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树 第29章 过往

“从前有一个小孩生长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里，小孩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是这并不妨碍小孩在村子里的生活。村子里的人都待他很好，有好吃的有好玩的，也会拿到他眼前与他一起分享，小孩每天都很开心，那是一段很好的日子。”桃树的话语声倏地一停，“这样的好日子本应该这样持续下去的。”

“但小孩慢慢发现村里的人逐渐变少了，小孩很困惑，后来有人告诉小孩，村子的风水变差了，甚至就连精心照料的麦穗也长不成了，村子里的人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出去碰碰运气，因此有许多人都选择了离开村子。看着村子一天比一天冷清，小孩很是难过。”

说到这里，桃子一也垂下眼眸，颤动的睫羽遮住了眼中难言的心思。

“但好在，村子里德高望重的村长信誓旦旦地告诉小孩，那些出去的人一定会回来的。村长说毕竟大家的家还在这里。村长从不骗人，于是小孩相信了。”桃子一接着说道，“但小孩很快发现，村子里的人依旧还是越变越少了，而那些离开村子的人也根本没有谁回来过。”

“后面呢？”乌月七忍不住地发问道。

“后来......村子的风水越来越差了，刚开始只是收成不好，慢慢的，连村子里剩下的人也开始生病。就这样，村子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开，甚至那个一直对小孩说离开村子的村民一定回来的村长，也成为了最后一个离开这里的人。到了最后，村子里便只剩下小孩一个人了。”

“那个小孩后来怎么样了？”

“小孩看着空无一人的村落，一阵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最终只能选择继续在原地等待着，那小孩觉得只要自己还守在这里，就一定能等到有谁会为了他而回来。”

故事说到这里，桃子一也停了下来，仿佛这个故事已经讲完，而另一边的乌月七也有了一点猜想。

“那个小孩等到了吗？”

“......记不清结局了”桃子一轻轻地叹了一声，随即便眸色晦暗地望着乌月七，“月七，你觉得那个小孩等到了吗？”

乌月七沉思了一会：“子一，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听到乌月七的回答，桃子一也怔楞了片刻：“......可以两个一起听吗？”

“若是假话的话，我自然希望那个小孩得偿所愿等到了村子里的人。”乌月七斟酌地说道，“可若是真话的话，我只能说那个小孩其实知道，他知道那些离开村子的人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困在村子里的，只剩下他自己而已。”

原本的村子已经不适合生存，那些村民只会向别处寻找新的立足之地，绝不会再回头看荒芜的旧地。

那个留在村子里的孩子自然再没有等到谁的可能。

这个故事唯一的疑点就是，待所有人走完之后那个孩子为何还留在村子里。按照常理来说，平时被好好对待的孩子一定会被村民一起带离才是正理。

除非，那个孩子本身就有问题。

乌月七看着她眼前的桃子一，又想起故事里的那个孩子，几乎已经确定了七八分。是了，桃子一一直在这山谷中，他能讲出来的故事不会有第二个源头。

若是这样想的话，一切便一目了然了。

“说得真对。小孩自己也知道，他其实是被抛下了，所以他永远也等不到。”桃子一的话语有些哽咽，话也没能说完，“但仔细算来，村民们也没有做错什么。毕竟......”

毕竟，为求生路的村民们不会想到带着一棵桃树离开。

乌月七在心里悄悄补全了桃子一未能说完的话。

自然也不会想到，这棵桃树已经开了智有了灵，直面了被抛下的事实。

还真是造化弄人。

乌月七叹道。

“其实那个小孩的故事还没讲完，月七你还想继续听下去吗？”桃子一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一点。

乌月七欣然应允：“好啊。”

“最后的最后，那个小孩也算是等到了。”桃子一望向乌月七所在的位置，眼中有微光闪烁，语气怀念喜悦，“比如，那个小孩其实是一棵桃树，比如在某一天，一条小黑蛇掉在了一棵桃树上。”

当乌月七第二次出现在桃子一面前时，桃子一知道自己等到了，他终于确定了这个世上还是有谁能为他停留为他回头的。

既然遇到了，他又怎么可能不抓住不奔赴呢？

如此直白的话语，还真是让人难以招架。乌月七不免有些动容，却又只能微微侧目不动声色地躲过桃子一的视线，不敢与其对视。

乌月七问道：“子一我问你，若我始终坚持什么都不告诉你，你真的会把我困到这里直到我死吗？”

桃子一摇了摇头，表情苦涩道：“不会。我想帮你，自然也不想你因为我而死，我不会做，也做不了。但我若不先嘴硬吓吓你，月七你一定会找个好时候悄悄地离开吧。”

桃子一的思路是对的，这的确是乌月七能做出来的事。

乌月七思索了一会回道：“好，那么作为回礼，我也讲一个故事吧。”

桃子一既然已经向她递出了一块过往的碎片，那她乌月七也应该礼尚往来不是么。

“从前有一家打造兵器的人家，那家的女主人费尽心力打造了一件十分厉害的武器。因为有这件兵器的存在，虽有仇敌虎视眈眈，但女主人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成功保护了自己的孩子们。”

乌月七的话语声逐渐变得低沉了起来。

“但忽然有一天，女主人的身体出了一点问题，她需要独自带着这件兵器去往一个地方呆上几天，为了保护好自己孩子，女主人另外找到了一处隐秘的地方，让一位受了自己多年恩惠的男子，保护自己的孩子几天。男子满口答应。”

说到这里，乌月七突然向一旁的桃子一询问道：“子一，你觉得女主人和她的孩子们后来会怎么样？”

桃子一心中了然，若是一帆风顺，那这个问题便是多余。他明白既然乌月七有此一问，那么故事接下来的走向自然不会太好。

桃子一温声答道：“我希望女主人和她的孩子们安然无恙。”

乌月七歪着头无悲无喜地轻轻哼笑了一声：“是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吗，子一你好像已经猜到了一点结局。”

话音一落，乌月七也飞快地收敛了自己脸上的神色，继续讲着那个故事。

“当女主人好不容易调整好自己的身体，便得到了男子的求救信号——一群仇家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找到了女主人孩子们的藏身之所！女主人知道不妙了，连忙赶回去，结果等到女主人回去后，所见的竟是自己孩子的尸身！”

桃子一仔细地听着，同时他也注意到乌月七讲述的声音有些发哑。

“很快，看护的男子受了重伤也从外面跑进来，看着这一幕也是悲痛。两人短暂的一番交流后，女主人的仇家也寻到了这个地方，女主人怒不可遏地以身相搏。女主人很厉害，她杀尽了所有来到这的仇家，为她可怜的孩子报了仇，但她也因为力竭与悲痛，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也就是在这时，女主人背后的男子阴险地举起了屠刀。”

乌月七握紧了自己的手掌，皱着眉闭上了眼睛，仿佛陷入某种难以自拔的往事中。

仿佛感同身受一般，桃子一叹道：“女主人被男子背叛了。”

“是啊，女主人被男子背叛了，女主人一点都没有设防，躲闪不及被男子重伤。得意的男子自以为胜券在握，狂妄地把一切的阴谋都告知了女主人。”

乌月七冷笑着睁开眼睛，眼中隐隐可见翻涌的怒意。

“女主人这才知道，是他故意告知了女主人仇人所有关键的消息，是他透露了女主人孩子的行踪，甚至那道求救的消息也带着让女主人走火入魔的意图。女主人不敢相信这一切，她也不明白男子为何要如此对待自己，明明自己帮了男子那么多的事情！”

“呵——”乌月七无缘由地哼笑起来，带着无边的嘲弄与嫌恶，语气森森地继续说道。

“原来男子所图的，竟是女主人那把十分厉害的武器。但最为可笑的是，女主人明明告诉过男子她会帮他也炼制一把！男子明明知道，却还是如此做了！就为了快一点拿到这把武器，便起了如此恶毒的歹心！真是.....太可笑了！”

一根枝条轻悄悄地从土里窜出，勾了勾乌月七的小拇指，乌月七这才回神，她先是看了看勾着她手的枝丫，又看向一旁的桃子一。

“我没事。不过是讲得太入神了而已。”

“那就好。”桃子一话音一落，枝条也随即懂事地退了回去。

乌月七的话语声越发得平静了，仿若一潭静止的死水。

“最后的结局里男子也死了，他没有拥有过这把武器，自然也不知道这把武器遭到抢夺时，女主人可以利用这把武器使出最后的杀招，男子毫无防备，在他最为张狂自满的时刻，就这么窝囊地被隐忍多时的女主人夺取了性命。”

“当女主人心灰意冷地开始收敛自己孩子的尸骨时，她意外地发现了她最小的孩子竟还保留着一丝生机，女主人又悲又喜，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办法，终于替这个幸存的孩子延续上了生命。其实那个时候，女主人本可以自己一个人活下来的，但女主人还是选择了以自身的生命为代价，让自己的孩子存活了下来。”

“故事的最后，女主人的孩子继承了女主人那把最为厉害的武器，听从着母亲让她赶紧离开的嘱托，流着泪仓皇失措地跑进了无边的雨幕之中。”

乌月七停了下来。

“故事就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