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秘语 第20章 诡诈

仙渡，银月森林南侧的一处废墟，荒无人烟，几间破败不堪的屋舍摇摇欲坠，透过墙体的漏洞，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正拉开伪装之下的暗门。

打开暗门，一条漆黑悠长的阶梯通往地下，那人拿着一盒东西走进去。

在阶梯的尽头，又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最窄的地方需侧身进入，在拐过几道弯后光线稍强一些，侧边几个洞口有阳光照进来，前方传来一些微小的读书声音，顺着声音走去，一间大的石穴教室里有几个孩子正在看书，微弱的灯光来自于边上几只蜡烛。

“这是今天的食物。”男子将盒子放在门口，孩子们蜂拥而上抢夺。

“停下！”一个老师模样的人从讲台上走下，他手里卷着的书本拍在了一个正在争抢餐盒的孩子头上。

“王雷先生在吗？”送餐的人问到。

“他最近忙着应付家里的事，不过说是晚上会来。”老师模样的人说到。

“我知道了，那王雷先生来了别忘了说我来过。”

众多孩子们大口的吃饭，其中一个不争不抢的小孩只得到小块面包，他一边咀嚼一边懵懂地听着大人们的对话。

王雷将他们收养，并在这里平安长大，隔两三天便有人送来食物，有时则是四五天，所以这里的孩子们对食物有动物般最原始的冲动，王雷说这样能磨砺他们的品性。而台上的那位老师则教给他们读书认字，讲述仙渡的城堡内每一个家族。

现如今的国王宋毅拥有狮子的勇气，同样也有狮子的野心，他的女儿宋琳菲也是王雷老师的学生，除此以外，宋琳菲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宋英杰，宋毅在依靠王世立和宋琳菲母亲家族的力量夺取王位后，便设计加害了原配妻子，娶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并和那位女子生下宋英杰。当然，这一切伪造成意外的样子，宋琳菲并不知情。

宋琳菲与弟弟的相处还算融洽，继母对她也不错，宋琳菲仍是整个仙渡最尊贵的公主。

十二岁那年，宋琳菲拜师王雷，她的加入让王雷老师在学者大会中更具话语权，是王雷老师最得意的学生之一。

与宋琳菲同期拜师的还有罗扬。

罗扬是罗敬明夫妇的次子，他像鹿一样温和而正直。不过在他之前，还有一位哥哥，那是罗敬明和孔瑶女士的孩子，不过在很早以前就被洪水冲走，下落不明。后来孔瑶女士寻子心切，搬去城郊的木屋，罗敬明也娶了新的妻子，并生下了罗扬和罗学一对双胞胎，他们长的一模一样，但是立场却完全不同。

哥哥罗扬和宋琳菲是王雷的学生，他们支持王雷的研究，是正义的。相比起来弟弟罗学像是头愚蠢的驼鹿，暴躁、肤浅，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他与王康、王薇薇狼狈为奸，处处与王雷作对，是邪恶的敌人！

王康、王薇薇是王雷的弟弟妹妹，他们所在的王家拥有熊的坚韧和强大，不过王康和王薇薇却没有继承这份品质，他们公开批判王雷的研究是纸上谈兵，毫无意义，这样的行为让王雷的研究受阻，难以继续深入下去，是不折不扣的敌人。

除此以外，代表狐狸的孔氏家族已经没落，孔瑶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孔铭成天混迹在其他权贵跟前，不具有威胁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还有代表鹰的里昂·克里斯，他是个奇怪的家伙，不过对于王宫内的争斗始终处于中立，暂时构不成威胁。

这些便是台上的老师每天向孩子们讲述的彩云城的人物关系，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将来这群孩子被培养成为王雷的左膀右臂，进入彩云城后，拉拢一切可行的力量成为帮助王雷巩固权利的盟友，并铲除那些造成威胁的人。

所以彩云城里复杂多变的人际关系是孩子们首先要了解的，他们也要学会在这样的关系网中隐藏并伪装，于是格斗、骗术、完美谎言也成了孩子们的必修课，大家在竞争和欺骗中在这里度过整个童年，明明是不过十岁的孩子，却在他们的脸上只能看到虚假的微笑和掩饰不足的算计。

食物很快被瓜分干净，有几个抢的少的孩子凶狠的盯着其他人，那眼神似乎要将对方当成食物。

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可是他们已经习以为常。这群孩子们在残酷的环境中抢夺竞争，完全是人类版的屠戮兵器。经过不断筛选，剩下的孩童拥有比一般人更强的毅力、勇气和智慧，也正是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才让他们能够留在这里。

“外面的人不仅愚蠢，且内心丑恶。”王雷一次又一次的告诫他们，他们是尊贵的，是高人一等的，总有一天，他们将离开这里，去净化那些丑恶的人。

在这群优秀又危险的孩子中，有个叫马奇诺的孩子显得格格不入。

“你不去拿食物吗？”老师在讲台上问，但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我……嗯……”马奇诺慌张的回答道，眼神躲闪。

老师无奈的摇摇头，这样不争不抢的性格可是无法在残酷的训练场中生存下来，王雷需要培养一批没有感情、冷静贪婪的帮手，马奇诺这样没有任何价值的人会被“处理”掉，不过，这样的孩子往往不等他们动手，就已经在残酷的竞争中被淘汰。

“给！”一个年龄大点的孩子将抢到的鸡腿递给马奇诺。

“我……”马奇诺有些难为情，他不想拖累别人。董成在过去的日子里这样帮助过他无数次，否则以马奇诺的性格恐怕早已饿死。

“拿着！”董成几乎是命令他，马奇诺只得将鸡腿接过，这是补充能量最快速的方式，更何况没有哪个孩子能抵抗鸡腿的诱惑。

董成见马奇诺拿过鸡腿后就离开了，他是这里年龄最大的孩子，也是孩子中最出色的一个。

和其他孩子一样，董成也是王雷在战后的残骸中收养的孩子，他天资聪颖，比其他孩子更懂得如何在这种残酷的竞争环境中生存，虽不过是十三岁的年纪，但他凌厉眼神却比经历世事的成年人更沧桑。

“你要这样帮他到什么时候？你应该知道，如果不懂得竞争，早晚会被淘汰。”老师把董成叫到一边，他不希望这里的孩子心存善念，任何对其他人的感情都将成为以后的牵绊，阻碍王雷的计划的完成。

“你不用管，我会完成自己该做的。”董成冷静的回答，作为王雷在一众孩子中最看好的，他总是能在各科试炼中取得最好的成绩，这样的表现就连王雷都赞赏不已，叮嘱老师一定将他培养成优秀的人才，所以很多时候老师也忌惮这样的孩子，他默许董成离开。

回到休息室，马奇诺走了过来，“谢……谢谢你……”他担心因为照顾自己而牵连董成，毕竟老师的惩罚在这里是家常便饭，如果不听从，轻则换来关禁闭，重则被殴打，曾经有几个孩子犯了错误，被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就瞧不惯你这幅唯唯诺诺的样子，你什么都不去争取以后怎么生存？”董成虽语气强硬，但脸上更多却是担心。

马奇诺沉默，他实在不喜欢这种勾心斗角、凡事都要靠争抢的日子，可是听老师讲外面更加残酷，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邪恶地狱，不管是国王、还是那些用立场分明的词语描绘的各大家族，听起来都不是善茬。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强硬，董成轻轻拍了马奇诺的肩膀，安慰道，“我不是怪你，我是担心你以后的日子……毕竟，我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怎么了？你要离开吗？我去向老师说明，责任在我。”马奇诺立刻担心起来，难道董成还是因为给自己鸡腿被责罚吗？

“不是的，是我有一天终将离开这里，我们所有人都是，也包括你，外面那么危险，如果你什么都不去争抢的话，怎么应对外界那些危险的人。”董成从不会与其他孩子说这样的话，因为他们是竞争关系，只有其他人被淘汰，自己才有可能成为王雷的助力从而离开这里。

“可是……”马奇诺再次低下了头，他的眼睛里透露着悲伤、恐惧，这种感受让他不由得颤抖起来。

董成在马奇诺身边坐下，他想听听马奇诺的真实想法。

在沉思许久后，马奇诺缓缓开口袒露了自己的心声，整个过程董成都在安静的听着，中途有孩子想来交谈，被董成一个眼神警告便悻悻离开。

你说，外面的世界真的有那么危险吗？为什么他们每天都有充足的食物，还要去残害别人？

马奇诺不了解外面的世界，甚至不了解人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从他记事起就已经在这里了，老师就像是大家长一样看着所有孩子长大，有的孩子表现出色，总是得到夸奖和掌声，他们在不断的试炼中愈发成长，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掠夺的感觉。

可是马奇诺却在这里格格不入，他一点也不喜欢这里的生活，可是同样的他也不喜欢外面的世界，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别人一样呢？为什么这个世界就没有善意温暖的地方呢？

到处都是掠夺和斗争，似乎逃到哪里都摆脱不了，马奇诺曾无数次梦到去往理想的王国，在那里有吃不完的面包和鸡腿，葡萄和苹果摆了整整两盘，在吃完这些以后他可以来到院子中央，躺在只有窗户外才有的草地上晒着太阳，那种温暖的感觉好像妈妈抚摸着自己的脸。

每当梦到这里的时候，马奇诺便会从梦中惊醒，脸上的温热来自于流淌的泪水，他想要吃饱，想要家人，想要阳光，想要自由，似乎想要的太多了，马奇诺不知道这样的贪婪会不会引得神明不满。可是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他会允许世界上这么多的罪恶存在吗？

说到这里，就连董成也无言以对，他和马奇诺一样，自记事起就一直在这里了，他从没思考过人生的意义，为什么人要靠掠夺去生存，所有一切都是老师告诉的，他从不是因为要得到老师的夸奖而夺取别人，只是在资源极其紧缺的状态下，这种掠夺所表现出来的“强大”让他觉得满足，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有价值。

可是人生的价值是什么呢？他们所争抢的不过是王雷“施舍”的，这本就短缺的食物在争抢中显得极其宝贵，可如果有一天每个孩子都能吃饱饭，他们还会觊觎别人的碗里吗？

董成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无法面对那样的现实，自己更聪明，更努力，各科的成绩都远远高于其他孩子，他的谎言和完美犯罪从来没被人识破，有一天却要和别人拥有的一样多，那么自己也就甘于堕落了。

“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呢？”马奇诺突然发问，“老师说世界很大，我们要做好面对任何突发情况的准备。这么多不同的人，那会不会也有人和我一样呢？”

“我不知道，但是在你遇到他们之前，首先要学会争抢，否则你永远踏不出这里，更别谈遇上跟你一样的人了。”

马奇诺思考许久，他不知道这样的问题该怎么去解答，同期的孩子们都不会被这样的问题困扰，他们总能在艰难的抉择中找到最恰当的答案，可是自己却不行，他在美好的愿景前找不到符合自己的方法。

“那你呢？你也会出去找跟你一样优秀的人吗？”马奇诺反问道。

“我对遇到相似的人并不感兴趣，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是不介意打败强大的对手。不过比那更重要的，我会离开这里，去帮助王雷老师，你也听出来了，王雷老师需要我们去帮助他巩固地位，不管是国王宋毅，还是罗学、王康、王薇薇，甚至是宋琳菲、罗扬，如果他们阻挠王雷，就都得死。”董成的语气再一次冰冷起来，这里留到最后的孩子们都资质过人，他们何尝听不出王雷想要争夺王位的野心，不过从小磨砺出来的冷血让他们不在意别人的性命，只一味享受掠夺带来的满足。

“我……我……我不同意你的想法。”马奇诺鼓足勇气说了出来，在他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董成捂住了他的嘴，“有人来了。”

寝室内，董成杵在原地，他眼见王雷前来带走马奇诺，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心里五味杂陈，谁都知道被王雷带走不会有好下场，曾经被带走的那些“淘汰品”再也没回来过，对此孩子们心知肚明，却丝毫没有同情和反抗，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他们有人担心下一个会轮到自己，有人戏谑的看着弱者走向灭亡，还有的为自己的“强大”而沾沾自喜，这种淘汰制正是精英们想要的。

可是这次，董成心里却隐隐作痛，他不知道自己对于马奇诺是种什么感情，是对于弟弟的保护欲、还是一种对弱者的同情？可是马奇诺确实与众不同，他似乎早就做好准备迎接审判。

他明明还想离开这里，也许会遇到和他一样善良的人，可是在残酷的世界中，他遇到同类人的概率少之又少，在那之前就会被其他人逼迫致死，也许这反而是一种解脱。

董成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些，老师说的没错，感情只会是牵绊，一切都是马奇诺太过理想了，他想要的世界根本不存在！

银月森林边上，王雷拉着马奇诺开门见山地说到，“你也知道，你跟其他孩子的差距，你的头脑不如别人，努力不如别人，甚至连家境也比不过，继续待在这里已经不适合你了。”

马奇诺一向尊重王雷，虽然他不喜欢与人竞争的生活，但是王雷给了他继续活着的机会，所以他心存感激。

如今被王雷如此批评，换做以前马奇诺会羞愧的低下头，陷入深深的自责与痛苦里，可现在他竟觉得这话的威力没那么大，因为马奇诺的注意力被远方的景色吸引。

皎洁的月光照在银月森林上方，给整片森林披上了一层柔和的纱，一阵风吹过，地面上的草翻涌摆动，就像是游动的龙一样快速穿梭，直到森林中的叶子也摩挲着发出声响。

王雷见马奇诺沉默，便改口道，“我这么说是为了你好，我希望你变得更优秀。”

马奇诺的思绪早已乘风飞翔，他飞过草原，飞过森林，飞过城堡上空，在那里面人们躲在屋子里做着见不得光的诡诈，可是他们都太渺小了，马奇诺不在意那些，他还要飞过大海，飞过孤岛，飞到一片充满魔法的土地上……

“马奇诺。”王雷的声音就像是拽着风筝的线一样将马奇诺拉回地面，拉回现实，他只能不舍得回过头，看向王雷。

“是时候让你离开了，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不过以后，不要向别人提起你是我的学生。”

马奇诺惊讶的盯着王雷，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自由了？

“好了，快走吧。”王雷摆摆手，示意马奇诺离开。

在迟疑了几秒后，马奇诺向王雷致歉然后转身离开，这样的结果他没有料想到，原本是做好准备迎接死亡，却以这样的形式离开，当然，马奇诺也明白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死亡，只是换了种撇清关系的方式罢了。

心中苦涩，向何人诉说？

在这弱肉强食、人比动物更野蛮的时代，弱本就是原罪。

马奇诺坚定的踏进银月森林里，他明白凭自己永远改变不了这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