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祠堂出来,裴梧一直没有说话。
阿九和林瑶跟在他身后,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晨光已经彻底照亮了整个村子,那些土坯房在阳光下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废弃建筑,和昨晚阴森恐怖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但没有人因此放松警惕——在这种地方,白天和夜晚的差别,往往只是怪物换了一种伪装。
“那个老头……”阿九终于忍不住开口,“他说他是柳树沟最后一个活着的人。可这村子都荒了几十年了,他要是还活着,得多大岁数?”
林瑶想了想:“王翠花的笔记本是几十年前写的,那时候她已经六十八了。如果柳长生和她同辈,现在至少也九十多甚至上百岁了。”
“上百岁?”阿九咋舌,“那老头看着也就七八十的样子。而且他走路都不用拐杖——不对,他拄着拐杖,但走得很稳,比我都稳。”
裴梧没有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柳长生说,王翠花死在那扇铁门后面。可他们昨晚住的那个院子,分明是王翠花的家。她的笔记本、她的平安符,都在那栋房子里。如果她死在了祠堂后面,这些东西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除非……柳长生在说谎。
或者,王翠花根本没死。
【宿主,我查了一下系统数据库里关于‘副本原住民’的信息。】曙光的声音响起,【有些高级副本里,会存在一些介于NPC和真实人类之间的存在。他们有记忆、有情感、甚至有自己的执念,但他们不是真正的人——他们是副本的一部分,和副本核心绑定,无法离开。】
“柳长生是这种存在?”裴梧在心中问。
【不确定。但他身上没有任何异常能量,这一点很奇怪。按理说,副本里的任何存在,都应该有副本能量残留。除非……他隐藏得很好,或者他根本不是这个副本的一部分。】
不是副本的一部分,却出现在副本里。
那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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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翠花的院子,裴梧推开院门,脚步突然顿住了。
堂屋的门开着。
他记得很清楚,离开之前,他把堂屋的门关上了。不是怕有人进去——这荒村里除了他们不可能有别的人——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关门,离开。
但现在,门开着。
阿九和林瑶也注意到了,两人同时紧张起来。
“有人来过?”阿九压低声音,握紧短棍。
裴梧没有回答,迈步走进院子,朝堂屋走去。
堂屋里,一切如常。八仙桌、椅子、墙上的年画,都和离开时一样。但裴梧的目光落在八仙桌上——他离开前放在那里的红布平安符,不见了。
他眼神一凝。
“平安符呢?”阿九也发现了。
裴梧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八仙桌前,仔细观察桌面。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有一个圆形的印记——那是平安符底座留下的。但在印记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痕迹,像是手指擦过的痕迹。
有人拿走了平安符。
而且是在他们离开之后、回来之前这段时间。
“会不会是那个老头?”林瑶小声说,“柳长生?”
裴梧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从祠堂出来的时候,走的是和我们相反的方向。如果他要去王翠花家,得绕一大圈,时间上对不上。”
“那就是还有别人?”阿九脸色更难看了,“这村子里还有其他人?”
没有人能回答。
裴梧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四周。院墙是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但坍塌的地方积满了灰尘和落叶,没有新的踩踏痕迹。院门是木制的,门轴生锈,推开会发出很大的声响——他们回来的时候,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声音。
除非那个人,在裴梧三人回来之前就已经在院子里了。等他们离开后,他才出来拿走了平安符。
或者——那个人,根本不需要从门进来。
裴梧抬起头,看向院墙上方。院墙不高,只有一人多高,上面长满了枯草。如果身手够好,可以翻墙进出,不留痕迹。
但能翻墙的人,为什么会拿走一个平安符?
那平安符只是王翠花留下的遗物,里面包着一枚铜钱,有些微的能量残留,但远算不上什么珍贵物品。谁会为了它,冒险潜入一个充满怪物的废弃村子?
【也许是和这个副本有关的人?】曙光猜测,【平安符可能有什么特殊作用,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裴梧沉默片刻,说:“先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阿九一愣:“不查了?祠堂那边……”
“查。”裴梧打断他,“但不是现在。先出去,补充物资,重新计划。”
他没有解释更多,但阿九和林瑶都看出了他眼中的凝重。
三人迅速收拾好东西,离开了王翠花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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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村的路上,裴梧走在最前面,【能量探查】全程开启,不放过任何异常。
那些灰白色的烟雾状能量,在白天的阳光下变得很淡,几乎看不到。但【破笼之瞳】还是能捕捉到它们的痕迹——它们依旧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游动,只是比夜晚稀疏了很多,像是蛰伏了起来。
快到村口的时候,裴梧突然停下脚步。
村口那棵老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柳长生。
他依旧拄着那根木杖,佝偻着背,灰布衣裳在风中微微飘动。他背对着裴梧三人,面朝那棵老柳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裴梧示意阿九和林瑶停下,自己慢慢走过去。
“柳长生。”他叫了一声。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你们要走了?”
“嗯。”
“走了好。走了就别再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这村子,不是什么好地方。”
裴梧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也抬头看着那棵老柳树。阳光透过枝条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为什么不走?”裴梧问。
柳长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裴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悲伤,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裴梧读不懂。
“因为走不了。”他说。
话音落下,他转身,朝村子深处走去。
裴梧看着他的背影,目光突然一凝。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将柳长生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那个影子,在柳长生转身的瞬间,扭曲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随着身体转动而变化的扭曲。而是——那个影子的头部,在柳长生已经转过去之后,还朝着裴梧的方向,停留了一秒。
然后才缓缓跟上。
裴梧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看到了吗?】曙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他的影子……】
“看到了。”裴梧在心中回答。
柳长生说过,他是柳树沟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但活人的影子,不会这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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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村后,三人上了越野车,阿九发动引擎,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回开。
车子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阿九专心开车,林瑶坐在后座,抱着背包,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山。
裴梧坐在副驾驶,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柳长生影子的那一幕。
那个影子的头部,多停留了一秒。
这意味着什么?影子有自己的意识?还是柳长生本人,已经不是“人”了?
【我在想,会不会是那个‘柳侯’?】曙光说,【柳长生说柳侯疯了,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也许……柳长生和柳侯之间有什么联系?名字都带‘柳’字,说不定是同一族的?】
裴梧睁开眼,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阿九,柳树沟的资料,你查到了什么?”他问。
阿九一边开车一边说:“不多。网上能查到的就那么点——柳树沟是个老村子,据说有几百年的历史。村民大多姓柳,少数姓王。六七十年代的时候,村子还挺兴旺的,有两百多户人家。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村民陆续搬走了,到八十年代末,基本上就空了。”
“官方有记录吗?”
“没有。地方志上只提了一句‘柳树沟因村民外迁而废弃’,没说原因。但我在一个老论坛上看到过一个帖子,发帖的人说他爷爷是柳树沟的村民,八十年代初搬出来的。他爷爷说,村子里闹鬼,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哭声,还有人莫名其妙地死。”
“闹鬼?”林瑶从后座探过头来,“什么鬼?”
“帖子里没细说。只说那东西在祠堂里,不能进去,进去就出不来。”阿九顿了顿,“那个发帖的人还说,他爷爷搬出来之后,再也没回去过。但每年清明,他爷爷都会朝着柳树沟的方向烧纸,嘴里念叨着‘柳侯莫怪’。”
柳侯莫怪。
裴梧眼神微凝。
“柳侯”,在村民心中,不是守护神,而是需要“莫怪”的存在。
是敬畏,还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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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镇上,已经快中午了。
阿九把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三人进去点了几个菜,一边吃一边讨论。
“我觉得那个柳长生有问题。”阿九夹了一块红烧肉,边嚼边说,“他说他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人,可他的影子会动。这摆明了不是正常人。”
林瑶点头:“而且他出现在祠堂里,又出现在村口,好像一直在监视我们。”
裴梧没有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平安符。
谁拿走了平安符?为什么要拿走?
如果柳长生是“不正常”的存在,他拿走平安符,可能是为了阻止裴梧他们发现什么。但如果拿走平安符的是别人呢?
还有谁,会在这个废弃的村子里?
“也许……还有别的玩家。”林瑶说出了裴梧正在想的,“周建国说,他们当时有六个人进去,只有他一个人出来。但也许,有人没死,只是被困在了副本里?或者,有人比我们先进去了?”
阿九放下筷子,皱眉:“如果还有别的玩家,那他们现在在哪?我们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除了那个老头,没看到任何人。”
“可能躲在某个地方。”裴梧说,“也可能……已经死了。”
沉默。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沉重。
阿九扒了几口饭,又放下筷子:“裴梧,你说实话,这个副本,你觉得我们能过吗?”
裴梧看着他:“不确定。”
“不确定?”阿九苦笑,“之前两个副本,你都说‘能过’。这次说不确定,我心里没底了。”
裴梧没有解释。
之前的镜中公馆和织梦之厂,虽然危险,但规则相对清晰——找到真实之镜,完成织布任务,方向明确。但柳树沟不一样。
这里的规则,他们到现在还没摸清楚。
哭声是什么?那些灰白色的烟雾是什么?祠堂里关着的“柳侯”是什么?柳长生是谁?王翠花到底死没死?平安符为什么会被拿走?
太多谜团,太多未知。
而这,正是B 级副本的可怕之处——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就已经被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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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裴梧让阿九把车开到镇上的旅馆,开了两间房。
“今天不回去了?”阿九问。
“不回去。”裴梧说,“明天再进村。”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明白裴梧的意思——不能打无准备之仗。第一次进村,只是探路。真正深入,需要更充分的准备。
房间里,裴梧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梳理今天的发现。
第一,柳树沟的副本核心在祠堂,那扇铁门后面。
第二,村子里的灰色烟雾状能量,以祠堂为中心,像呼吸一样扩散和收拢。
第三,柳长生不是正常人,他的影子会动。
第四,王翠花的平安符被拿走了,拿走的人不明。
第五,可能还有别的玩家存在。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条整理好,存在系统空间的备忘录里。
【宿主,你打算明天怎么行动?】曙光问。
“先去祠堂,想办法进那扇铁门。”裴梧说,“柳长生说王翠花死在那扇门后面,如果这是真的,里面可能有线索。如果是假的,那更得进去看看。”
【可是那扇门上有符纸封印,你白天想揭的时候,被柳长生阻止了。如果那封印是保护,揭开可能会有危险;如果是囚禁,不揭开就进不去。】
裴梧沉默。这确实是个难题。
“先观察。”他说,“看看柳长生到底在守护什么。”
【你怀疑柳长生和柳侯是一伙的?】
“不确定。”裴梧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但他的影子会动,这本身就不正常。一个‘不正常’的人,说的话不能全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那个平安符。王翠花留着它,一定有原因。拿走它的人,也知道这个原因。我们需要找到那个人。”
【可是怎么找?村子那么大,如果对方故意躲着……】
“明天晚上。”裴梧说,“那些灰色烟雾在晚上最活跃,如果有人躲在村子里,烟雾可能会暴露他的位置。”
【用【能量探查】?】
“对。”
曙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宿主,你越来越像……】
“像什么?”
【像那种小说里运筹帷幄的主角。】曙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虽然咱们这不是小说。】
裴梧没有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色渐暗。
明天,还要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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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裴梧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
是林瑶发来的消息:
“裴梧,我想好了。等柳树沟的事结束,我就走。”
裴梧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了一个字:
“好。”
对面没有再发消息。
裴梧放下手机,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林瑶要走,是迟早的事。她有她自己的执念,有她自己的路。强行把她留在身边,对她、对其他人,都不公平。
只是……
他想起织梦之厂里,林瑶站在高台前,亲手毁掉虞沉计划时,眼中那种决绝的光芒。
那是一个做出了选择的人的眼神。
她不再是被动的受害者,而是主动的参与者。
这样的人,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裴梧闭上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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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瑶的决定,夜深人静时):
(林瑶躺在旅馆房间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阿九在隔壁房间,鼾声隐约传来)
(她拿起手机,看着裴梧回复的那个“好”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手机,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那是她在织梦之厂出来后买的,一直没用过)
(她按下录音键,对着录音笔,轻声说)
“我叫林瑶。今年二十一岁。我妈妈在我七岁的时候被带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停顿)
“我曾经以为,那个印记能帮我找到她。但后来我发现,那只是别人利用我的工具。”
(深吸一口气)
“现在印记没了,但我还是要找。不是为了执念,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关掉录音笔,把录音笔攥在手心)
“妈妈,你在哪?你还在吗?”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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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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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柳树沟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