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树 第4章 初次分别

“今天想好了吗？”

“没有。”

“那我过几天再来问。”

“好。”

“今天想好了吗？”

“还没有。”

“......”小黑蛇欲言又止。

“......”桃树不敢与之对视。

十几天了！已经十几天了！

这十几天里她与桃树都是以这样的对话匆匆结束了交流！

非常有一种在被人拖时间的感觉。

小黑蛇想了又想，忍了又忍，最后在树梢上找了一处把自己缩成一团开始生闷气。

桃树余光瞥见这一幕几次想要开口，但最后都归于沉默。

直到夕阳西下寒夜降临，桃树发现了真正的问题——小黑蛇貌似是真的生了大气，不准备回到那个原本为她准备的小树圈了，就打算这么在外面枯坐一夜！

这可把桃树急坏了。

桃树试图提醒：“已经是晚上了。”

小黑蛇淡淡回答：“嗯。”

桃树大声提醒：“你该回树圈里了。”

小黑蛇平静回答：“嗯。”

桃树有些焦急了：“你身上还有伤，别折腾自己。”

小黑蛇还是一样的回答：“嗯。”

小黑蛇答应归答应，却一点都没有要回树圈的意思。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可响了一阵，小黑蛇也没见到有枝丫靠近她。

小黑蛇抬起脑袋，目光有意错过那些茂密的枝丫，直直地看向天空，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在思考什么。

小黑蛇眼睛亮亮的：“我的伤已经好了。桃树。”

桃树哑然：“我真的没有想好要什么。”

小黑蛇看了桃树一会又开始重复自己的行为：“嗯。”

桃树感觉胸口闷闷的：“我说的是真的。”

小黑蛇幽幽地说道：“我不是傻子，桃树。”

桃树很苦恼：“我知道。”

长久的沉默萦绕在小黑蛇与桃树之间。

最后的最后，桃树妥协了：“你先回去，明日一早我会告知你答案的。”

小黑蛇循声侧身回望，终究还是信了桃树的话，慢慢松开团成一团的身子，缓缓朝着那个既能保护她也可束缚她的树圈爬去。

“明日一早，我期待着你的回答。”

那一夜，小黑蛇装着样子在树圈里沉眠。

树圈外，无数的枝丫生长又凋零，凋零又生长。

第二日朝阳东升，小黑蛇睁开眼睛，看见树圈唯一的出口处依旧开放着。

虽然早就已经确认过，但当看到这一幕，小黑蛇依旧有些恍惚。

她给自己设立了一条界限，如果桃树强行用枝丫抓捕她或阻止她，她不管说什么立马逃，可她装睡了一晚上桃树依旧没有向她动手。

所以她留了下来，没有逃。

小黑蛇爬出树圈，看向桃树又一次的开口询问：“今天想好了吗？”

桃树回道：“想好了。”

小黑蛇：“是什么？”

桃树没有先回答小黑蛇的问题而是再次固执地询问道：“你真的要离开吗？”

小黑蛇看着桃树，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我真的要离开。你问多少遍都只会出现这一个答案。”

桃树的再次询问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小黑蛇心中的不安暴起！

小黑蛇悄悄地抬起头部，收缩着身体随时准备着向远处弹射从而快速地逃跑。

正当她心神紧张之际，下一秒，桃树就说出了小黑蛇完全不能理解的话语。

只听桃树夹杂着气音，释然般笑道：“这样啊。那请带走我所有的果子吧。”

小黑蛇小小的脑袋上，蹦出一个超级大的问号。

完了，现在小黑蛇她不仅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甚至还有点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这啥，帮了忙不仅不收东西还往外倒贴东西的？

哪个生意是这么做的？

小黑蛇看了看周遭枝丫上挂着的果子，个个硕大饱满，于是十分善意地提醒道：“那你更亏了。”

听到了小黑蛇对自己的提醒，桃树反而笑意更浓：“这就是我要的回报。请你，全部带走吧。”

“？”小黑蛇不是很能理解，几度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并没有再争论下去，“好。”

桃树话语里带着疲惫，接着说道：“我要睡觉了，你离开的时候不要吵醒我。”

察觉到桃树心情不好，小黑蛇深深地凝望了桃树一眼，答道：“好。”

话毕，转身便从树上跳下。

小黑蛇轻巧地跳在地上，一阵白烟过后，一位黑衣女性出现在原地。

那女性容貌艳丽，眼神冷冽，眼角带着一抹赤色，黑衣黑发。可不正是幻化成人形的小黑蛇。

小黑蛇左手解开并提起腰前的锦袋，右手施展法术。枝丫上的果子与枝丫轻轻分离，快速地排着队进了华丽的锦袋中。

其实在拿了近一半的果实后，小黑蛇就想收手。锦袋中散发着甜香的果子，此时此刻却成了一件烫手之物，这些果子本来一个都不该由她取下带走。

但很快小黑蛇停手的想法就再一次被桃树的话语狠狠冲击到。

“东边和南边的果子你还没拿。”

桃树的声音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

你还嫌我拿你果子拿得不够多啊？还特意来提醒一下我？

桃树如此操作，小黑蛇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你先前的时候不是说你要睡觉了吗？”

“我闭着眼呢。正在睡。”桃树的语气极其自然。

是她的错觉么，为什么感觉每次他们之间的对话听起来都特奇怪。

小黑蛇腹诽道。

一刻钟后，小黑蛇看着沉甸甸的锦袋，眼神复杂，看着那棵让她休憩帮她疗伤，她曾无比惧怕又时常震惊疑惑的桃树。

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桃树。

话语几度到了嘴边，但最后又统统咽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算了，大家不过萍水相逢，莫再扰其清净了。

小黑蛇的脚步声越来越遥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慢慢地化成一个黑色的小点，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听到小黑蛇已经走后的声音，桃树才敢睁开双眼。

还是闭着眼比较好，至少不用亲眼看着小黑蛇的离开，只听声音，或许对他来说还好受些。

小黑蛇果然还是走了。

其实也不奇怪的，一直以来，他也从未成功留住任何事物。

可那条小黑蛇真的好特别啊。那条小黑蛇能说出他熟悉的语言，她能听见他的声音。而且虽然小黑蛇话不多，但他真的很喜欢听她问自己问题。

于是他不可避免地起了一点贪心，把他所有拥有的东西一股脑地展示在小黑蛇眼前，想让她留下。可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果实直到最后，小黑蛇都不曾主动索要过。

在最后的一晚里，两种想法在他心里交锋，他犹豫着，枝丫窸窸窣窣地响了一夜，却在小黑蛇望向自己的那一瞬，分出了结果。

桃树心如明镜。

决心离开的，终究会离开，无论他是否阻拦。

他怎么能不知道呢。

所有的事物都仅仅只会在他这里短暂地停留，最后都会离开，从未有过例外。最初种下他的村民如此，那些迁徙的翠鸟如此，这条特殊的小黑蛇亦是如此。

只是在漫长的时光中，他也曾经期待过，期待故人重归，期待故友相逢。可在那些离开的事物中，从未有谁回来过，回来再看看他。

身边的一切都在变化流逝，只有他一个立于此地，留在这片山谷之中。

桃树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谷内的生气似乎也随着小黑蛇的离开一同消失了。

树圈外，原本翠绿的叶片开始急速地枯萎，内外的枝条也变成了一个一个毫无生机的枯枝，分外萧索。

山谷里明明没有风，枝丫上的树叶却哗哗似流水般地往下掉落，不一会儿就在地上了堆了厚厚的一层。原本茂密的枝丫上既没了果子也没了树叶，显得光秃秃的，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严冬。

另一边，小黑蛇跨过了山谷的迷雾，在一座山峰上短暂地停留着。

山峰上的景色与山谷中截然不同，明明已经离那山谷很远了，小黑蛇却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竟然真的离开了。

小黑蛇倚在一块大石头旁，任由心中各类情绪翻腾。腰间的锦袋鼓鼓的十分沉重。

小黑蛇看着那锦袋，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那桃树妖的举动。非但没有向她索要什么，自己临走时还叫自己把所有的果子带走。

真是看不懂。

她当时急着离开，倒也没有仔细数数究竟有多少个，想来应该不少。

要不拿出来看看？

想到就做，很快，小黑蛇望着叠成小山般的果子，陷入了震惊当中。

这堆果子堆起来比她的人形还要高，她这是究竟装了多少啊？

小黑蛇拿起一个果子仔细地观察着，靠近闻了闻。

果子硕大，粉粉的，还带着淡淡的桃香味。看起来十分的诱人。

果子啊，她还真没吃过。

小黑蛇看着手中的果子，脑中却不自觉地响起了那桃树妖的声音。

“你真的要离开吗？”

小黑蛇的眼眸轻轻颤动着，嘴角漏出一抹苦笑。

不让她走的话，难道让她留下来吗？

不可能的。

对于那只桃树妖，她有过戒备、怀疑、疑惑、震惊、感谢，却从头到尾没有信任二字。

她看不懂他。

信任何其难，见过了失去和背叛，她还是独来独往比较适合她。

离开，是她最好的选择。

只是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奇怪的收尾。

突然一道光在小黑蛇脑海中闪过，小黑蛇突然想起了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完蛋了！她忘记给那桃树留东西了！跟那桃树待了一段时间，她也变呆了吗！

伤害利用她的，她会远远逃开或报复；友善待她的，她也知恩图报。

这次怎么傻了，连个像样的法器都没给那桃树妖留一个！

真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额。自己就是蛇类，这么说好像怪怪的。

小黑蛇捂着脸止不住地开始叹气。

救命啊。

还有这些果子......

想到这，小黑蛇突然没了吃果子的心情。

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还回去的吧。

小黑蛇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那些奇奇怪怪的思虑离她远远的。把那些果子重新装进腰前的锦袋里，向着更远处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