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的地图上,安平镇被圈了一个粗重的墨圈。旁批只有八个字:咽喉要道,叛军必争。
四人赶到时,这个“必争之地”已经泡在了血里。
镇口的木栅栏被撞得东倒西歪,栅栏上挂着一具阵亡官兵的遗体,铠甲被撕开了一个大洞,露出的棉衣吸饱了血,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触目惊心的黑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和腐肉的腥甜,浓稠得像是能把人呛出眼泪来。安羲在红稻村的稻田里闻过这种味道——那是魔种身上的腐臭,但这里的腐臭比那浓烈十倍不止。
“列阵!”蓝尘的命令简洁如刀。
四人战阵在红稻村后的山道上演练了无数遍,此刻无须多言,各归其位。陆铮提着银环大刀大步跨到前排中央,刀身往地上一顿,溅起一片混了血的泥土。白易右移三步,双手结印,风声在指尖汇聚,一道半透明的青色屏障已在身前展开,将四人罩在其中。安羲左移两步,长弓在手,弓臂之间风箭已成,箭尖微微颤抖着指向镇口的方向。
镇内的景象比镇口惨烈十倍。街道两旁的房屋被烧毁了大半,断壁残垣上还冒着黑烟。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阵亡的官兵和散落的兵器——长戈折了柄,盾牌裂了缝,一面绣着“镜州”字样的军旗倒在水沟里,旗面被踩满了泥泞的脚印。数十名官兵正被数倍于己的魔种压得节节后退,他们的防线已缩成一个小小的半圆,长戈在外,刀盾在内,伤兵在中心。他们身上溅满黑血和同袍的鲜血,大多已精疲力竭。
防线最前方,一个身材高大的校尉挥刀劈翻一只扑上来的魔种,刀刃还没来得及收回,另一只魔种已经从侧面扑上来,一爪划过他的左肩,铠甲被撕开三道口子,鲜血立刻洇红了大半边身子。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用肩膀撞开那只魔种,吼了一声“顶住”,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的。
“安羲,左翼压制!”蓝尘下令的同时,自己已经纵身跃出,脚尖在断墙上一点,整个人如鹰隼般扑向防线最吃紧的左翼。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青光,两只正在撕咬伤兵的魔种来不及回头,脖颈已被齐齐斩断,黑血喷涌而出。
安羲的箭比他的人先到。长弓拉满,三支风箭连珠射出,无声无形,只有被穿透的空气发出极细的尖啸。第一箭钉入一只魔种的眉心,魔种仰头便倒。第二箭射穿一只兽形魔种的前腿,将它钉在地上,陆铮紧跟着一刀劈落,将那魔种连头带肩斩成两截。第三箭擦着校尉的耳廓掠过,将他身后一只正要偷袭的魔种射了个对穿。校尉被耳边的风声惊得回头,只看见一只魔种胸口开了个拳头大的洞,正在缓缓软倒,而射穿它的“箭”已经消散在空气中,连痕迹都没有留下。他循着箭来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粗布短衫,握着一把没有弦的长弓,站在镇口的断墙边。
“援军到了!撑住!”校尉嘶哑的吼声在街道上炸开,残存的官兵精神为之一振,硬生生将防线往前推了一步。
然而战场上的局势远非这么简单。
安羲的箭准头极高,但每射一箭都需要从丹田引灵、化灵为风、凝风成箭,一套流程走下来,射到第二十箭时丹田便开始发虚。白易的风盾护住了四人周身,但魔种的冲击一次比一次猛烈,每撞一次,他的灵力就要消耗一分,额头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陆铮的大刀依旧势大力沉,但刀身上的铭文已经开始发烫——二十刀的临界点早就过了,他每多劈一刀,虎口就被烫得刺痛一分,却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而蓝尘的短刀越来越快,风刃和水龙在身周交替出现,每一击都精准致命,可他一个人能补的缺口终究是有限的。
防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后压缩。
“不对。”蓝尘的声音压得很低,“魔物的数量在增加——不是从外围增援,是阵亡官兵的尸体被魔化了。”
安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血泊中躺着的一名阵亡官兵。那官兵前一刻还一动不动,此刻却突然开始抽搐,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翻裂也不停。他的皮肤下涌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是蚯蚓在泥土下爬行。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眼眶里已经不是眼珠,而是两团暗红色的光,他身上迅速覆满扭曲的黑色纹路,骨骼发出竹节被踩碎的噼啪声,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过来,从地上弹起,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吼,扑向几息前还并肩作战的同袍。
安羲看得浑身冰凉。父亲的面孔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咬紧牙关,抽出一箭将那新生的魔种射穿,但更多的尸体正在抽搐、变异、站起。战场上的阵亡官兵,正在一批一批地变成敌人。
“这样打下去,打到灵力耗尽也杀不完。”陆铮低沉的声音在阵中响起,他没有回头,依然一刀一刀地劈砍着涌上来的魔种,刀背上的银环在挥舞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手臂已经酸麻到几乎失去知觉,但他劈砍的频率丝毫没有减慢。
“必须先杀操控者。”蓝尘的目光穿过层层魔种的包围,落在镇中央那座废弃的钟楼上。钟楼的木梁已被烧毁大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骨架支着一个歪斜的楼顶。而在那破败的木架之间,三个披着墨绿色长袍的身影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战场,长袍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袍角下露出木杖的尖端,杖尖上还缠绕着未散尽的暗红色咒文。
“四人战阵,向前压。”蓝尘将一柄短刀插入腰侧,另一柄握在手中,“目标钟楼。”
四人动了。不是各自为战,而是一个整体。陆铮吼了一声,银环大刀在身前扫出一片扇形的刀光,刀身上的铭文骤然亮起,将前方三只魔种齐齐腰斩。安羲紧随其后,长弓连珠般射出五箭,将侧面扑来的两只魔种钉在断墙上。白易的风盾在三人周身旋转,不再只是防御——他将风盾的边缘磨得锋利如刀,旋转之间将几只靠近的魔种绞成碎块。蓝尘没有出刀,他在蓄力,青色的灵力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层薄薄的光雾,越来越亮。
“陆铮破阵!白易护左!安羲点杀右翼!”蓝尘发令的同时,自己率先动身,疾速推进的身形化为一道疾影。
陆铮在前方一马当先,银环大刀上的铭文在这一刻全部亮起,炽烈的银光烧穿了刀身上覆盖的黑血,一刀劈出,前方挡路的四只魔种被齐齐震飞,厚重的刀风直接将它们的躯体拦腰截断,硬生生开出了一条血路。安羲跟在他身后两步,他的箭不再雨点般散射,而是专挑那些被陆铮震飞但尚未死透的魔种——一箭一个,无声无形,只有魔种倒地的闷响。白易负责左翼,风盾在挡住侧翼突袭的同时,顺带将地上碎裂的木梁和瓦砾卷起来,劈头盖脸地砸向试图合围的魔种。
蓝尘始终没有出刀。直到钟楼脚下的楼门——一道被黑火灼烧过的铁栅栏——出现在四人面前。
蓝尘动了。他腾空而起,脚下的灵气波动将地面的碎石震得四散飞溅,整个人旋身双刀齐出。那两柄由神镜碎片所化的刀刃在他手中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芒顺着刀身延伸、分化,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万千镜刃在空中绽开,如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在阳光下抛洒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是一柄独立的利刃。它们悬浮在空中,刀尖齐齐对准钟楼顶端。那个画面让在场的所有人——官兵、魔种、甚至钟楼上的邪术师——同时停了一瞬。
镜刃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三个邪术师同时举起木杖,暗红色的屏障在空中展开。镜刃撞上屏障,发出密集如骤雨敲窗的脆响。屏障剧烈颤抖,表面裂纹横生,最前面几层已经崩碎成暗红色的光点。为首那名邪术师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但他死咬着牙关,木杖上的咒文重新亮起,一层新的屏障正在凝聚。
然而他不需要自己挡。
钟楼下方的魔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忽然放弃了与官兵的战斗,齐齐扑向那面屏障。它们用身体去挡镜刃,用肉躯去填补屏障上的裂缝。镜刃穿透魔种的躯体,黑血如暴雨般洒下,但每一只魔种倒下,就有更多魔种扑上来,一层叠一层,竟然用层层堆叠的血肉硬生生将镜刃的攻势挡了下来。这些被邪术扭曲了心智的怪物,此刻像是最忠诚的盾牌,心甘情愿地为主人粉身碎骨。
蓝尘落回地面,双刀支地,胸口的起伏终于有了几分急促。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他大半的灵力,刀身上的白光已经暗淡了许多。安羲、白易、陆铮同时收拢到他身边,四人背靠着背,看着魔种从四面八方重新涌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潮水一样没有尽头。
“撑住!”安羲急急扬弓,但风箭已不如先前锋利,光芒微弱了几分。白易的风盾也出现了两个无法忽视的空缺,而陆铮的刀烫得几乎握不住,他用衣摆裹住刀柄继续砍杀,衣摆已经冒出了焦烟。
就在此时,地面开始震动。不是魔种的脚步,不是灵力的冲击,而是整齐划一的、沉重的、钢铁般的行军步伐。那声音从地平线的方向传来,初时隐隐约约,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直到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安平镇南面的山丘上,一线银色的光从山脊线后升起。那是一排排高举的长戈,戈刃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然后是旗帜——黑底金纹,中央绣着一个安羲不认识的古体字,笔画刚硬如刀削斧凿。旗帜下,骑兵当先,步卒紧随,铠甲统一制式,步伐整齐划一,行军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与镜州军那懒洋洋的戈矛不同,这支军队的兵器全部出鞘,刀刃朝前,队形严整,沉默而肃杀,一股身经百战的铁血之气扑面而来。
“帝都中央军——”一个浑身是血的镜州兵士认出了那面旗帜,嘶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是帝都中央军!”
山丘上,一个传令兵举起号角,苍凉的号声穿透了战场上的厮杀与哀嚎。骑兵开始冲锋,马蹄如雷鸣般碾压过原野。他们的马刀在日光下亮成一道银色的闪电,从山丘上直劈而下,撞入魔种群中。步卒紧随其后,长戈在前,刀盾在侧,推进的速度比骑兵稍慢,但防线密不透风,所过之处魔种如割麦般纷纷倒下。援军已至,战场上的士气陡然逆转。镜州残兵发出嘶哑的欢呼,鼓起最后的力气重新站起,与中央军会合一处。
然而魔种并未溃退。非但没有溃退,钟楼上的邪术师反而加强了咒术,更多的阵亡官兵从血泊中站起,加入了魔种的队列。中央军的冲锋势头在最初的一波收割之后,也开始被源源不断的魔种拖慢。两军陷入僵持,刀枪与魔爪在每一寸土地上反复争夺,伤亡重新攀升。
安羲的手已经抖得拉不开弓了。白易的风盾终于出现了一道贯穿始终的裂纹,几近崩碎。陆铮的大刀拄在地上,刀身上的铭文暗了下去——不是灵力耗尽,而是他本人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蓝尘站得最直,双手各握一柄短刀,但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汗水从他额前打湿的碎发上滴落,渗进脚下的泥土。
没有人能永远打下去。四个人的灵力是有限的,中央军的兵力也是有限的,而魔种的源头——那三个邪术师——仍然站在钟楼上,木杖上的咒文仍然在一明一灭。
就在此时,蓝尘怀中的铜镜亮了起来。
那面沉睡许久的铜镜,自灵冢破碎重组后一直沉寂无声,此刻却像被某种力量唤醒。它从蓝尘的衣襟中无声飞出,镜面朝上,缓缓升到战场上空。起初只是一面三寸见方的小镜,然后它开始扩大——不是镜面本身变大,而是镜中倒映的景象在扩大。天空在镜中被复制,云层在镜中翻涌,然后那景象突破了镜面的边界,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
大地骤然暗了一瞬,仿佛日月都被遮蔽。众人抬头,骇然发现头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面横贯天际的巨镜,遮天蔽日,上缘没入云霄,下缘几乎触到远处的山脊。镜面清澈如湖水,倒映着下方整片战场——烧毁的房屋、横陈的尸骸、浴血的士兵、翻涌的魔种,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然后镜中的景象开始扭曲。不是镜面在动,而是镜中的映像自己在动。那些倒映在镜中的魔种,忽然齐刷刷地停止了与官兵的战斗,同时侧头,同时转身,同时用它们那空洞的红色眼睛盯住了镜外的自己。然后它们迈出了脚步——从镜面中走了出来。
镜中的魔种与镜外的魔种一模一样,形状相同,大小相同,唯一的区别是它们的眼睛不是红色的,而是与镜面同样清澈的银色。它们从巨镜中走下,如瀑布倒流,无声地扑向镜外的魔种。两只完全相同的魔种撞在一起,撕咬、扭打、互相穿透,一只消散,另一只也身形不稳。
战场上顿时出现了两套完全相同但在相互撕杀敌阵。现实中的魔种被自己的映像缠住,无法再对官兵发起有效的进攻。那道由血肉堆成的防线,终于在镜像的冲击下出现了缺口。钟楼上的三个邪术师同时抬头,看着那面遮天蔽日的巨镜,墨绿色的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蓝尘抓住了这一瞬。在魔物互相牵制、邪术师后方防线崩裂的刹那,蓝尘与白易同时跃出阵前。“你左我右。”蓝尘短促落音。白易没有回答,只是用最快的速度站到了蓝尘右侧。
蓝尘双刀交叉于胸前,刀身上的青光重新亮起,他将丹田中残存的所有灵力悉数灌入刀身。刀锋划破空气,一条水龙从刀尖腾跃而出,鳞爪分明,昂首无声地咆哮。它的身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巨大,身上的鳞片不再是模糊的波光,而是清晰可见的冰蓝色龙鳞,每一片都像是用极寒的深潭之水凝铸而成。
与此同时,白易双手结印,他的灵力走的不是水,而是风。风声在他身周尖啸,一道青色的旋风从他的掌心升起,越旋越大,越旋越快,最终凝成了一条完全由风构成的龙。风龙的鳞片是高速旋转的气流,龙爪是压缩到极致的风刃,它盘绕在水龙的身侧,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彼此碰撞、交融、缠绕,空气中发出持续的爆裂声。
风水双龙,交缠而出。水龙在前,以极寒水汽将邪术师身前的魔种冻成冰雕,风刃随后而至,将冰雕连同其中的魔种齐齐绞成齑粉。两条龙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齐头并进,从钟楼脚下沿着一路冻裂的冰柱与飞散的碎冰盘绕而上,直扑钟楼顶端的三个暗红身影。
为首那名邪术师举起木杖,还想做最后的抵抗——他一生用魔物挡刀,用替身避死,用别人的性命来延续自己的命。但这一次,没有魔种替他挡了。风水双龙同时贯穿他的胸口,水刃将他的心脏冻成冰晶,风刃将冰晶绞成碎片。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透亮的窟窿,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墨绿色的瞳孔迅速黯淡下去。其余两名邪术师见势不妙,化作黑雾想逃,但水龙的寒气将黑雾凝在半空,风龙紧随而上,将他们连同未散尽的咒文一并吞没。
木杖从钟楼上跌落下来,摔在青石地面上,断成三截。杖身上的暗红咒文闪了闪,随即彻底熄灭。
钟楼轰然坍塌。
战场上,失去了主人操控的魔种开始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动作迟缓,反应迟钝。中央军骑兵趁势发起了最后一轮冲锋,马刀如割麦般收割着这些失控的怪物。混战渐渐平息,最后一个魔种在六柄长戈的合围下被刺穿气海,倒在地上化为一滩黑液,慢慢渗入泥土。
蓝尘收刀入鞘。他站得很直,但安羲注意到他收刀的动作比平时慢了数倍——每一寸刀身滑入刀鞘都要咬紧牙关。白易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像是刚从水底憋了很久才浮上来,但他还是抬起头,朝安羲挤出一个和平日一样灿烂的笑容:“饿了没?等回去给你做红烧兔肉。”
安羲想笑,没笑出来。他靠在残墙上,长弓搁在膝上,浑身没有一处不酸痛,但看着三人都还在,他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中央军的骑兵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他们的动作利落而沉默,将阵亡官兵的遗体一具一具搬到空地,整齐排放后用白布覆盖。负伤的士兵被抬上担架,军医正在帐篷里忙碌。领军的将领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面皮粗黑,颔下短髯如戟,盔甲上沾满魔种的黑血。他策马来到钟楼废墟前,翻身下马,朝站在废墟前的四人走来。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浑身是血的少年弓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的青衣青年、虎口血肉模糊的魁梧士兵,以及那个站得笔直、手背青筋仍在痉挛但始终没有倒下的黑衣刀客。
他整了整被血污浸透的披风,朝四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
“请。”他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如铁,干脆利落。请什么,他没有说完,但所有听到这个字的人都懂。
那面横贯天际的巨镜已悄然缩小,恢复了它本来的尺寸,慢悠悠地从空中落下,飞回蓝尘怀中。镜面光洁如新,倒映着安平镇上空逐渐散开的阴云,以及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的一缕久违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