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和低头,眼中一闪而过的光,那个背影,渐渐清晰。
黑衣古袍,沉静稳当,背影深沉沧桑,长身玉立在满天风雪中,那人缓缓转过身,一张脸庞如玉如月,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眸子过于冷淡锐利,对视时,不禁令人心一颤,压迫十足,金线别青丝,指尖在黑袍下若隐若现,周身散发着点点星光,少了分昂扬,仍然耀眼,却总令人觉得少了些什么,那人本不该如此。
他,该是自由的,该是意气风发,不当是如此。
上和的头剧烈痛了一瞬,眼前有是一副场景。
那人在桃花林中小跑,跑到那棵通天桃树前,惬意的笑了笑,手上拿提白玉瓷酒坛,他指尖轻晃,酒坛随着那人手中的提绳晃动,他伸手拿起,轻抿一口,半躺在树身上。一阵清风,桃花落眉眼,他习以为常,一笑置之,清风明月,树下仙人。
上和的心仿佛被捅了一剑,血淋淋的,痛,太痛,为何……会如此……痛?
上和也不知自己修的是什么道,自从遇到了裴藏,他把万年来没尝过的情绪都尝了个遍。
裴藏与君爻站在一起时,他明白了何为愤怒,何为嫉妒;看到裴藏的笑容,或者说见到了裴藏,他就明白了何为欣喜;而如今,他明白了悲伤。
恐惧?
眼前再次光怪陆离起来,无尽的光辉照亮了整个世界,眼前似乎只剩下一片白。
什么也看不清,直到……直到。
风划过耳旁,雪落在面庞,这下,上和看清了。
看清了……
那是裴藏,也是应无藏,也应是那个桃林中的少年,是风雪中的仙人——上神藏。
上神藏……
上和又痛苦起来,心痛难止,他刚想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但眼前的一幕令他来不及细想。
但那也无妨,很快,他便都会知道。
裴藏,不,此时应当是应无藏,满身鲜血,在皑皑白雪中格外鲜艳,他锐利的眸子更显杀气,更显威严之色。
他偶然看到,那双眼眸的深处,一瞬间闪过一道金色,应无藏的周身灵力溃散,仙骨被硬生生“剜”出,风雪更大了,但远冷不过人心。
“不……不——!!谁敢!?他们竟敢!!!!?他们怎敢!!”
那道声音格外愤怒,穿透天地,可惜只有上和一人听得见。
大地开始颤抖,苍穹一昏一沉,万物在俯首膜拜,或者说……祂们在畏惧。
畏惧……
畏惧,法则的愤怒。
“不可……重蹈覆辙!!!”
上和刹那间与天地同心,化作了“祂”,无人发现、无人知晓,眼中金光大盛,眉心神印蓦然归位。
上和,不如说是桑和,或者是……
和尘。
他们,都是和尘。
和尘的一部分,也是祂。
大界动荡,天命的光陡然绽放。
“法则,望冷静。”
因果的意识睁开了眼,声音飘渺:“法则,勿冲动。”
大道敲响了神界的钟,钟声一响悠长,不停、不止,直到古钟碎裂,神界钟声不绝。
苍溯中那棵通天树光芒升起,光点拂众生。
和尘想都没想直接跳了下去,此时的祂,也是桑和。
“纵使亿万载,天地变换,沧海已变,但此心不变。”
这是和尘。
“生是天地一尘,沧海一粟,愿同归故乡,归不朽天地。”
这是桑和。
不朽天地,即苍溯。
“我不弃你!”
这是祂。
上和一番挣扎,变了,这次没有刺眼的白光,是风雪模糊了眼。
神界一片残垣断壁,那人似乎看了他一眼,眼神不舍。
上和明白了,这就是上神藏。
这个令他痛彻心扉、令他欣喜、让他悲哀的人。
或者是,神。
上神藏的身影模糊了,淡化了,透明了,消散了。
上和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这里,世界,已经离祂远去。
神迹,还在;神祇,不在。
这是……第一子目。
拾起神迹的一瞬,有时同样的场景,不过这次,祂看清了,那不属于此界的力量,正淡淡的围绕在上神藏消失时的周围。
一切,都忆起。
在想起的这一瞬,和尘在苍溯睁开了眼,他伸手即结阵,暂时封印了上和记起的神界的记忆,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
一道空间碎片被和尘抛出,空间碎片渐渐显化大界一方。
“镜子”内,君爻颇有雅致的倒上一杯茶,和尘看向他时,他似有所感,轻笑着转头举杯,微微挑起的眉头似乎是在挑衅对方。
和尘蹙眉挥袖打碎了“镜子”。
君爻笑意越发的深,抓住了,你们的“道”。
他闭眼,有些疑惑的看向窗外苍穹。
那个地方,藏的倒深。
君爻抿了口茶,并不在意。
罢了,来此只为一人而已。没必要做无意义的事。
君爻的眼眸深沉无波澜,一潭古井,无情深处生出一丝情。
——
裴藏置身于一片虚空,他在行走,在奔跑,可一切都是虚无,人本身,就是虚无。
蓦然,那无尽黑夜中,一粒微小的星子漂浮,起初,只是一点,微不可见;到后来,漫天星辰簇拥这他。
因,万物是我,天地是我。
星子汇集,裴藏卷入其中。
“这孩子命格怪异,以你我如今的境地,怕是……”
翩翩仙人青衣如洪流,面冠如玉,声音带了丝不可察的疲惫。
“罢了,这或许便是命吧。”
仙人身旁是一位女仙,女仙生的貌美,一双凤眸摄人心魄,却见其眉眼柔和,气质清雅。
“命?你我何时认命过?”
女仙苦笑,一眼悲苦生:“若是千年前,我定不认命,可事实证明,或许都是徒劳。”
仙人眼神沉了沉,半晌叹了口气:“是了,我们都老了。”
“有时在想,若这是一场大梦该多好,梦醒了,一切重新开始。”
女仙摇摇头:“梦?商璞怎会有这么真实的梦呢?”
“可惜……”
仙人的目光又移到了怀中:“此子,不随我等姓,因果也,天命奏名一个‘藏’字。”
女仙点头,目光无比柔和,又无比愧疚:“孩子,请原谅我们,没法陪你成长了。”
仙人唤祝榆,女仙名戎朝,天生仙族。祝榆乃五大族祝川氏公子,戎朝出身仙庭,无父无母无师,有挚友迎华,共苍生永宁之心。
祝榆原本是祝川氏公认的下一任家主,可惜半路叛逃,大肆宣扬大逆不道之言,被祝川氏除名,下了仙界杀令。
戎朝天才绝艳,虽身为天生仙族,却亲近人族。在天生仙族眼中,她是叛徒。在四仙洲修士眼中,她是可敬之人。在凡人眼中,她是济世仙人。
天生仙族与人族的矛盾很久之前就开始显现了,祝榆与戎朝算是最早发现问题并且力求改善的那种,他们想要改变二者的关系,最终无济于事,被仙界除名。
四仙洲知晓此二人的前辈,或已死去,或隐世不出了。
应无藏就是他们的子嗣,由于其命格特殊,祝榆在其血脉中藏了一道封印,使其看似是后天仙族。
戎朝算到应无藏晋升仙君之后会有一劫,于是将其一道神识封印至邶忘川底,为其留下一条后路。
然后,他们就奔向了他们的宿命。
裴藏眼前变换,桃花瓣擦着脸颊飞过,眼前满天寒雪,目之所及仅剩一片白。
冷,太冷了。
自从步入修行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冷过了。
裴藏向前走了两步,就见到了令他灵魂颤抖的一幕。无数透明的灵体在这条“风雪大道”上行走着,他们双目无神,面无目的,浑身赤色,是这皑皑白雪中唯一的色彩。
然而,每当他们走出一步,就会有一人身上突然冒气冥火,随后那人就像是瞬间被赋予了意识,神色开始变得痛苦,那火越来越大,从脚底延伸到头顶,直至淹没整个人,当然,那是灵体还能被称之为人的情况下才这么唤,如此,或可姑且唤作“人”。
人被火淹没后,就会散成光点,然后人群一瞬间停滞,大火倾世,雪天被埋没。
满天白雪顿时化作火海,那荒芜一片的天地化作一处“世外桃源”,世外桃源在此番情景下已然不能再被称之为世外桃源,一片废墟而已。
裴藏心中唤起几分熟悉之意,不自觉的走上前,看着焦黑的土地和空荡的天地,不知为何,本为局外人的他竟生出几分悲伤。
越往前,那股悲伤就越演越烈,直到他无法忍受想要逃避,想要后退。
可……就是有这么一股力量再推他、逼他向前,令他不得不向前。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都回头,就看到了那么一群人,他们含笑着看着他,眼神柔和,带着些希冀。
“少主,不必回头。”
好熟悉对声音,可裴藏想不起来。
太久了,实在是太久了,缘何记得?因执念深重。
两世,间隔两世,确实太久了。
裴藏并不记得。
并不记得自己的记忆里有这样的一群人,有这样惨烈的一幕。
“少主,带着我们的那一份,继续向前走吧。”
他不由自主的摇头,想开口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是无言。
是了,裴藏并不记得,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奋力的奔跑起来,也不顾那撕心裂肺的同学,就这样忘我的跑着,向前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怎样才可以离开,他就是想要逃离,逃离这个令他难受的地方。
逃离,裴藏只有这个念头,他什么也不想了,什么也不想不记得了。
他,是个逃避者。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的太多了。
裴藏蓦然停下。
他为什么要逃?就因为那几个声音,就因为这个“幻境”?
或许不是幻境,但他根本来不及细想。
他裴藏,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平剑山庄少主,陵剑仙尊之子。他一证天平道,众生瞩目,仙界中的佼佼者。
他为什么要逃?
可太痛了,心好痛,裴藏想要尽快的结束这一切。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众星捧月,一路上来轻轻松松,何时受过这种苦?
这个鬼地方……
刚起这个念头他就深深地产生了一股惭愧。
他怎么可以这么说!
这不是,这不是他裴藏。
他从来不会厌恶天地间的任何一处,包括荒草枯枯的蛮荒。
“应无藏,这就是你一直逃避之物吗?”
哼,他裴藏从不逃避任何事。
裴藏行的光明磊落,死也被世人称赞为一桩美谈,逃避……
那为何他要逃避这个“幻境”?
天平道中更危险的幻境他都没怕过,面对这样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幻境”他却是怕了。
“应无藏……”
裴藏喃喃道。
他蹙起眉,低声说:“或许……这与我的前尘有关?”
卷五写的太痛苦了,好多视角不断切换 本文作者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视角,主角中受的视角多一点所以打了主受视角(其实应该是上帝视角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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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