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以为,所谓今日,只需她点头,简单地收拾包袱跟他走就成了。寡妇再嫁,不都如此。
谁知,秦无念却让她回家等着,黄昏时分,他会备好聘礼前去迎娶。
上一次嫁人,聘礼是十两银子,一匹廉价的布料。苏蔓想不出,还会有比之更糟糕的,亦不敢奢望,遂笑了笑,独自离开了宁国寺。
淘米、洗菜、生火、做饭,按部就班地做着手头的事,偌大的院子,毫无生气。她活得小心翼翼,虽然双亲已去,但这里终究是她的家。
爹娘最后留给她的东西。
舍不得抛下,也没有勇气背井离乡,苏蔓只能想方设法扮演好一个寡妇。一个夫君前脚撒手人寰,后脚便被婆母赶出门的寡妇。
街坊四邻虽都是旧相识,但终归人言可畏。在听闻她是扫把星,克亲克夫的命,就连专替人找续弦、纳妾的媒婆都不敢上门,嫌她晦气。
这世道,女子独活艰难。她不觉得,反倒一人落个轻松自在。
所以,被赶出夫家的那日,她头也不回,任由瓢泼大雨打在脸上、身上,冲刷掉那厚厚的脂粉,洗净屈辱的十年。
十年,从豆蔻年华到朱颜辞镜,她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守了整整十年的活寡。她不知道情爱是何滋味,不知道被爱是何滋味,也不知道男人是何滋味。
但是今日,他的话,让她如死水一般的心湖,竟泛起了涟漪。仰头望向无垠天际,秋雨已停歇,黄昏怎还未来到?
一个时辰后,苏蔓蹲在墙垣下清理雨后的菊花丛,不自觉再次望向天空,天晴了。太阳悄悄探出云层,半遮半掩,吝啬地洒落人间些许金光。
缀着雨珠的菊花倚着缺口的残罐,一盏清水,一世清香。苏蔓不再看天,直勾勾地盯着破旧的院门,他,真的会来娶她吗?
秦无念来了。日落黄昏,六驾马车,十里红妆。
他一身红彤彤的喜服,站在院门口,朝她拱手作揖道:“苏姑娘,秦某来晚了。”
一点都不晚。差点宣之于口的话梗在喉咙,苏蔓只觉心底的某处酸酸的,不禁红了眼眶。
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将新嫁娘的喜服披在她身。他说:“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掉一滴眼泪。”
不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是夫妻和睦儿孙满堂。他要的,只是她不哭。
将手放在他的掌心,苏蔓第一次感受到了何谓温暖。他的怀抱,也很暖和,驱散了深秋的寒凉。
坐上马车,苏蔓突然想起墙垣下的那些菊花。
“那、那个,”揪着衣角,她的脸比喜服还红,“我能不能将栽种的菊花带上?”
秦无念摇头,对上失望的眼眸,解释道:“仆从粗手粗脚怕折损了花枝,待三朝回门,我与你一块移栽。”
他以为她指的是那一片菊花丛?苏蔓想的,只带走屋里窗前的那一盆十丈垂帘。
等等,他方才说,什么?“回门?”他说的三朝回门?苏蔓茫然地看着他,“三日后,还要回门吗?”
“那是自然,哪有出嫁的姑娘不回门的?”他笑着,替她将被风吹散的碎发撩至耳后。
指尖不同掌心的温度,有些凉,轻柔地划过耳廓,惹得她有些痒。“可我家已经没人了……”她仍有疑虑,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试图从他腿上下来。
思及他给她披上嫁衣,在众目睽睽之下拦腰抱起,苏蔓的心止不住地慌乱。可都坐上了马车,他怎的还抱着她?
“你在,你的家就在。”
蓦然抬首,苏蔓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温柔的黑眸。
“放心,会有人守着院子。等回门那日,我保证一株菊花都不会有损,包括你屋里那一盆十丈垂帘。”
清澈的眼底惊讶渐渐浮现,但她没有再追问,也没再提搬花的事。秦无念知道,她不是顺从,只是还未完全信任他。
无妨,千年都等了,不差一时。总有一天,他会让她重新爱上他,信任他,不会再离开他。
哪怕,再花上一千年。
“蔓蔓,”搂紧纤细的腰肢,迎着羞怯的眼神,秦无念朗声道,“我们,拜堂成亲。”
再成一次亲是何感觉?
苏蔓坐在喜床上,听着屋外人来人往,恭贺声连连不绝,慢慢扬起唇角。没人说她出身低,没人嫌她二嫁,只有对新郎官的羡慕与戏谑。
羡慕他娶了个漂亮佳人,戏谑他苦守多年终抱得美人归。
唇角又缓缓抿成了一直线,苏蔓这才想起,有一句应当问的自始至终她都未问。
他为何娶她?
房门轻轻推开,床榻上的人儿瑟缩了一下,藏在衣袖里的双手越攥越紧。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红盖头被挑开。
眉若远山不描而黛,眼似秋水盈波微漾,肤如凝脂白皙透亮,一点朱唇娇艳欲滴。一身红色的嫁衣,更是将她衬托得人比花娇,姿容艳丽。
秦无念知晓她的美,堪比三月春枝桃,也见过她的冷,胜过九秋菊。可这都不是她。
真正的她,性子如盛夏的烈日,笑起来像盛开的芙蕖,美而不艳,妖而不俗。真正的她,日日与他抵死缠绵,却从未想过要嫁他。
彼时,他以为他们是同道中人,只需情爱不受束缚。后来她离去的那日,他才知,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而他……
“郎君,时候不早了,安置吗?”睫毛扑闪扑闪,苏蔓鼓起勇气询问身边的男人。
他坐了很久,一声不吭,就这么看着她。又像看的不是她,不知为何苏蔓会产生这般错觉。
“蔓蔓……”
可他并未叫错名字,是她想多了,“嗯?郎君请说。”
倏然顿住,秦无念腾地站起身,“我、我去给娘子放热水,沐浴。”
若不是他脸色红润,苏蔓差点以为他后悔成亲了。可当沐浴完,准备服侍他更衣之际,他拒绝了。
苏蔓的脸白了白。她太熟悉这种拒绝,十年的婚姻中,从期待到失望,到绝望,直至再也不抱希望。
“不是准备安置了,你为何穿衣?”秦无念从浴室出来,见到的是已经穿戴整齐的她。
嫁衣折叠齐整摆放在床头,珠钗金银被一件一件放置在铜镜旁。她穿着出门时的衣裙,发髻上簪着那支老旧的桃木簪,“那个,那个鞋,改日还你。”
局促不安的脚上,红色的绣花鞋刺痛了他的眼。
“你要去哪?”几步上前,秦无念伸手又不甘地垂下,“你后悔嫁我了,是吗?”
她怔怔地望着他,不远不近,恰能看见他眼底的痛苦。
“蔓蔓,我们,已经拜了天地,成了夫妻,你,”一想到又要失去她,秦无念只觉锥心的疼,“你别不要我。”
苏蔓傻了,愣愣地,一时忘了言语。忽然,眼泪不受控地,扑簌扑簌直落。
秦无念慌了神,再也顾不得别的,一个箭步紧紧将她抱在怀里,“是我错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别哭蔓蔓……”哭得他心快碎了。
才说要让她不再掉一滴眼泪,怎料第一个惹她哭的竟是自己?时隔多年,秦无念再一次感受到,心如刀割六神无主的滋味。
而上一回,正是她携夫君前去宁国寺求子。捏着荷花池里寻回的玉佩,他嫉妒成狂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那一晚,他跪在佛祖前,咬碎了牙只求她能幸福。
即使这幸福,不是他给的。他决定放弃。
一只手笨拙地替她擦眼泪,一只手紧张地箍在她腰间。她哭是因为莫名的心酸,他为何也如此伤心?
苏蔓不知,只能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擦拭他泛红的眼角,“郎君,”迟疑着唤道,“郎君不是要赶我走?”
秦无念愣住了,无尽的酸楚翻涌而上,“我怎么会赶你走?”下意识地反问,他知她不信任,但,“我永远都不会赶你走。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待在你的身边,哪都不去。”
“哪那么多下辈子,”睫毛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她的笑容却像穿透阴霾的阳光,“一辈子,足矣。”
不待秦无念回神,她又道:“那,郎君为何不愿让我为你更衣?”
秦无念没想到,原来令她介怀的是此事。转念间,脸微红,“那是因为,”嗫嚅着,他低下了头,“因为,我怕,唐突你。”
苏蔓眨了眨眼,不甚明白,“郎君如何会唐突我?”更衣吗?
眼神清澈无垢,相较之下,他满脑子的绮念。秦无念不自在地挠了挠头皮,难道要实话告诉她,她一碰他,他就浑身发烫吗?
就像此刻,温香软玉在怀,要不是她哭得他手足无措,他们应该在床榻上了。
“郎君不想说就别说了。”
秦无念尚未喘口气,只见她落寞地垂下了眼帘。她说:“我懂。夫君也不让我为他更衣,他不喜欢我。”
“胡说。”
骤然打断,秦无念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托在倔强的后脑勺将她按在自己的胸口,“好好听一听,这是不喜欢吗?”
扑通扑通,如雷震耳。
“傻瓜,不喜欢为何要娶你?”闷声道,秦无念拿她无可奈何,“你知不知道,这一天,我求了多少年?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蔓蔓,”指尖温柔,拂过红扑扑的脸庞,秦无念缓缓低头,“我怕唐突你,是因为,我想亲你。就像这样……”
唇贴着唇,柔情似水,诉不尽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