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藏一愣,随即眼角弯了弯,笑着说:“君爻仙友知之甚广,倒是与我所想近似。”
“‘魔’,是被至强者定义的邪魔外道。但这些至强者就是正道吗?何人能自诩为‘正道’,谁人足配被称为‘正道’?真的有所谓的‘魔’吗?不过是妄念滋生的一场梦,因为有妄念,所以他们定义了善恶,定义了正道与邪道。”
“将自己奉为正道,与之抗衡着定义为邪魔外道,因为,‘魔’是妄念,是至强者的臆想,又或是……被定义的可怜人。”
“他们说是邪魔外道,但所谓‘邪魔外道’真的为恶吗?善恶的界限又在哪,做了好事就一定是好人,一直做好事的好人忽然犯了错,就从好人变成了坏人?有人一直做恶事,后来做好事,难道就能否认此人的恶吗?”
说及此,君爻靠在山阶旁的围栏上,昂头道:“善恶岂可用三言两语定义,好坏岂能依靠片面而分?”
“这世间,多的人是迫不得已,多的人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世道逼着他们去做这个‘恶人’。作为弱者,只能咬牙接受。他们想做‘好人’,却不知好人其实也难当,还是恶人好做些。”
君爻脸上多了些潇洒快意,指尖无规律的敲着围栏,他面上无半分异样。
可越是这样,就越显得他深不可测。
裴藏歪歪头,有些不解:“为何好人更难做?”
他常年呆在平剑山庄,周围都是对他友善之人,虽然不至于过于单纯,但相比于君爻这种老谋深算的人来说还是太嫩了。
君爻露出一个神秘的笑,那双眼眸的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仙友可切莫去做好人,想做好人时,建议多多考虑一二,以免……”
君爻没在说下去,不过他的神色很耐人寻味。
见裴藏仍不改疑惑之色,他方才叹了口气:“世俗给好人上了太多的枷锁,往往难遵从本心。”
“于卿道不益。”
裴藏点点头,温声说:“多谢提醒。”
二人说着说着,便到了从山氏的山门前。
“来者何人?若是来参与论道会的仙友,还请出示请柬;若是拜访从山氏中人,请递上拜帖通报。”
裴藏抬手间,一封带着古纹的请帖便出现在他面前,他伸手接过递给山门前的守门弟子。
守门弟子朝他点点头:“裴少主,里面请。”
君爻没有第一时间拿出请帖,见裴藏走进山门后方道:“不天山君爻,奉山主之命前来拜访从山氏家主。”
他五指微屈,一道灰白交织的术印便出现在他身前。
术印中那庞大的法力飘散而出,灰白交织间,古老玄秘。
守门弟子见之一愣,躬身向君爻行礼:“这……前辈稍等一二,容弟子前去汇报。”
君爻颔首,随即看向裴藏:“裴仙友可先行一步,论道会……我们还会再见。”
裴藏点点头,明白君爻此行是有其他事情在身,因而便先往从山氏会客殿走去了。
他刚迈出没两步,苍穹上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走下,仅道三字:“上和宫。”
他两指间夹着一张请柬,夹杂着灵力就这般被他抛下,一时激起沙尘无数。
夹缝闭合天光在他身后绽开,祥云在其身旁簇拥,他面无表情的来到山门前,抬眼便对上了裴藏的双眸。
上和浑身一震,忍不住想起了梦中的身影。
那道身影在这无数宫阙间格外耀眼,可谓世无双。这道背影,渐渐与那个遥远的、思念的、忘记的人重合。
仅此一眼,那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便被触动。
那个人,唤醒了那沉寂的心。
然而只有这一人。
君爻见到上和,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他怎会在此?
分明此次论道会……
君爻不禁望天,心中冷笑。
不愧是此方天地的主宰,果然有本事啊。
君爻在此方天地中限制太大,如果正面硬刚上定然讨不到好,要是对方前往他的地盘……
呵呵,那就说不定了。
君爻咬咬牙,还是摆出了一副笑脸盈盈的模样。
无妨无妨,此局他占优势、占上风。
上和也不管那请帖的归处,直奔裴藏:“这位仙友,你我可曾见过?”
上和发誓自己已经用了苏醒以来用过的最好的语气同此人说话,此话直接问出其实不妥,可裴藏初见此人便生了几分欣喜。
心,跳的更快了。
裴藏眼前闪过一道身影,看不太清,那股熟悉感,那阵悲伤感,一瞬而过,渐渐与此人重合。
这已经是今日第三次有人这么问他了,裴藏只想到了一种可能就是那时不时闪过的前世。
难不成……前世的自己同这群人认识?
裴藏本应当生出几分反感的,但不知怎的,竟然多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裴藏是裴藏,但……
这个裴藏,并不完整。
前尘有意,说明天意如此,天命如此。
裴藏觉得少了些什么,他渴望去寻回。
就是,一刹心安。
裴藏直视上和,却被对方眼中的空无吓到了:“应……是没有的。”
上和仙尊有一瞬的失望,可下一瞬那种奇妙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那张无悲无喜的面庞上强挤出一个笑容,有些别扭可笑。明知是强颜欢笑,却叫人反感不起来。
“无妨,仙君……”
上和脑中蓦然冒出这个称呼,他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又半路截断。
果不其然,裴藏听罢蹙眉,随后又舒展眉头,只是眼中有一丝耐人寻味的情绪,他探究似的看向上和的眼底,想要从那眼底深处看出些什么。
仙界的称呼还是较为严格的,尤其是仙君境界以及其上。
给大能降级是大不敬。
虽然上和如今强于裴藏,但强行给仙帝强者降级显然不礼貌。此举虽是无心,但若是对方性情急躁,多半会认为是一种挑衅。
裴藏见那幽深的眸中只留自己的倒影,世间一切化作了虚无。
他对称谓什么的并不在意,只是在听到此人唤他“仙君”时忍不住心悸了一瞬,就像是唤醒了很久以前的记忆一般。
那股熟悉感……令他难忘。
“前辈是有什么事吗?”裴藏虽然对此人有种发自内心的好感,但在不明来历前,还是谨慎些为上策。
因而,他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并不明显,但对于眼中只有裴藏的上和来说足够达到“明显”的范围了。
上和往前一步,他不懂什么弯弯绕绕的,直言:“道友给我的感觉很特别,不知能否交个朋友?”
感觉……很特别?这算什么理由……
也罢,这是他今日遇到的第三个奇人了,裴藏早已见怪不怪。
他既然不反感,心底下意识便是同意。
裴藏点点头:“前辈言重了,若是如此,乃是苍尘之幸。”
上和称呼裴藏为“道友”,裴藏称上和为“前辈”,两个人各喊各的,也不知是否意识到不对。
“我唤上和,不必称前辈,苍…尘可直呼我名。”
上和并不知“苍尘”是那两个字,因而喊的有些别扭。
上和……
裴藏一瞬间想到了两个人。
一人是六千年前横空出世的上和宫宫主,上和宫宫主不知名姓,出世即仙尊修为,旁人唤为“上和仙尊”。
一人是星宿宫少主,南斗天府星,早早于万年前销声匿迹不知所踪的桑和仙君。
他这才注意到,这两个人名字的读音,似乎只有些细微的差别,咬字不清晰的人没准会读错。
裴藏作为后辈自然是没见过那位桑和仙君的,但面前的上和仙尊……
他心中有一种预感,或许前世的自己与此人有着密切的联系。
“平剑山庄,裴藏。”
上和仙尊那双死寂的眸中蓦然掀起几道波澜:“苍尘可要一同走?”
一回生二回熟,上和仙尊纵使不知“苍尘”是那两个字,但见裴藏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纠正也就很顺口的喊起来了。
正在此时,君爻缓步而来,视从山氏结界为无物,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向裴藏说:“裴仙友,一同走吗?”
君爻说罢,目光移向一旁的上和:“上和仙尊?巧遇。不天山君爻在此有礼了。”
他嘴上这么说,行为上可看不出半分尊敬。
裴藏虽不明这二人间为何有一阵莫名的敌意,但君爻倒到来,显然是缓解了他的紧张情绪。
上和看都没看君爻一眼,听罢生硬的点头,似是不假思索的开口:“苍尘若是不愿,上和……也不强求。”
君爻阴沉的望了上和一眼,仅仅只是一眼,他便收敛了情绪,心下冷嘲。
裴藏一时左右为难了起来,这两人都给了他一种奇特的感觉,不太一样,但都很温暖,却又很飘渺,那种抓不住的悲伤……
悄然而至。
君爻见他为难,叹了口气,似是有些低落:“也是,缘分虽有,心意却难得。”
君爻的话很隐晦,裴藏没听出来,上和眉心一动像是明白什么,对君爻的敌意更大了。
君爻想,他们的缘分定然是深的。若不然,怎可跨越世界界限,怎可跨越这天地宿命。
此界对他限制太多,他没办法直接脱离,只能循循递进。
应无藏……
君爻深吸一口气,合眼无尽哀伤。
藏,藏住了太多。
缘分,始于变数。
万界外——令台山。
满天风雪中,那人独坐亭中,背影无比孤独寂寥。
良久,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在这片静谧的天地间响起,格外突兀。
那人抬眼时无尽的悲凉,合眼是天地晨昏。
此人是君爻的真身,曾是此方天地唯一的主宰,自百万年前天命现,退出天域十万界,就天地共主位。
君爻本无情无欲,众生生死不过挥手间,天地轮回不过眼中一刹,万物在他眼中失色。
然而天命之子归天域十万界,君爻将大任交付于对方后便沉睡了。
说是沉睡,实则是厌恶了这无尽的岁月。当然,他没有情感,也不懂得何为“厌恶”。
但所谓万事万物都存在变数。君爻沉睡时,有一缕神识散落一方大世界,神识没有他的记忆,只有一个迷糊的信念,就是“回去”。
“回去”而非“回家”,君爻孤家寡人一个,哪有什么家?
神识隐约记得自己不来自这个世界,又没有继承君爻的力量,自然就拥有了情感,误以为自己在原本的世界有惦念自己的人或是自己在意的人。
实则什么都没有。
君爻没有情感,不知道情感为何物,自然也就没想过拥有。
而神识虽然有情感,却仍然浅薄。
自此,君爻体验了一段他从未想过的感觉。
曾经他同大道之子打交道,并不理解对方,在这一段经历中,他明白了对方当时的感受。
这段故事有些跌宕,光也昏暗。
迷茫时的勇气,不顾一切的信念。
是曾经没有的。
那个人……
君爻在茫茫大雪中抬头,握紧了手中的玉坠,仿佛想从中吸取些那人的温度。
闭眼时,便看到了另一方天地发生的事。
——
裴藏干脆道:“一起走!”
君爻抬眼暼了一眼上和,上和依旧不看他。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