的细碎光斑间跳来跳去,一点儿不怕有人作势来捉。
沈道固将她这副神态尽收眼底,面上却只含笑装作不懂,甚至还故意慢条斯理招呼念窈:“正好,快把你主人的餐盘收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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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镇东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