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葬礼是在一个清晨举行的。
没有棺材,没有唢呐,没有纸钱。安羲和母亲用一卷干净的草席将父亲的遗体裹好,在稻田东边的山坡上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母亲坚持要亲自挖,安羲拦不住,只能看着她瘦弱的背影一起一伏,锄头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层厚厚的棉布上。
父亲的遗容已经恢复了生前的模样。那些盘踞在他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在李老死去的那一刻便消散了,像是被掐断了源头的溪流。他的眼睛闭着,黢黑的脸上看不出痛苦,只是比活着的时候更瘦了些,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座小小的坟包。
安羲跪在坑边,最后一次帮父亲整了整衣领。那件破旧的麻布衣上还沾着稻田里的泥,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几处母亲缝过的针脚。他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对不齐领口的两片布。
母亲没有说话。她跪在安羲旁边,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过了头的桃子,却没有再流泪。不是不想哭,是泪已经流干了。
土一捧一捧地盖下去。先是脚,再是腿,然后是胸口,最后是那张黢黑的、会弯起眼睛笑的脸。安羲跪在地上,一捧一捧地往里填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浑然不觉。母亲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地拔着坟墓周围的杂草,拔了一棵又一棵,拔得指尖渗出血来也不停。
安羲在坟前立了一块木板,用镰刀在上面刻了四个字:先父安和之墓。他没有刻“魔种”,没有刻任何别的字。他只刻了父亲的名字,和一个儿子能给的唯一的交代。
从山坡上望下去,红稻村的稻田在晨光中翻涌着金黄色的波浪,安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村口那棵被腐蚀的枫树还没有死,几片残存的叶子挂在枝头,在风中瑟瑟发抖。田埂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三三两两的村民扛着农具走向各自的田地。
日子还要过。稻子还要收。活着的人还要吃饭。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了——天还会亮,风还会吹,稻子还会熟。而父亲不会回来了。
安羲扶着母亲走下山坡。母亲的手冷得像一块冬天的石头,他握了很久都捂不热。
三天之后,母亲倒下了。
那天傍晚,安羲从溪边打了水回来,推开门,看见母亲蜷缩在床上,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吓人。水瓢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溅了一地的水。他扑到床边,探母亲的额头,烫得像是灶膛里的火炭。
他跑去请村里的大夫。老大夫背着药箱来了,坐在床边把了半天的脉,脸色越来越沉。他把安羲拉到门外,压低了声音:“你娘这不是外感风寒,是心脉受损。五脏六腑都没毛病,但心窍堵着一口淤血不放。这种病,吃药只能吊着,能不能好,要看她自己愿不愿意活。”
安羲像是被人往胸口打了一拳,矮了半截。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瘦得几乎要被被子淹没的女人,喉咙发紧。他点了点头,送走了大夫,回到床边,把熬好的药一勺一勺喂进母亲嘴里。母亲迷迷糊糊地吞下,偶尔睁开眼睛看他一眼,眼珠慢慢转一下,又闭上了。
就这样过了两天。母亲的烧时退时起,好的时候能认出安羲,说几句含糊的话;差的时候就昏睡,嘴里喊父亲的名字,喊一声,眉头皱一下,像是梦里也在难过。
第三天的夜里,安羲趴在母亲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夜被一阵动静惊醒,睁眼一看,母亲正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干瘦的手臂抖得厉害,却咬着牙不肯躺回去。安羲赶紧上去扶,母亲抓住他的手腕,力气竟然大得惊人。
“羲儿。”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楚,一字一字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娘不治了。”
“娘,您说什么……”
“带我去见那个人。”母亲打断了他的话,眼珠子像是两颗烧尽了的炭,没有了火焰的温度,却还亮着暗红色的光,“那个……穿黑衣服的。”
安羲搀着母亲走在夜路上。月亮弯得像一柄镰刀,挂在枫树梢上一动不动,把山路照得灰蒙蒙的。母亲走走停停,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始终不肯让安羲背。她说自己还能走,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安羲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母亲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又拉了拉,一步一步往前走。
竹屋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青色光芒。蓝尘盘膝端坐于竹床之上,掌心托着一团鸡蛋大小的青色光球,正在吸纳天地灵气。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全好,打坐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目间看不出半分痛楚,只有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那是用意志硬压下去的。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那团青色光球悄然消散。蓝尘睁开眼,目光从安羲焦急的脸上掠过,停在旁边妇人的身上。他没有问“怎么回事”之类的废话,直接从竹床上下来,拉开一把竹椅放在母亲面前。
“请坐。”
母亲没有坐。她站在蓝尘面前,很慢很慢地弯下膝盖,动作像是被风吹倒的一根枯草。蓝尘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伸手去扶。母亲却执拗地跪了下去,仰着头,干了又湿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只剩下一片暗沉沉的红。
“少侠。”她说,声音轻却稳,“我活不长了。”
安羲浑身一颤:“娘——!”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母亲继续说,目光落在蓝尘脸上,一瞬都没有移开,“安和他在地底下等我,我不怕去见他。但是羲儿……羲儿才十二岁。他爹没了,他娘也快没了,他一个人活在这个村子里,我闭不上眼。”
蓝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安羲注意到他攥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了。
“您不必如此。”蓝尘说,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带多余起伏的克制语气,但措辞从“你”变成了“您”,“李老临终前嘱咐过我。红稻村的守护,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那我就更放心了。”母亲的眼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算不上笑的笑,“羲儿,过来。”
安羲走过去,被母亲拉住了手,那双手枯瘦冰凉,触感像是一把干树枝,可掌心又烫得吓人。母亲将他的手郑重地放在蓝尘的手背上。蓝尘的手是暖的,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子粗粝坚硬,覆在安羲的手背上像一块温热的铁板。
“以后跟着蓝尘少侠,好好修炼,好好活着。”母亲说,“你爹要是知道你不再是寻常的种田的孩子,而是守护别人的人,他应该会高兴的。”
“娘!您别说这种话——”安羲急得嗓子都劈了,眼泪夺眶而出,“我给您煎药,我好好煎药,您一定能好起来的——”
母亲腾出手,轻轻擦了擦他的脸,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傻孩子,”她说,“药能救得了不想活的人吗?”
安羲再也说不出话。他低着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砸在竹屋的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蓝尘低着头,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始终不发一言。他微微收紧手指,将安羲的手连同那双膝跪地的妇人枯瘦的手一同握住。
母亲在竹屋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安羲端了一碗热粥进去叫她。粥是安羲天不亮就起来熬的,用小火煨了很久,米粒都熬化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记得娘以前说过,病人喝米油最容易养胃。他在粥里加了一点点盐,不多,怕娘觉得淡。
她没有醒来。
安羲端着粥碗在竹床边站了很久。粥从热变温,从温变凉,他的手一直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忘了放下。蓝尘从外面走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上前,接过那碗凉透的粥放在桌上,拍了拍安羲的肩膀。
从那天起,红稻村有两个守护者了。
安羲把家里那间老屋锁了门,住进了山脚下的竹屋。竹屋很小,一张竹床两个人轮着睡,另一个人打地铺。蓝尘在屋后清理出一片空地,立了几根木桩。那些木桩有粗有细,排列得毫无规律,有的斜插在土里,有的横架在两棵树之间,看起来歪歪扭扭的,安羲一开始完全不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用的。
蓝尘让他站在空地中央,闭上眼,感受丹田。
“丹田在哪里?”
蓝尘沉默了一下,走到他身后,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肚脐下方三指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往里一按。
“这里。”
安羲感觉到了那个位置的隐约存在,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埋在他身体深处。他站在木桩阵中央,闭着眼睛,努力去感受蓝尘所说的“气”。脚下是坚实的泥土,头顶是初夏的太阳,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是一股极细微的暖意,从他的丹田深处透出来,像是冬天里从门缝中漏进来的一小缕阳光,若有若无,但确确实实是暖的。
蓝尘收回手指,退后几步,让他独自站在木桩阵中央。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平时说“该走了”或“上房顶”没有任何区别:“先站三个时辰。”
安羲在那片空地上站了整整三个时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竹影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他的腿先是酸,再是疼,然后是麻木,最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像是那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咬着牙没吭一声,实在站不住了,就用手撑着膝盖直起腰来继续站。
蓝尘在旁边修他的短刀,偶尔抬眼看他一下。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安羲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不像倔强,也不像委屈。就是那种很安静的、把事情往肚子里咽的样子,像一颗被踩进泥里的种子,不声不响,但你知道它迟早会发芽。
三个时辰后,蓝尘说了一句“休息”,安羲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他大口喘着气,额头的汗滴在泥土上砸出了一个个小坑。蓝尘递给他一个竹筒水壶,他道了一声“多谢蓝尘哥哥”,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完,又在原地坐了一炷香的时间,主动站起来走向那排木桩。
“接下来该做什么?”
蓝尘指着那排木桩,告诉他从中间穿过去,不能碰到任何一根。安羲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结果刚走两步,一根斜插的木桩挡在腰侧,他弯腰想绕过,后脑勺又差点撞上另一根横架的木桩。他拧着身子勉强避开了,脚下的泥地却一滑,整个人摔了个结结实实。
蓝尘没有说话。安羲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重新走进了木桩阵。
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那天下午安羲摔了大概有三十多次,膝盖和手肘很快就青紫了一大片,但他爬起来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动作一次比一次稳,摔得重了也只是吸一口凉气,然后继续。
一个月后他能在木桩阵里小跑了。三个月后他能在闭眼的情况下从一端走到另一端而不触碰任何一根木桩。
也是从第三个月开始,蓝尘才正式教他感应灵气。
“闭上眼。感受风。”蓝尘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风里有灵气,很稀薄,但一直都在。找到它。”
安羲闭着眼睛站在竹林边,风吹过来,他感觉到竹叶在他脸颊上轻轻蹭过,感觉到发丝被风撩起,感觉到衣服被吹得贴在了身上。但蓝尘要的不是这些。他努力去“感受”风里面看不见的东西,像是在一片漆黑的夜里找一颗不发光的石头。
他足足站了四天才第一次感应到灵气的存在。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傍晚,太阳照常落山,晚霞照常烧红天边,风照常从山那边吹过来。安羲闭着眼睛,已经习惯了这种徒劳的感觉,心态反而平静了下来。就在这时,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手,不是脚,不是皮肤——是丹田深处的那颗小小种子,轻轻跳了一下,像是终于醒了过来。
他感觉到了。风里面真的有东西,不是气流,不是温度,而是一种细微到极致的“存在”,像是无数颗看不见的细小粒子在风中流动,从他身体里穿过,每一颗都带着微弱的、说不上冷热的触感。
“我感觉到了!”安羲脱口而出,“风里有东西——像沙子,又不是沙子——它们在动——”
说完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喊得太大声了,赶紧捂住嘴,脸上带了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红。
蓝尘看着他,嘴角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细微的弧度。很浅,浅到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那个弧度是确实存在的。
“那就是灵气。记住这个感觉。”
秋去冬来,冬去春来,一转眼,安羲在竹屋里已经住了快一年。
他瘦弱的身体变得结实了许多,个头也蹿了一大截,已经到蓝尘肩膀了。他练出了一身精瘦的肌肉,走路的步子变得悄无声息,从前在木桩阵里三两步就要摔倒,现在可以在上面飞快地穿行。他已经可以稳定地感应天地灵气了,蓝尘开始教他引灵入体,将外界的灵气导入丹田加以炼化。
蓝尘仍然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教东西的时候话也不多,常常是一句“这样”,然后做一遍,在安羲练习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每一个动作的细节。话不多,但盯得极紧。安羲的法门稍有偏差,蓝尘便抬手指正,安羲想再说声谢,蓝尘已经转过身去,丢下一句“再来一次”。
这一年里,他们清剿了好几次附近的魔种残余。安羲还不能独自面对魔种,蓝尘让他在旁边配合,用最基础的灵力牵引来干扰魔种的行动。有一次一只受伤的魔种转向扑向安羲,安羲愣在原地,蓝尘瞬息而至,短刀一横将魔种斩成两段,黑血溅了安羲一脸。
蓝尘收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安羲从那一眼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不是责怪,不是失望,是一种判断。他在判断安羲够不够格站在这里。
安羲抹掉脸上的黑血,默默站起来,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又是一年秋天。
这是安羲进竹屋之后的第二个秋天。他已经十四岁了,个头又长了一截,轮廓隐隐有了少年的棱角。
蓝尘带他去完成第一次真正的实战任务——清剿盘踞在东边废弃矿洞里的两只魔种。据说是上次大战逃逸的残兵,一直藏在山洞里昼伏夜出,已经叼走了附近好几家的羊。
矿洞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安羲走在前面,手里握着一把蓝尘给他的短刀。那把刀比蓝尘的轻些,刀柄上用麻绳缠了两圈增加摩擦,握起来刚刚好。安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探一下脚下的虚实再落脚。洞内漆黑一片,但安羲长时间感应灵气的训练让他在黑暗中对气息的感知格外敏锐,能清楚地觉出前方不远处有两股扭曲的、不祥的气息,那是魔种特有的灵力残留,像是死水塘里飘来的腐臭。
魔种扑出来的时候,安羲没有慌。
他侧身让过第一只,同时短刀从下往上撩起,在第二只魔种的前肢上划出一道深沟。魔种嘶吼着撞向洞壁,碎石簌簌落下。安羲趁它失去平衡的瞬间转身补刀,短刀从后颈刺入,穿颅而出,直接剿灭了它的气海。
第一只回过身来,从背后扑向他。安羲头也不回,左手在身前画了半个圆——那是蓝尘教他的引灵手势——一道微弱的风刃在他掌心间凝聚,还不够锋利,不足以杀敌,但足够拖延。风刃击中魔种的面门,将它逼退了半步。这半步就够了。安羲转身冲刺,短刀直入胸口,猛力一搅。
两只魔种倒地化为一滩黑液,恶臭弥漫了整个矿洞。
安羲站在两滩黑液中间,急剧地喘着气,持刀的手微微颤抖。十四岁少年的身形在昏暗的矿洞里显得清瘦单薄,但他从头到尾做得干净利落。
“做得很好。”蓝尘站在矿洞口,抱着手臂,看着这个一年前连丹田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孩子,眼中终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安羲转过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和黑血,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开心,好像终于完成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他朝蓝尘微微鞠了一躬:“多谢蓝尘哥哥,我们回村去吧。”
红稻村已经大变样了。村口的枫树奇迹般地活了过来,虽然大半树枝仍光秃秃的,但在最高的一根枝头上冒出了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摇晃晃。村口的空地上,村民自发修建了一座小小的新祠堂。祠堂里供奉的不是神仙,而是一个老人的泥塑像,嘴里叼着烟斗,穿着灰布长衫,眼睛望着村口的方向。
祠堂边上摆着新鲜的贡品——一碗白米,一碟咸菜,有时还有几块过年才舍得吃的腌肉。
那一夜之后,村里再也没有人忘记“守护者”三个字。李老用命换来的,不只是村子的平安,还有一个名字被记住的权利。
安羲和蓝尘背着从矿洞回来时经过村口,几个在田埂上玩耍的孩子远远看见他们,撒腿就跑了过来。最大的那个孩子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少侠哥哥!少侠哥哥!你们又去打怪物了吗?”
安羲被这个称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去……清理一下。”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叫,脸上的表情介于害羞和慌张之间。
孩子们可不管那么多,围着安羲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怪物长什么样?你们是怎么打赢的?有没有受伤?安羲被他们问得招架不住,求助地看向蓝尘。蓝尘已经走出十步远了,头都没回,步伐一如既往地快而利落。
最后还是那个老妪给他解的围。她从祠堂后面走出来,拄着拐杖,笑着把孩子们赶开了:“去去去,让少侠歇歇。”然后她转向安羲,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塞到他手里,也不管他要不要,硬塞进手心,还拍了拍他的手背。
“安少侠,拿着。”
安羲很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脸微微发红,双手捧着鸡蛋,认真地道了声谢。他转头看向蓝尘的背影,蓝尘已经快走到村尾了,那身黑色武袍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安羲追上去,把一个鸡蛋塞进蓝尘手里。蓝尘接过去,没说话,剥了壳边走边吃。
秋风吹过稻田,吹过枫树的新叶,吹过祠堂里那尊泥像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安羲觉得,日子大概就会这样过下去了,在竹屋里修炼,在深夜里巡村,和蓝尘并肩守着这座山坳里的小村庄。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个傍晚,安羲正在屋后的空地上练习凝土为墙。他的土墙已经能凝出一人多高、三尺来厚了,虽然维持的时间和坚固程度都还远远不及蓝尘,但用来挡挡普通的攻击已经不成问题。他正要把一堵刚凝好的土墙推倒重练,忽然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灵力波动从山路的方向传来。
那不是魔种的腐臭气息,而是正儿八经的修炼者灵气,带着一股很重的疲惫感,像是在夜间赶了很久的路才到的。安羲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竹屋前方。蓝尘已经站了起来,短刀握在手中,身体微微侧倾——那是他的警戒姿势。
竹门被扣响了三声。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着青色对襟袍服,腰间悬着一枚铜制令牌,背上背着一卷竹简。安羲不认识那身衣服,但他认得令牌上的字样——“镜州府参事”。
来者名叫何献,是镜州知州手下的参事。他连夜赶路,嘴唇干裂,眼下乌青,官靴上糊满了山路的泥巴,整个人透着一股狼狈和焦灼。安羲没有多问,先给他倒了碗凉茶。何献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一气灌了半碗,才开口说话。
两日前,镜州南部的常平镇发生兵变。驻军副将何崇勾结境外势力,斩杀主将,率两千叛军占据常平镇及周边三座关隘,竖起反旗。知州手下可用之兵不足八百,且叛军中有修炼者助阵,寻常兵士难以抵挡。知州紧急下令,广发征召令,请求镜州境内的各方能人志士驰援平叛。
何献将背上的竹简解下来放在竹桌上展开。那是一份正式的征召文书,字迹工整,末尾盖着镜州府的朱红大印,印章的边角被颠簸的山路磨损了一些,但印文仍然清晰可辨。
“两位守护者,”何献说,“我知道你们守的是红稻村,不该强人所难。但常平镇是通往红稻村的必经之路,叛军若站稳脚跟,下一步必会向周边村镇扩张势力。届时,红稻村也无法幸免。”
蓝尘没有说话。他站在竹窗边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短刀被他用手指一下一下地轻叩着刀柄,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音。
安羲看着那份文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知道蓝尘在想什么。红稻村只有一个守护者。以前是两个,李老死后变成了蓝尘一个人。现在安羲勉强能算半个,但远远不够独当一面。蓝尘一走,红稻村就空了。
“村民们也需要知道。”蓝尘终于开口了,转过身,目光落在竹桌上那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上,“他们不是被守护的牲畜,是红稻村的主人。这种决定,不该由我们两个替他们做。”
何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当天夜里,村口祠堂前的空地上,蓝尘让老妪敲响了祠堂里那口几十年没有响过的铜钟。钟声浑厚低沉,在山坳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每一扇门里的人一一唤醒。
村民们举着火把陆续赶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了大半个空地。北风猎猎,吹得那些火把呼呼作响,火光照亮了每一张粗糙的面孔。他们看到何献袍上的铜制令牌,看到摊开的征召文书,又看到蓝尘铁铸一样的面容,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不安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蓝尘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祠堂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议论纷纷的村民,手里握着那份征召文书。安羲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也在等着。
等到议论声稍微低下去一些,蓝尘才开口。
“叛军距此不过三日路程。”
只这一句,空地上就安静了。风声取代了人声,吹得祠堂的屋檐呜呜作响。蓝尘将何献带来的信息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甚至把叛军中有修炼者助阵的细节也一并说了。他说完之后,把征召文书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枚朱红大印。
“我和安羲是红稻村的守护者。守护者守的是村子,没有村民同意,我们不会走。”他将文书放回桌上,“但我也必须告诉你们——如果叛军打到这里,我们两个人,挡不住。”
台阶下方一片死寂。
那个老妪拄着拐杖,慢慢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走得很慢,拐杖点在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响,声音却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她走到台阶前,抬着头看蓝尘。
“你这孩子,”她说,声音不高,却在这片寂静中传得很远,“那年你在村口差点被那妖怪打死,你师父拿命换了我们全村人的命。现在你问我们,让不让你去?”
蓝尘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文书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我老太婆活了快八十年,见过的事情不多,就两样记得最清楚。”老妪将身子转向所有村民,声音哑却有力,“一样是,那年村口那个外来的妖怪弄走了安家男人,我们关紧门窗,没一个人敢出去帮忙。另一样是,李家老前辈挡在所有人前面,把自己的命填进去,换回这条村子的平安。”
她停了一下,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人不能一辈子指着别人替自己挡在前头。守护者守了我们几代人,现在轮到我们帮守护者做点事了。他们是出去打仗,不是出去逃难。他们的村子,我们来守。”
空地上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人群里有人开口了。是那个曾经在祠堂前告诉安羲“小心惹祸上身”的年轻人,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身材壮实的青年。他挠了挠头,声音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大声:“我爹以前说过,天黑不出门是因为有魔种。现在魔种少了,我倒想看看哪个叛军敢趁黑摸进来。”
这话说得粗,却把一群人逗笑了。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跟着喊了一嗓子:“不就是天黑之后多添几个人值夜吗?稻子收完了,闲也是闲着。”
另一个中年妇人也开了口:“你们的米粮我包了。腌的咸菜够你们吃一个月的,吃了不够再回来拿。”
声音越来越多,从东边一个“算我一个”,到西边一个“我也会使锄头”,最后乱糟糟地响成一片。安羲站在蓝尘身后,看着底下那些举着火把的面孔,鼻子酸了一下,却忍住了,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蓝尘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举着火把、扛着农具的人们,沉默了很久。他的表情依然是一贯的平静克制,但安羲注意到,他攥着文书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整了整衣襟,朝众人深深作了一揖——动作干净,毫不拖沓,一揖到底。
没等村民们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子,恢复了一贯的克制。
“村里安排年轻壮丁轮班守夜,祠堂周边清出一片空地做集合点。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状况,所有人撤往后山,不要硬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何献带来的征召文书,“我和安羲,走。”
黎明前,山间氤氲浓雾,秋风刺骨。
安羲站在竹屋里收拾行装。一套换洗的粗布衣裳,一双母亲留下的布鞋,蓝尘给他的短刀插在腰侧,还有李老给他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麻绳结。他看了那个绳结很久,最后还是放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他走到屋外,蓝尘已经在等他了。十九岁的蓝尘已经是一个真正的青年了,还是一身黑色武袍,银鱼纹在晨雾中泛着淡淡的光。他将一个包袱背在肩上,短刀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给师父上炷香。”蓝尘说。
安羲点点头,跟着蓝尘走进祠堂。李老的泥塑端坐在那里,还是那个叼着烟斗的样子,眼睛望着村口的方向。蓝尘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后退两步,单膝跪地,拜了三拜。安羲跟在他身后,也跪下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每一个头都磕得很慢,很实。
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李爷爷。又补了一句:我们会回来的。
他们走出祠堂的时候,浓雾已经有些散了。东边的山头泛起一丝鱼肚白,淡青色的天光从山的缺口处涌进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村道上站满了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有人手里捧着干粮,有人拿着新纳的布鞋,有人只是站着,目送他们。
那个老妪站在人群最前面,拄着拐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们挥了挥手。
蓝尘和何献并肩走在前面,安羲跟在侧后方。他们转身朝北方的山路走去,身后是被晨雾笼罩的红稻村,身前是望不见尽头的山川与未卜的前路。
安羲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秋风把祠堂前的香火吹得袅袅升起,与晨雾混在一起,缠绕在村口那棵长出新叶的枫树周围。几个半大的孩子站在田埂上,踮着脚朝他的方向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楚,但那口型他认出来了——“少侠哥哥”。他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了笑,用力挥了一下手,然后转回身,加快脚步,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泛红的眼眶。
他追上蓝尘,走在比去年更靠近蓝尘肩膀的位置,左手握着腰间短刀的刀柄。刀柄上的麻绳被他的手磨得有些起毛了,握上去却刚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大雾尽散,太阳升了起来,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落在山路上,像两棵移动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