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秘语 第15章 失心者

从花溪谷出来，萧洛将眼泪逼了回去。

里奇在递过莉莉花后失去气息，他身上的磷粉变成一个方形的茧，蝴蝶一族的伊瓦神灵里奇逝去，萧洛将茧放在冰雪消融的一片破土而出的嫩芽之上，将来某个时间，会有无数蝴蝶破茧新生，生生不息，轮回不止。

萧洛突然想到一位故人，他向沙蝎说明之后，三人便前往那位朋友的住处。

在第一次前往沙台岭时，萧洛一行人遇上了残忍暴虐的羽蛇神，羽蛇神使用冰刃攻击毫无灵力的萧洛三人，这让江凡他们分心，难以招架，也在防守和退让中被逼入绝境。

在悬崖边上，羽蛇神瞅准时机攻击萧洛，萧洛脚下的岩石被击碎，萧洛也因此跌入悬崖，原以为会命丧于此，没想到竟阴差阳错来到了巨龙puff的领地。

萧洛已经知晓了puff的过往，从前与puff的聊天中他了解到部分，在获得母亲的灵力后知道了全部经过。

原来，在劲秦创建了仙渡后，他也曾试图为这个世界增加一些不一样的色彩，就如同萧洛听到的那个声音，世界上不仅有骑士与英雄，还有那些不正派的存在。

于是劲秦创造了一个只存在于虚幻之中的动物，西方巨龙，它要拥有强壮的身躯，残暴的血盆大口，还要有一对驰骋云海的翅膀。在劲秦的精雕细琢之下，世界上就真的有了巨龙，这种长着四肢并有翅膀的类似蜥蜴一样的动物，劲秦赐予他无比强大的力量和永生的生命。

可这真的是恩典吗？

Puff和东方的神龙不同，神龙生活在九天之上，是强大的如同神明般的灵兽，而他不是。Puff本不属于这世上，即使拥有令人敬畏的外表和争霸一方的实力，也无法改变人们对于这个“外来物种”的异样眼神，那种陌生、恐惧又充斥着傲慢的蔑视将puff拒之千里，他在仙渡小心翼翼地生活近百年，直到劲秦离开，puff也淡出人们的视线。

同时芊芊放弃灵力，她宁愿选择平淡的一生，也不愿在被安排的世界里获得永生。

想必芊芊和puff都能体会对方的心情吧。

萧洛通过灵力打开一道门，这能力类似于雾色森林中已被破坏的井。仙渡、迪拉德和门外世界通过门连接，里面的人可以随意去往门外，而外面的人却不知门里的世界。

当初张玉杰可以通过迪拉德的门来到萧洛的世界，但是想从门外世界来到迪拉德，就需要强大的灵力打开缺口，亦或是仙兽们留下的井这样的结界入口。现在萧洛已有这样的实力，他可以随意穿梭仙渡、迪拉德和门外世界，这力量并不寻常，整个世界上能做到的，除了四大仙兽以外，恐怕只有赫坦、艾山、里奇和伊比利等强大种族的伊瓦神灵了。

在一阵升空般的眩晕后，萧洛三人来到了那座海岛。

沙蝎踉踉跄跄钻出帽檐，显然他还没适应这样的穿越，在站稳后，沙蝎终于看清了萧洛所说的那个介于三大世界以外的地方。

金色的沙滩一如既往，海水冲刷时唦唦的声音令人平静，而在海岸的前方，那个熟悉的洞穴前，一头黑色巨龙正垂着头。

“你来了？”在看到来人之后，puff才稍微振作一些。

“你怎么了？”萧洛已来到这里，就感受到不一样的气息，虽是阳光普照，清风徐来，但萧洛却闻到了腐朽发霉的味道，仿佛在一个照不到阳光的阴沟里，有一些心思意念正在慢慢腐烂发酵，散发出令人不悦的死亡气息。

“杰克离开了……”puff说话的时候语气微弱，杰克是那位老船长，与巨龙不同，他没有永生的生命，生老病死踏入轮回，这和蝴蝶一族一样，都是自然规律。

只是puff难以抚平内心伤痕，几百年来，他结交过几位像杰克这样不惧怕自己的朋友，但最后朋友离世，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人，陷入对朋友无限的思念中。

这永生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种惩罚。

萧洛不知如何安慰伤心的巨龙，只能伸手抚摸他的前爪。

在触碰到坚硬龙鳞的那一瞬间，一种钻心的疼痛顺着神经直达萧洛，他艰难的跪倒在地，连同波妞也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你们怎么了？”沙蝎和puff大惊，puff连忙站起，他想要用翅膀安抚萧洛，又怕庞大的身体弄巧成拙。

萧洛用灵力止住疼痛，然后再去安抚波妞，精湛的灵术如同穿针引线，把极其细微的神经脉络都钝化阻塞，这样才能缓解痛楚。

“你们怎么了？”沙蝎扶起波妞，他如同经历一场大战后疲倦不堪，柔软纤细的身体瘫在沙蝎的身上。

萧洛同样脸色苍白，他的额上还渗着大颗汗珠，正艰难捂着胸口，直到许久才开口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触碰到你的一瞬间，仿佛万箭攒心。”

“这是为何？”puff不解，但从萧洛的表现来看，他和波妞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可是这里没有敌人，更不会有人能在四人眼皮底下发起暗算。

萧洛抱起波妞，将他收回怀中，“会不会是我们的感知能力将你的感受转移？”萧洛并不确定，他也只是猜测，毕竟刚才是在接触到puff之后突然的感受，而现在那种感觉渐渐消去，但似乎又隐隐残留。

听萧洛说后，puff也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这些年对于生命、对于友谊的负面情绪积压在心中太久，他虽获得了全天下人都渴望的永生，却也因此而陷入永远失去的痛苦之中。在刚才被萧洛触碰之后，这些心中的苦闷一瞬间消失，只是还来不及享受短暂的轻松，他就被萧洛和波妞的举动吓一大跳。

Puff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他带萧洛来到一处柔软的草地上，那是在山洞之后的一片绿地，茂密的青草被海风吹着摇曳，像是柔软的毯子，萧洛一到这里就四仰八叉的躺下来。

Puff向三人讲述自己的经历。

在劲秦离开后，世界上的人们渐渐忘了这位创造仙渡的神明，他们再次对puff这条巨龙感到恐慌和害怕，puff也不愿见到人们恐惧、厌恶和排斥的眼神，他用灵力创建了一个不同于仙渡的小世界，便是这座海岛。

可是puff内心又是空虚的，他被创造到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一个人空守一座岛屿，看不到时间的终点和生命的尽头，那些日常的娱乐在漫无目的的时间线上也会变得空虚和乏味，直到厌恶。

于是puff也曾偷偷去仙渡，可是那里的动物们害怕他，人们也拿起火把和弓箭，来对付这个远天而来的不速之客，他只能再悻悻地返回。

可是这个他创造出来的岛屿空无一人，像个监牢，puff越来越害怕一个人待在这里，可是他却没有像劲秦般创造生命的能力。

“劲秦是位能创造生命的神！”听到这里，沙蝎感慨道。

“什么神？他就是个怪胎！”puff发出震天的咆哮，这声音震的地面都在颤抖，波妞和沙蝎被这咆哮声吓了一跳，动物的本能让他们跳出数米远做出战斗姿态。

Puff没想到自己的怒气吓到了两个小动物，他急忙伏下身向波妞和沙蝎道歉，“抱歉吓到你们了。”

在安抚好两个受惊的小动物后，puff再次为自己的口不择言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赐我生命的人，我要感激他。”

Puff继续讲到，在海岛的生活让他痛苦不堪，他的心境也在逐渐发生变化，劲秦创造自己究竟是恩典还是惩罚？那个混蛋创造自己只是因为一时兴致，就像因冲动而喂养了只小猫小狗那样，可是puff被赋予了灵力和智慧，还有无限的生命，他不是一只小猫小狗，而是像人一样有自己的思维。

Puff恨劲秦，这种恨意让他变得暴躁易怒，甚至在内心深处听到一种低语，他顺着低语寻去，却在一片朦胧中看到了劲秦，那里的自己肆意撕咬劲秦，发泄心中的怒气。

噩梦惊醒，puff不敢相信自己的梦境，他感激劲秦，劲秦赐予了他生命。

可是他又恨劲秦，不对，他不能这样忘恩负义……

Puff冷笑了一声，“我一定是有病。”他陷入这样的矛盾之中，不知如何处理心中这种极端的想法。

后来，仙渡纷争不断，许多人流离失所，puff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找到一个啼哭的儿童，那便是后来的老杰克。

与杰克在一起的几十年是puff最轻松快乐的日子，他永远也忘不了杰克光着脚丫跟在自己身后奔跑的模样，稚嫩的他身披红色的斗篷，模仿着书中海盗的模样用木剑指着海面大喊，“我是杰克船长，总有一天，我要组建一支船队，征服这片大海。”

夜晚，杰克倚在puff的身上看他给自己带来的书，书里面描绘着骑士勇斗恶龙的场景，而那头恶龙，此时正安静的趴在他的身后。

在杰克的世界里，没有恶龙，只有善良的puff。

再后来，杰克长大，puff担心他想要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毕竟小杰克一直希望征服这片大海。虽然心有不舍，但如果杰克想要离开，puff也会同意，杰克本不属于这个孤独的地方。

中间的故事精彩刺激，puff总是一个人的时候怀念着杰克的冒险。

可后来杰克却对他说，“我哪也不去了，外面的世界太愚蠢。”

Puff不解。

“外面的人们太坏，他们破坏森林，杀害巨龙，就连同族之间也充满了算计伤害，还把这叫做计谋，我实在不会应对这样的计谋。”

于是杰克便留在海岛，与puff永远生活在一起，当然，puff偶尔也会带他出去，他们在城堡上空飞行，天空的圆月成了飞行的终点。地面上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虽然热闹，但他们都知道，自己不属于那里。

这样梦幻的日子没过多久，前段时间，杰克的生命走到尽头，puff亲手将他埋葬在山洞后的草地里，萧洛听到后急忙起身向一旁稍了稍。

说着说着puff的语气也变得忧郁起来，他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最痛苦的黑暗，从前那些低语又如鬼魅般追了上来，他在整夜的噩梦中被惊醒，以至于再也不敢在黑夜里睡着。

我要咬死他！

不对不对，我要感激他，否则我也不会遇到杰克。

我恨他！

我不该这样……

Puff接连变脸，他痛苦的捂着脸大哭起来，“你们一定觉得我不正常吧，我也觉得我不正常，可是我又害怕别人觉得我不正常。”

萧洛心痛地抚摸puff，他完全理解puff现在的心情，不正常的不是他，而是这个世界。如果可以，萧洛真想替puff分担痛苦。

刚有这样的想法，那钻心的疼痛再次传来。

毫不夸张的说，萧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楚，这感觉比先前那次更加强烈，他和波妞都艰难的喘着粗气，这次他们尝试去战胜这感觉。

在一片衰败的荒漠上，寸草不生，地上裸露着枯骨，这里没有生命，就连坚硬的石头也被风化成埃，尖锐的耳鸣声环绕四周，头顶的烈日仿佛要将每一粒沙土融化，随后那刺耳的声音变成撕心裂肺的尖叫，叫人汗毛竖起。

“轰……”一道烈焰似奔腾的水从天降下，将一切毁灭，周围的场景也在一片火光中化为灰烬，然后急速冷却，萧洛和波妞也在死亡的热浪中失去知觉。

在一片阴冷的水汽中，萧洛和波妞闻到了一阵令人不悦的霉味，还有滴滴答答的滴水声。萧洛睁开眼，面前是一段狭窄悠长的幽暗隧道，这里光线微弱，借着貂的夜视能力萧洛才能看清前方，可能见距离也不出几步。

波妞疲惫的趴在地上，他在刚才的烈焰中耗尽大部分精力，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独自疗伤。

萧洛也是同感，在那样的烈日下情绪也变得暴躁，这样的暴戾心绪毁灭一切美好。萧洛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即使眼前的场景也让人不舒服。

这里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污浊的空气里混杂着水汽、淤泥的恶臭和腐烂的味道，这些味道令人窒息，可是萧洛和波妞都已经筋疲力尽，他们再没有力气和勇气去站在阳光下。

“萧洛！波妞！”沙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那里阳光普照，干燥柔和的空气里一定有花香、果香还有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但那些美好都离的太远。

萧洛和波妞向阴暗处缩了缩，生怕被沙蝎身上的阳光灼烧。

“他们怎么了？”沙蝎急的团团转，在他的视角中，萧洛和波妞躲进puff的山洞里不愿出来，也不让自己进去。

“我们都是失心者。抱歉，还是把他们拖累了。”puff耷拉着脑袋，他缓缓走近山洞，萧洛和波妞并没有抗拒。

可随后他们一起躲在里面，再也不想出来。

沙蝎一筹莫展，不论自己怎么叫他们的名字，里面的三人都不愿出来，他们像躲在黑暗里的野兽那样，用凌厉的眼神盯着沙蝎，不让他靠近。

“唦……唦……”沙蝎身后传来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去，是一头憨态可掬的熊猫，他正悠然向沙蝎走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我的朋友们突然变得很奇怪，他们躲在里面不出来。”沙蝎焦急的问。

熊猫和善的向沙蝎点点头，然后走向山洞。

“危险！”沙蝎想要阻拦，此时山洞里的人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们要是对熊猫发起攻击，恐怕他难以招架。

熊猫用粗壮的前爪轻轻一抵便拦下了沙蝎，他咧开嘴巴，露出温和的食草动物才有的宽大牙齿，不过沙蝎还是注意到隐藏在嘴巴内侧的尖锐犬齿。

“没事的。”熊猫用爪轻轻推开沙蝎，然后继续迈着悠闲的步伐向前走去。

萧洛、波妞和puff见到有陌生人，他们厉声发出警告，不让熊猫靠近。

熊猫不理会，继续向内走去，沙蝎只得跟在后面，萧洛三人缓缓后退，直到洞穴的最深处退无可退。

他们被逼的走投无路，萧洛和波妞率先发起攻击，沙蝎提醒熊猫躲避，没想到熊猫竟硬生生抗下攻击。

“小心！”沙蝎赶忙上前阻止，现在的萧洛和波妞的攻击足以击败一族的伊瓦神灵，没有人能抗下这样的伤害。

当沙蝎来到熊猫身边时，他发现萧洛的拳头打在熊猫的脑袋上，而波妞正死死咬住他的前爪，可熊猫看起来安然无事，他再次向沙蝎微笑，同时露出洁白的牙齿。

熊猫健壮的身体吸收了全部的攻击且不受一丝伤害，他的实力恐怕与法里奥不相上下！沙蝎惊叹熊猫能承受如此攻击时，萧洛和波妞的身体悬空，他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提拉升空，然后轻轻放下。

萧洛和波妞已经清醒，在他们的世界里，一个如鬼魅般的影子在幽暗的隧道里将他们逼入绝境，两人再无退路奋力反击，直到拳头重重落在那道阴影上时才看清他的样貌，周围的场景也变回来。

萧洛和波妞气势瞬间弱了下来，可是熊猫并不生气，还未等萧洛和波妞道歉，熊猫便将他们轻轻抱起，然后放下。

“对不起……”萧洛和波妞深深自责。

熊猫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头，然后缓缓走向puff。

“失心的滋味不好受吧。”熊猫同样轻轻抚摸了巨龙。

“呜……呜呜……”puff明白事情因自己而起，他早就深陷在自责和愤怒的负面情绪中，只是没想到这情绪竟影响到萧洛，让他变成和自己一样的失心者，“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这样的……”

“哎，劲秦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让你承受了这世界上太多的痛苦，真是个不成熟的神明，你受委屈了。”熊猫开口安慰，puff一听哭的更大声了，这么多年来，除了杰克没有人真正了解自己，而其他人也只会对劲秦歌功颂德，不敢说任何他的坏话，生怕受到惩罚。

“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puff又改口道，那个神明再不成熟，也是他给了自己生命，puff的良知不允许自己这么想他，“谢谢你……不过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小心给自己惹上麻烦。”

“放心，我了解你，我都了解。”熊猫仍是和善的微笑，他不急不缓的样子让puff心安，也让萧洛、波妞和沙蝎心安，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接受了这个陌生人，丝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伤疤。

“不论如何，你也体会到了这世上的喜怒哀乐，这便是生命的意义。”熊猫继续说到，“如今负面能量过载，已经到了让你难以承受的地步了。你愿意被收回生命吗？”

“真的吗？”puff惊喜的问到，毕竟知道生命之力的人只有寥寥几个，可随即他就露出失落的表情，“可是我的生命只有劲秦可以收回，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没关系，确认你的选择便足够了。”熊猫的头挨近puff，他黑色的鼻子轻轻触碰puff，黑色巨龙的身体就开始发出磷光，那光芒微弱柔和，顺着鳞片的缝隙一直延伸到全身。

“你……你是……”puff被熊猫的力量震惊，他没想到普天之下竟有人能解除生命之主的灵力，但这些都已经与自己无关，他拜托熊猫，“世界的战争即将到来，可是我不能当见证者了，请把我的灵力给萧洛，就当还给劲秦了。”

然后转头对萧洛说到，“谢谢你们，请带着我的力量为劲秦一战，虽然我对他又爱又恨，但是我还是希望他能解决这世界的所有纷争……你们都是幸运的，你们是真正的神明的造物，比我这个残次品好上千倍万倍，请一定要好好享受这个世界……”

Puff的身体汇成一道光，那光飞入萧洛的身体，直至山洞又变回原本昏暗的样子。

愿你的灵魂化作春风，飞遍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愿你的思绪如甘甜的泉水，永不枯竭。

愿你得到救赎，愿你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