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你看看感不感兴趣。”
最近,小慧每天把整理好的资料递过来时,都会顺便附上这一句。
她语气很平常,但苏燃知道这意味着萧景淮放给他的自主权,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兑现。
苏燃随手翻看,读书会播出后,他面前开始多出一些和从前不太一样的邀约。这些邀约五花八门,大多是竞技、旅行、体验之类的户外项目。苏燃翻了一遍,没什么感觉,放下,继续看剧本。
直到那天,小慧发来的资料里夹着一个PDF。封面是一张照片——大兴安岭的深秋,白桦林金黄一片,几头驯鹿悠然伫立,鹿角上缠着红色的布条,颈间的铃铛似乎在风里隐约作响。
标题写着:《远方的回响》。
苏燃点进去。
这是个纪实片,每季选一个非遗文化项目,探访传承人,记录技艺,也记录那些技艺背后的风土人情。
没有竞技,没有剧本,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去那个地方,待一阵子,看看那些东西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拍摄周期一个季度,两个档期,分成四段行程。第一段是大兴安岭的使鹿鄂温克部落。
苏燃把PDF从头翻到尾。
小慧在旁边提醒:“这个耗时长,回报率低,以前这类我都直接过滤了。你要是感兴趣,我问问萧哥。”
小慧的效率一如既往,隔了几分钟便回来:“萧哥说看你意见。”
出发那天是十月末,平阜的气温彻底凉下来了。
苏燃穿了件薄羽绒服,胳膊上搭着节目组刚发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小登山包,站在机场出发层等小慧。
小慧从出租车上下来时,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保温袋,看见他,一脸“你别问”的无奈表情。
“大兴安岭那个地方,我查过了,”她边走边说,“十月底零下三十度,你带的那些衣服根本不够。这里面有暖宝宝,五十个,够你贴满全身。”
苏燃想说自己没那么怕冷,但看着她“这事没商量”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飞机先落海拉尔,再换小车往根河开。
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变白,起初是路边的草垛上落着霜,后来是田埂上积着薄雪,再后来,天地之间只剩两种颜色:灰的天,白的林。
白桦林从车窗外掠过,树干上的眼睛纹路一只一只地瞪着他们,像在打量这群从城市来的陌生人。
车开了四个多小时,在一个叫敖鲁古雅的地方停下。
苏燃下车时,脚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空气冷得像刀片,吸进肺里带着尖锐的刺痛。
他抬头,看见几栋木刻楞房子散落在林间,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房子外面,几头驯鹿正低头刨雪,找雪下面的苔藓。
一个老人从最前面那栋房子里走出来。她穿着传统的鹿皮袍子,戴着毛茸茸的帽子,脸上的皱纹像桦树皮一样深。她看见节目组的人,笑着招了招手,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来啦?进屋,屋里暖和。”
苏燃跟着走进木刻楞。
屋子不大,木头的墙,木头的顶,火墙烧得滚烫,一进门热气就扑过来。墙上挂着老人年轻时和驯鹿的合影,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泛黄。窗台上摆着几个鹿角雕刻的小物件,有鹿,有鸟,有人的形状。炉子上坐着茶壶,水汽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老人让他们坐下,给每个人倒了碗热奶茶。她坐在对面,打量了苏燃一会儿,忽然笑了。
“年轻人,”她说,“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苏燃愣了一下:“有什么东西?”
老人摇摇头,没解释,只伸手从墙上取下一个鹿角挂件,递给他。
“这个送你。保佑你在这片林子里平平安安。”
苏燃双手接过来。
鹿角磨得很光滑,上面系着一根红色的皮绳,皮绳末端坠着两颗小铜铃,轻轻一晃就响。
接下来的几天,他跟着老人进山放鹿。
驯鹿走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颈间的铃铛在风里轻响——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苏燃跟在它们后面,踩着它们踩过的雪,穿过一片又一片白桦林。
有时候老人会停下来,指着一棵树说,这棵树我爷爷小时候就在,现在还在。有时候她会指着远处的山头说,翻过那个山,就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现在没人了。
有一回,苏燃想帮她扛一捆劈柴。他弯腰去抱,柴捆纹丝不动。他使了使劲,还是不动。
老人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弯腰,一只手把柴拎了起来,轻轻松松地扛在肩上,走回木刻楞。
苏燃站在原地,小慧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苏老师,您还是更适合演戏,戏里比较威风。”
那天傍晚,他们围坐在火墙边。
老人又给每人倒上热奶茶,炉子上的茶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苏燃捧着碗,氤氲的水汽迷离了他的眼睛。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老人说。
“那是七八十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爷爷还是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老人的声音不高,像从很远的林子里飘过来,“有一年夏天,他们赶着驯鹿经过一个叫芽儿谷的地方。那条谷里有一条时令河,冬天没水,夏天发山洪。”
她顿了顿,把碗放在膝盖上。
“那几天雨特别大,我爷爷有点担心鹿群,就一个人进山去找。他顺着山谷往上走,一直走到芽儿谷,一个堰塞湖边才找到它们。当时湖口的堤坝正在往外渗水。土筏子松动了,随时都可能塌。”
老人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听了很多遍的事。
“壶口大堤两侧是直上直下的峡谷,石壁滑得像镜子,驯鹿和人都爬不上去。我爷爷站在峡谷入口,他知道,立刻退出去,顺着缓坡爬到高处,他就能活。”她看了苏燃一眼,“但使鹿人不可能丢下自己的鹿群。”
苏燃的手指微微收紧,鹿角挂件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他拼了命地冲进峡谷,驱赶鹿群。当时离堤坝不到二十米,松散的土筏子开始往下掉,砸在他脚边。他抬头,整座大堤朝他倾斜过来。他想,完了,这下死定了。”
“然后呢?”小慧在旁边小声问。
老人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一条巨大的赤金色大蛇游到了堤坝上。它的头在这边,尾巴在那边,用身体给堤坝加了一层高度。”
“我爷爷看得清清楚楚——那条蛇的赤红色鳞片一张一合,把松散的土筏子死死压在身下。它的身体和已经倾斜了的堤坝,就在他头顶随波涌动,他简直看傻了,水流漫过大蛇,泼洒到身上都没反应过来。还是那条大蛇猛然转头,愤怒的朝他嘶吼,他才回过神来。”
苏燃听的入神,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鹿群发现危险,先一步向峡谷外飞奔,他跟在后面,冲出峡谷爬到高处。回头一看,洪水像一条怒龙一样冲下来,上百年的树折的折,断的断,有的连根拔起顺水漂走。”
老人端起碗喝了一口奶茶,动作很慢。
“我爷爷捡了一条命。事后清点鹿群,一头也没少。”
一名工作人员轻声追问:“这是……亲身经历?”
老人笑了。“山里头没那么多娱乐活动,闲着的时候为了让孩子们消停一会儿,老人常讲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说是亲身经历,十有**经不起推敲。”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炉子里跳动的火苗,“但是,我相信祂是真的。”
苏燃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奶茶,想着那条赤金色的大蛇。它用身体撑住即将崩塌的堤坝,让一群驯鹿和一个人活着走出去。
“你爷爷后来见过那条蛇吗?”他问。
老人摇头。“再也没见过。但他每年夏天都会去芽儿谷,在壶口那块大石头上放一碗酒。一直放到他走不动路。”
炉子里的木头噼啪响了一声。
老人又拨了拨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像被岁月凿出的河谷。
“我们鄂温克人信乌麦,”她说,“人死了,乌麦不会消失。它会变成风,变成树,变成驯鹿的呼吸。那条大蛇,说不定就是这片林子的乌麦。它一直在,只是你平时看不见。”
她看向苏燃。
“年轻人,你眼睛里有东西。那是你带过来的,不是这辈子的东西。可能是你上辈子的乌麦,还记着什么。”
苏燃心头微颤,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叩击心神,又转瞬消散。
老人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睡吧,明天还要进山。”
离开那天,老人站在木刻楞门口送他们。驯鹿们也在,几头围在她身边,几头在林间远远地望着。风把她的袍子吹起来,帽子上毛茸茸的边缘在风里轻轻晃动。
苏燃走出很远,回头看。
她还在那里。小小的,一个人,一群鹿,一片无边无际的白桦林。
鹿铃声从远处飘来,叮当,叮当,一下一下,像某种遥远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