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鸢 第8章 你上级

沈砚在原地站了很久。

阿鬼在旁边看着他，大概是注意到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砚把手机收起来。“没事。你先回去。我自己走。”

阿鬼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点了点头，往反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周五的事，你考虑一下。要去的话提前跟我说。”

沈砚应了一声。等阿鬼走远，他才重新掏出手机。

“你说我上级，是方sir？”

回复来得很快：

“画面里那个人，戴金丝眼镜，五十多岁，秃顶。穿灰夹克。是不是他？”

沈砚闭上眼。方sir。秃顶。灰夹克。他每次在深水埗天台见方sir，方sir都穿那件灰夹克。沈砚以前只觉得那是退休公务员的打扮，不起眼，适合秘密接头。现在他知道了——方sir穿那件灰夹克，可能不只是为了见沈砚。

“画面里他们在做什么？”

“陈叔给方sir一个文件袋。方sir看了里面的东西，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全程不到五分钟。我的人只拍到这些，三天后摄像头就被发现了。”

沈砚盯着屏幕。陈叔给方sir一个文件袋。方sir看了。然后走了。五分钟。这五分钟里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沈砚能猜到大概——陈叔在和联胜内部有位置，方sir在CIB有位置。两个人交换的东西，不可能是为了正义。

“你什么时候拍的？”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沈砚还没进庙街堂查那三笔数。方sir已经在跟陈叔接触了。

沈砚想起方sir每一次跟他说的话——“陈叔这个人CIB有档案”“他跟警队某些人有过接触”“你查他的时候小心”。方sir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在提醒他小心陈叔，还是在提醒他别查到不该查的地方？

沈砚把手机收起来。他没有回严屿的消息。他需要想一想。

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没开灯。黑暗里他把所有的事过了一遍。方sir是他的上级，CIB的联络人，从沈砚入帮第一天起就是他在管。

一年半，每月一次汇报，每次都在深水埗天台。方sir知道沈砚的一切——他的身份、他的位置、他查到的所有东西。如果方sir跟陈叔有联系，那沈砚查到的每一条关于陈叔的线索，方sir都知道。这意味着沈砚查陈叔，等于在方sir眼皮底下查。

沈砚突然想到一件事。他查何文彬查到陈叔，是在方sir告诉他“陈叔有档案”之后。方sir给他那条信息，是帮他，还是引导他往某个方向走？

沈砚不敢往下想。他从冰箱后面摸出加密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方sir的号码。他拨了另一个号码——CIB内部的一个紧急联络线，只用于卧底失联或上级失联的情况。接电话的是个女声，报了一串编号。沈砚说：“鸢尾。请求查询联络人状态。”

对面沉默了几秒。“鸢尾，你的联络人是方志强。状态正常。上周刚做过例行汇报。”

上周。方sir上周做了例行汇报。说明CIB内部认为方sir没有问题。沈砚如果现在举报方sir，CIB会先查他，而不是查方sir。他没有证据，只有严屿的一段监控画面。而严屿本身是一个O记断线一年多的卧底，在CIB眼里可能已经变节。一个“变节”卧底提供的证据，CIB不会信。

沈砚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上午，沈砚照常去庙街堂。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龙哥正在打电话。看到沈砚进来，龙哥说了两句就挂了。

“砚少，过来坐。”龙哥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脸上带着笑，“有个事跟你说。”

沈砚坐下。

“陈叔昨天跟我提了一嘴，”龙哥点了根烟，“说庙街堂最近账目做得不错，龙头那边挺满意。陈叔想让你去和联胜总部一趟，当面跟棠叔汇报一次。”

沈砚心里一紧。陈叔让他去和联胜总部见棠叔。这是提拔，还是试探？

“什么时候？”

“下周三。”龙哥吐了口烟，“陈叔说让你准备一下，把庙街堂近半年的账理清楚，带过去。棠叔想听你亲口讲。”

沈砚点头。“知道了。”

他走出龙哥办公室，在走廊里停了一下。陈叔让他去见棠叔。如果方sir跟陈叔有联系，那这次“汇报”可能是方sir和陈叔一起安排的。目的是什么？让他离庙街堂的内鬼线更近？还是让他离陈叔本人更近？或者——让他离棠叔更近？

沈砚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账本，假装在做事。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严屿知不知道陈叔要让他去见棠叔？如果知道，严屿会怎么想？

他等到中午，趁出去吃饭的时候，给严屿发了消息：

“陈叔让我下周三去和联胜总部见棠叔。汇报庙街堂的账。”

回复来得很快：

“你答应了？”

“龙哥开的口，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去了之后，棠叔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别多话。别主动提何文彬，别主动提陈叔。”

“你担心什么？”

严屿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

“棠叔这个人，疑心比龙哥还重。他让你去，不一定是要听账。他可能在试你。”

“试我什么？”

“试你到底是龙哥的人，还是别的人。”

沈砚看着这句话。棠叔试他到底是龙哥的人还是别的人。如果棠叔怀疑他不是龙哥的人，那棠叔怀疑的就不只是他——还有龙哥。庙街堂的堂主，手下的白纸扇是“别的人”，这在帮会里是大忌。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严屿这次回复得很慢。沈砚等了三分钟。

“去。但去之前，你先把陈叔和方sir的事告诉我。”

沈砚愣了一下。他还没跟严屿说过方sir的事。

“你怎么知道方sir？”

“U盘里的画面。陈叔见的那个人，我查过。CIB的人，姓方。你的联络人。”

沈砚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严屿查到了方sir的身份。他没有在U盘的事里提，是因为他在等沈砚自己说。

“你早就知道了？”

“昨天才知道。查那个人的脸花了点时间。”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想看你会不会说。”

沈砚盯着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严屿这个人，做什么都留一层。他在试探沈砚会不会主动交代方sir的事。沈砚没说，但他也没怪沈砚。他只是在等。

“方sir是我的联络人。我跟了他一年半。我不知道他跟陈叔有联系。”

“现在知道了。”

“你信我？”

“信。”

就一个字。沈砚看着这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

“下周三，我去见棠叔。你那边有什么要我在棠叔面前留意的？”

回复：

“留意棠叔提起陈叔时的语气。如果他提到陈叔的时候用‘那个老东西’之类的词，说明他跟陈叔之间不是铁板一块。如果他用‘陈叔’或者‘揸数’，说明他还信任他。还有——留意棠叔身边有没有生面孔。如果有，记住长相。”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去了之后，如果棠叔问你何文彬的事，你别慌。他如果知道何文彬，说明陈叔已经跟他提过了。他问你何文彬，是在看你怎么答。你就说你查了，但没查到什么。别说何文彬跟陈叔有接触。”

“为什么？”

“因为如果棠叔不知道陈叔跟何文彬有接触，你说了，就是你在挑拨陈叔和棠叔的关系。如果棠叔知道但装不知道，你说了，就是你在捅破窗户纸。两种结果对你都不好。”

沈砚看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严屿在黑dao里三年，把这些人情世故摸得透透的。每一句话都是保命的。他不教沈砚怎么查案，他教沈砚怎么活。

“知道了。”

“周三之前，我会让阿鬼给你一样东西。棠叔身边的人，我认识几个。照片和名字。你提前认脸。”

“阿鬼知道你在帮我吗？”

严屿的回复很简短：

“他不知道全部。但他知道我要保你。”

沈砚把手机收起来。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庙街堂，去茶餐厅吃了碗面。面很烫，他吃得很慢。脑子里在把严屿的话一条一条排好。

棠叔、陈叔、方sir、何文彬、阿鬼、严屿。这些人，有的在明处，有的在暗处。有的他知道是敌是友，有的他到现在还看不清。

但有一件事，他现在可以确定了。严屿说的那句“我回不去了”，不全是真话。严屿在等一个时机。

O记换了人，旧案搁置，但严屿没有放弃。他还在查，还在收集证据，还在等一个能让他带着那些证据回去的窗口。

沈砚不知道那个窗口什么时候会开。但他知道，在那之前，严屿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替他跑腿。一个CIB的卧底，比一个断线的O记卧底，更容易接触到某些东西。

沈砚吃完了面，把碗推开。他摸出手机，给方sir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方sir，陈叔让我下周三去和联胜总部见棠叔。汇报庙街堂的账。有什么需要我留意的？”

发完，他盯着屏幕。方sir的回复跟平时一样快：

“棠叔这个人不简单。你去了之后少说话，多看。账面上的事照实说，别添油加醋。棠叔如果问你庙街堂内部的情况，你挑不痛不痒的说。别主动提何文彬。”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方sir说的每一句话，都跟严屿说的差不多。但有一处不同——严屿让他别主动提何文彬，是因为说了会挑拨陈叔和棠叔。方sir让他别主动提何文彬，是因为什么？因为方sir不想让棠叔知道何文彬的事？还是因为方sir不想让沈砚把何文彬和陈叔的联系摆到棠叔面前？

沈砚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方sir的话，他听了。但他不会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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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上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