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到——”
比武刚刚落下帷幕,殿外就传来一道传音。
殿内多数仙人的目光随着这道声音望向了殿门。
从泽笑意满面,有春风得意之色,他走至殿中央,朝一众大能小能抱拳一礼:“从泽有事耽搁了,望诸位仙友见谅。”
应当不是有事耽搁了,无非就是一个托词罢了。更确切的来说,应该是好戏开场了。
果真,容不得众人反应,殿外仙童的传报就到了:“三小姐、四公子到——”
裴藏大量殿中仙人的服饰,除却从陈、从泽外,无一人身着从山氏家服。当然,从泽来之前,殿中只有从陈这个家主身着从山氏家服罢了。也就是说,从山氏的族人一开始除了从陈这个主持论道会的,根本没有出现过。
如今一个个“姗姗来迟”,说不是别有用心怕是都没有人信。
四公子从思面色沉郁,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三小姐从和一脸戏谑,似乎也不是一个善茬。
只听她轻笑一声,朝着从泽揶揄道:“二哥怎么不等等我们,走的怎么快,也不怕摔着。”
这话听着就不是那么回事,尤其是从和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的人不禁毛骨悚然。
所谓“摔着”,怕不是在说:“从泽啊从泽,你这步棋走的这么急怎么行?看看,破绽百出,也不怕功亏一篑。”
在她话音落下时,面色沉郁的从思开口了:“见过父亲、各位前辈仙友,我与阿姊要事缠身,望见谅。”
一个主攻一个善后,配合的倒是天衣无缝。
从泽面色不改,转身回应:“多谢三妹关心,我等仙人走的纵使是摔了,也不见得有大碍。”说完这话,他嘶了一声,又道,“……若是凡人,一个不小心,怕是……不太好啊。”
说罢,直视从和,双目相对,暗流涌动。
其实他是在说:“我这么走自然有我的深意,就算一时损失,也见不得是坏处。从和你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出身是天堑,我母族乃是五族之一的临狄氏,如今场中,纵使摔了又如何?有人为我托底。而你若是摔了……可就不妙了啊。”
从思接道:“二哥天生仙族,岂会是凡人呢?此话怕不是暗有所指。”
他目光不自觉看向殿中来自四仙洲的修士:“难不成……是心存偏见?”
好一个转移矛盾!没有助力,可以寻啊。
如是在说:“我等虽没有临狄氏这般靠山,但没有靠山,也可以去寻找靠山。看看,这殿内半壁,皆可成为我等的靠山,未必比不上你临狄氏。”
来此仙人哪个不是人精,哪个不是人中龙凤?自然能看出这非比寻常的气氛,但他们可不会因为三言两语就插手此事或是站队被人当枪使,多是面露探究之色,或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裴藏,就属于前者。
“看来从山氏内部矛盾颇深啊,还是平剑山庄好,师兄师姐们都很亲切,一家人一条心,前来论道会的名单就是几番推辞定下来的,一开始人还凑不齐呢……”
祝魏真也是这个想法:“平剑山庄就没有像从山氏这般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大家要么是从小就长在山庄,要么是无家无亲无故,机缘巧合下拜入山庄。外面那些天纵奇才纵使想要拜师,也难。”
离行属于后者,她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类,朝从陈敬酒,话中有话的说:“从山家主教导有方,家风颇正啊。”
既是“教导有方”,何来“颇正”一说?一般情况下应该是往好处夸,此话……可不见得好啊。
从陈讪讪道:“阴极山主见谅,我这几个后代好胜心自小就强,我常年闭关,也没有怎么纠正这股不正之风,看他们相处无异样,也就随他们去了。”
这叫“无异样”?裴藏简直想当场笑出来,可他多年以来良好的礼仪风范提醒他不可以,只能看着从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君爻看裴藏憋着笑还要保持风雅也不禁发自内心的笑了,无妨,裴藏不说,他来。
他啧啧两声,颇为戏谑的对从陈道:“从山家主教的一手好人啊,的确是‘无异样’,果真如外界熟知的一般‘和睦’啊。”
内部是什么样不一定知晓,外界传的是什么样在座的各位还不清楚吗?不禁感叹这位来自不天山不只是前辈还是仙友的人士过于胆大,对着几位仙尊极尽讽刺,说尽反话。
奇怪的是从陈竟不恼,反倒是点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哦?不如仙友说说,外界传的是怎样?”
裴藏简直佩服这位从山家主的装傻本领以及如此无缝衔接的能力,拜托,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在讽刺您老人家,您竟然能如此自然的接话,不知道的以为你是真的不知道外界熟知的样子。
这下诸位仙人确定了,这位来自不天山胆子大的人士是为前辈。
而且还是能与从山氏家主从陈同辈的前辈。
从陈的年纪,怕也有个十万岁往上走了吧,那这位前辈修为低于从陈还能被称作一句“仙友”,这是年纪有多大啊。
裴藏撇撇嘴,想起君爻唤自己“仙友”,以自己的年龄来讲,在这一众大能小能面前还只是个小孩,但奈何自己的父亲是陵剑仙尊,自己又登仙帝之境,唤句“仙友”也正常。但能被从山氏家主从陈化作仙友的君爻唤他“仙友”,这正常吗?
裴藏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自见了那个与自己六分相似的神秘人后。
他又想起了那个叫做“苍溯”的地方,竟莫名有些怀念。
君爻见他神色古怪,张了张嘴终是不言,对裴藏安抚的眨眨眼,但裴藏偏偏就是知道对方是位“前辈”后还敢眨眼回复,君爻见此内心激动。
可上和不开心了,他已经恢复了有关桑和的记忆。君爻是不天山山主,这根本无须质疑,万年前他就有仙尊的修为,如今岂会退回仙帝,显然是压制了修为,但竟然他都看不出深浅,说明定然是在仙尊中期以上。
君爻对裴藏友善,不代表他对所有人都友善,他似是不经意回答道:“这……似乎是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啊。”
他这一语,撕开了所有和善的表面,搅乱了池水平静的表面,不出所料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纵使他是从陈的“仙友”,也不能当众就这么薄了人家的面子吧?
但从陈依旧面不改色,目光直直看向知折。
从和、从思、从泽似乎也没有想到他们这位父亲的“仙友”如此大胆,如此不顾及从山氏的颜面。外面怎么说大抵是藏着掖着的,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在仙界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说出来还是第一次,这已经不是可以用“胆大”来形容的了。
君爻却还像个没事人一般,笑容满面,手指微屈,似是不经意的敲了敲桌子,声音宏厚沉闷。
知折自然察觉到了从陈的目光,回望微微昂起头,眼睛眯了眯,像是试探。
从陈微微一笑,并不失礼节。
知折眯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好一个从陈,这是想让他入局来搅动从山氏这趟浑水。
可惜……
仙庭今日的目标另有其人。
他缓缓低下头,眸子轻轻抬起,整个动作极慢,却有一种锋芒毕露之色,眉眼压下万千心事,使其周身气场更加深不可测,目光淡淡,那眼眸的深处,压抑着与日倍增的仇恨。在旁人看不到的袖底,骨节泛白紧握着的拳头,死死抵住后槽牙的愤怒,如渊似山。眉头半拧不拧,不知是情不自禁还是郁结于心。他抿紧唇,终于慢悠悠的抬起头,望向对面第二排第一个席位——后轮阁副阁主游了之。
游了之同样抬眼回望,双目相对时,寒霜漫九天,血海是万丈。
游了之的眼给他添上了几分赤诚与天真,可惜这双本该意气风发的眸中早已添了太多东西,浮尘盈寸,布满了灰尘,灰蒙蒙的看不到人影,与之相视,可见岁月厚重,可见无尽绝望,万念俱灰。
若是没有经历这一切,知折定会被此人眼中那股情绪感染,但如今……
呵……世事磨砺了他的心智,人心令他看清了众生。
不过是,一潭死水。
此世,非他可渡也。
不渡己,何以渡人;不渡人,何以渡众生。
终是,枯木无渡沉天潭,众生茫茫何以堪。
游了之的过去,他并不感兴趣,那与他知折何干?
为什么……凭什么!?
他知折前半生救人无数渡人无数,换来的是什么?
是乾元宫的覆灭,那些功德都像是一个笑话,前半生像是一场空妄虚渺的梦,一场火,梦醒了。
一场梦,一场火。
烧尽了他的本心,焚尽了他的大道。
“何不照自己?”
渡有时的背面露出知折的面庞,他变了很多。
眼底、眉间、心里。
什么狗屁众生,什么狗屁本心,都是空无的。
没有本心,何谈大道。
他不走大道。
大道,人人皆有。
他知折也曾有。
但如今无。
他有过,就算有;如今没有,乾元宫覆灭的那一天知折就已经死了。如今的知折不过是个躯壳,躯壳里的灵魂是死寂的,他没有心,更没有所谓“本心”,就没有大道。
如今所作所为当真是迫不得已吗?扪心自问。
并不是。
他为了报仇,如今支持他活下去的只有复仇。
他是知折,不再是那个人人称赞的知折,而是乾元宫宫主。
乾元宫宫主,背负的太多。
渡有时的光芒骤然黯淡,又猛然爆裂四射。
知折觉得自己沉沉浮浮,好像在绝望中彻底沉沦。
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复仇,才能让乾元宫的众人瞑目。
后轮阁……
他咬牙切齿,他恨!他好恨!
他才不要管后轮阁怎么样,他只要乾元宫的师兄师姐们回来,让父亲回来。
他很早就失去了母亲,早已忘记了母亲的面庞。
他忍不住想要大哭一场。
忽然,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这种怀抱就像是诞生的初始,那股令人安心的、平静的、和煦的力量,血脉的指引。
他抬头,他一瞬间竟然想起了母亲的面庞,那个人,正在抱着他的人,就是母亲。
她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无比温柔:“怎么啦?是谁欺负我们折儿了?”
“受什么委屈了?跟娘说说,娘为你出头。别哭啦,脸都花了。瞧瞧,这是谁家的小花猫?呀,是我家的呢。”
知折胡乱的摸了把脸,声音是止不住的颤抖与哽咽:“娘……”
“娘在。你之前不是说要去凡间吗?现在可以了。我和你爹商量过了,只要不扰乱人界秩序就好。”
“嗯……怎么了?”
知折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生怕下一瞬,自己的幻想就随之破灭。
母亲很早之前就为了人界和冥界的结界陨落了,她体质特殊,是缝补结界的不二人选。
但是,代价是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在一个温暖的春天,彼时乾元宫漫长的大雪停了,万物复苏,天正晴。
“……”
母亲似乎欲言又止,严重是他那时看不懂的情绪。
原是,不舍啊。
“折儿要乖乖听父亲的话,母亲……要离开了,很久很久,如果想念,就寄思念于杨柳,让它跟着风飘呀飘,这样,母亲就收到了。”
他懵懂的点点头,还不知这是永别。
在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长大后,他明白了。
可惜,没有好好道别。
没有跟母亲好好道别,春来匆匆,去时倥偬。
没有跟父亲好好道别,雾里蒙蒙,火光恍恍。
没有跟乾元宫带他如至亲的各位师兄师姐们好好道别,相逢一场是天赐,惜缘浅人事难求。
母亲的温暖渐渐远去,父亲的教导在耳旁响起,知折猛地回头,看到了母亲、父亲,以及乾元宫。
渡有时碎了,有重新拼组起来,纵使再完美的修补,也始终有细细的裂痕在上面。
然后,他们化作了光,拥向知折,扑向镜子。
原来,竟是早就知折。
昨天忘记发了,实在抱歉,话说真的有人看吗?哈哈,就算没人看我也会写下去的,存稿就快完结了,从本周起开始双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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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知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