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树 第26章 别走

夜生冷生冷的，肩上像是有一抹冰冷的火焰在无声烧灼，桃树难以述说的苦痛，小黑蛇似有所感，竟也尝到了片刻的相同滋味。

所有的言语都变得苍白，小黑蛇轻拍着桃树的脊背，希望能帮他平静下来。

良久，小黑蛇听到桃树的哭腔渐渐消失，急促杂乱的吐息也开始趋于平稳。小黑蛇正要松口气，却发现桃树开始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

悲伤倾泻之后，躲藏在其中的恐惧也随之显现，更糟糕的是梦中斑驳陆离的景色开始寸寸碎裂。虽然不是什么讨喜的梦，但却极其真实，也包含着众多的信息——这些信息无疑是桃树极其需要的！

桃树拼命地回想着，却无法阻止地将梦遗忘得更深，可笑的是，明明自己已经忘了梦中大半的事物，无边的恐惧却反而聚拢在他的身边，反复折磨。

“别走。”桃树沙哑着声音。

回想到最后，桃树终于抓住了梦境残留的尾迹，想起了心中恐惧的所起。

“你别走。”桃树收紧了双臂，再次恳求道。

早在桃树说第一遍时，小黑蛇便停下了轻拍的动作。思虑再三，她松开了原本拥着桃树的双手。

折腾来折腾去还是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就是因为知道桃树不会轻易放她走，她才不得已用上迷药的啊。

“先松开吧。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吗？”

不知被话语中的哪个字所触动，在身形一瞬的僵硬后，桃树默默地松了手，与小黑蛇隔开一段距离，抬眼凝望着眼前的故人。

小黑蛇迎上桃树的目光，也同样重新注视着眼前之人。

许是大哭过的原因，桃树的眼眶很红，头发也乱乱的，明明她离开的时候才帮他理了头发。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竟把自己折腾得这般憔悴。

仅仅是因为梦吗？什么噩梦这般可怕？

桃树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不太好，克制住自己伸手触碰桃树眼睛的冲动，小黑蛇有些忧心地询问道：“感觉好点了吗，难得看到你这个样子。”

“没什么大事了。”桃树看到小黑蛇的手轻微地动了动，却始终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他突然走近了一步开始唤她，“小黑蛇。”

“嗯？”小黑蛇疑惑地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从未告诉过我你真正的名字？”桃树低沉着声。

名字？

被桃树突然这么一问，猛然转变的话头让小黑蛇怔楞了片刻。

是啊，她与桃树的确是连彼此的姓名都不知道。但桃树先前没提过，小黑蛇自己也没问过，就这样用桃树和小黑蛇互相称呼着，叫到了现在。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故意瞒着你一样，你不也没告诉我嘛。我还以为你是有意保持着原样，彼此只用黑蛇与桃树代称呢。”察觉到桃树话语中的失落，小黑蛇随口打趣了两句，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月七，乌月七。这便是我的名字。”

清亮的女声与记忆里的名字相互对应，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某些原本遗忘的记忆汹涌着，如同梦魇紧紧将桃树缠绕。

是她的名字。

这一次，他终于从她的口中知晓了她真正的名字，知道了她究竟姓甚名谁，不再是当初那副对她一无所知的呆傻模样。

一切一定都还来得及。

桃树陷在旧时的回忆里，眼中的暗芒起起伏伏。

小黑蛇看向桃树，发觉桃树的眼中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一时间她竟也看不透了。其实自方才起，桃树给她的感觉就好像与往日不一样了。

“叫我月七就可以了，当然桃树你也可以继续叫我小黑蛇。”

“不，我会好好记住你的名字的，月七。”桃树神情复杂难辨，猛地抓住小黑蛇手臂，说话间力度不由地开始变大，但仍旧控制着不让小黑蛇感觉到不适，“月七你也要记住我的名字。子一，桃子一。”

“你的名字我自然会好好记住的。”看着桃树变得急切的眼神，小黑蛇点了点头以作回应，问道，“那之后我该怎么叫你？桃树还是子一？”

小黑蛇说得一脸的自然，结果却没想到桃树一听到她这个问题，瞬间变了表情，眼中的急切与不安逐渐褪去，转而化成更多别的东西落在眼中。

像是不可置信的狂喜，又像是力有不及的痛心，小黑蛇还来不及分辨更多，桃树便已收回抓着她的两只手，侧着脸，躲开了她探究的目光。

“都随你，你不管叫哪个名字，我都知道你是在喊我。”

好一会后，桃树笑着对她如此说道。

小黑蛇看着这个模样的桃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真心实意的笑与勉强自己的笑，其中差别真的很大。后一种笑容小黑蛇并不陌生，只是没想到会在桃树脸上看到。

桃树的喜悦不假，但比起这个，仿佛有什么更为深沉的东西占据着桃树的思绪。

“月七？”

桃树的一声月七让小黑蛇注意到自己已经久久没有说话了，看着桃树有些担忧的目光，小黑蛇突然觉得她俩都有点搞笑，这算啥啊，互相担心吗。

就不能互相盼点好嘛，怎么一觉醒来彼此两个都忧心忡忡的。

“你都这么说，那我就随便叫了？”她可记着桃树喊她的名字喊得是多么顺口，自己刚说完名字，桃树下句话就喊上了，念及此小黑蛇突然有了个好玩的想法，她微微前倾着上半身，有意加重了语气，“子、一？”

“！”桃树原本担忧的神情倏地变了，脸上惊喜的表情无疑显露出他根本对此毫无准备。

整张脸红扑扑的，耳垂也红得发烫。不过一小会，便眼可见的全身都红了，一时间倒真真变成了个汁水丰足的果子，诱惑着想让人咬上一口尝尝味道才肯罢休。

小黑蛇见此不免也觉得惊奇，虽然她在事前有所预感，但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叫了一声桃树的名字，桃树竟是如此大的反应。

桃树莫不是害羞了？

好像每每面对桃树，自己总是会起点坏心思想逗逗他？

小黑蛇正准备检讨一下自己，却听到桃树正高兴的声音。

“嗯，那就说好了。之后就这样叫我的名字吧，月七。”

小黑蛇又喊了一遍：“子一？”

桃树看着她，浅笑着应道：“嗯，我在。”

好像他们谁都没有改变，还是山谷中彼此熟悉的黑蛇与桃树。

小黑蛇看着这一幕心头顿时冒出些许的笑意。

她怎么会觉得桃树变了呢。这不还是老样子吗。

小黑蛇别过头去，掩去了自己脸上的笑意，却在下一刻感觉到脖颈间猛地传来一道尖锐的刺痛。小黑蛇立刻皱起眉头，吃痛的表情瞬间将脸上本就不多的笑意吞没。

那些蛇鳞又开始蔓延了。

她的时间不会剩下太多，动作要加快了。

小黑蛇迟疑地转头看向桃树。

那些蛇鳞被她好好地藏在了衣袍里，方才她虽然被桃树紧抱在一起，但想来桃树那时心神不稳，应是没有察觉到这些的。而且退一步讲，就算桃树真的心细发现了，也不会知道这些蛇鳞究竟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小黑蛇略微放松了些，毕竟是自己的事情，牵扯到旁人总归是不好的。

那么她剩下的问题就只有一个了——如何成功离谷。

唉，头又开始疼了。

就在这时，原本因为害羞而面色通红的桃树早已恢复成了往日的模样，紧跟着桃树指向一处柔声唤着小黑蛇。

“月七你看。”

小黑蛇顺着桃树所指的方向看去，随即她见到了一轮出尘的圆月，正慈悲地散发着自身柔色的银光。

“好漂亮的月亮。”桃树含着笑，如同邀请一般缓缓向小黑蛇伸出了一只手，“白天下过雨，今晚的月色最是明亮皎洁，况且今晚还是圆月。陪我看一场月亮如何？”

白天的一幕幕一闪而过，小黑蛇看着桃树伸过来的那只手，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

如同一场沉默的拒绝。

桃树双眼顿时变得黯淡，却也执拗地再次询问：“比起白日里一转而逝的星星，晚上月亮才更引人瞩目吧。月七，你说呢？”

果然与白天的事情逃不开，桃树这是在埋怨自己白日里使的手段啊。

“只是看月亮？”小黑蛇与桃树四目相对。

“只是看月亮。”桃树重复道。

躲是躲不过去的。小黑蛇想。

“如果月七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离你远远的。”桃树似乎看出了小黑蛇的犹豫，收回了自己伸出的手又随即补充道。

“好。”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桃树已经做出了让步，小黑蛇勉强同意了。

眼见小黑蛇答应了，桃树十分欣喜说道：“那去树上吧。就像你以前一样，坐在树上看月亮。”

“那你呢？”

“我？我会如同约定的那样，离你远远的，然后和你一起看月亮。”桃树傻傻地笑道，宛如当年那副天真懵懂的模样。

“......好。”

小黑蛇先动了身，选择到了树上的一块好地方坐下，咔哒一声细响后，桃树也随即轻轻落在离小黑蛇较远的一处。

两人就这么远远地对坐着，各有思量，各怀忧愁。

皎洁的月光如同世间最华美的轻纱挂满枝头，这本是一场少见的盛景。小黑蛇却有些心不在焉，不仅额头冒出了一点虚汗，她更是感觉到后背在无声地起着小疙瘩。她真的很想无视这种糟糕的感觉，奈何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太过显眼，根本忽略不掉。

桃树这家伙不是说好看月亮的吗！干嘛把视线一直放在她身上啊！小黑蛇十分地无语，若是目光能带有热度的话，只怕自己早就被看得灼出了几个洞了！

当然，小黑蛇目前的情况也不算好。因为有自身感知的存在，小黑蛇其实很清楚，桃树的视线从一开始就没有分过半分给天上的月亮，桃树他......一直都牢牢地锁定着自己。

“子一，你这又是何必呢。”小黑蛇转头看向桃树，思虑过后选择不把话题完全挑明。

临近分别，小黑蛇并不想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跟桃树打一架才行。

桃树闻言仰望着天上的圆月，只一眼便把目光收回，直直地对上小黑蛇略带不悦的视线。此刻，无论是天上月还是眼前人，都同样得遥远，同样得触不可及。

“我只是想多延长一点时间。”

这话并没有让小黑蛇的心情有所好转，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这架多半是非打不可了。

小黑蛇转头不再看向桃树，开始悄无声息地散发着自己的灵力，以提升自己感知的范围以及准确性。

突然，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如同星星般的小光点，突兀地落在了小黑蛇的眼前，小黑蛇一惊，先前布置的灵力分布也因为突然的情绪波动而不成形地散落在山谷内，进一步的感知也随之被中断。

被这么一戏弄，小黑蛇有些恼怒地看着远处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不再言语。

不。

桃树他的确变得不一样了，小黑蛇几乎确信。

若不是桃树一直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甚至怀疑桃树是不是被其它的什么妖物夺舍了。

小黑蛇看着那些将自己逐渐包围的小光点，心里更不是滋味，没好气地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桃树倒是不恼，神情也十分温柔，很真心实意地回答道：“我只是想告诉月七你，你曾经交给我的东西，我已经学得很好了。”

小黑蛇哑然不知该如何作答，一种奇怪的错位感萦绕在她的心头，说不出道不明。

见小黑蛇不回答，桃树也没有再深究这个话题，看着发白的天色有些惋惜地感叹道：“真快啊，只不过耽搁了一会，月亮就已经不再清晰了。”

小黑蛇往天上看去，天色已经接近半白，原本明亮的月亮只剩下一个浅色的痕迹。时间也差不多了，小黑蛇心一横，指尖在暗处悄悄画出一道轨迹。

就快要完成了，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突然，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小黑蛇身后毫无预兆的出现，打断了小黑蛇的法术！

小黑蛇惊愕地想要回头，却被遮住了眼睛，困住了双手，落在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怎么会这么快！

“月七你忘了吗，我本来就是树啊。你的身旁即是我的本体，不用如此惊讶的。”

身体不能动了！是那些星星吗？！

“不全是，毕竟我了解这山谷更甚于你，分解一点草木的药力，我还是能做到的。月七，这一次是你疏忽了。”

这人打一开始醒来就在准备着？！

处于麻痹中的小黑蛇咬紧了后槽牙，满是愤恨地叫出了桃树的全名：“桃......子......一！”

“嗯，我在呢。”桃树亲昵地回应道，“我知道，月七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离开这里。但是很抱歉，你不能就这样离开。”

你个混蛋！

“我不想强迫你，更不会伤害你。但我也不想再这么一无所知地磨蹭下去。”桃树的声音忽远忽近，“先小睡一会吧，我会在这里等着你的回答。”

看着小黑蛇逐渐没了力气，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眠，四周重新变为静悄悄的一片。怀中之人再无动静传来，桃树无端生出一阵后怕来，颤抖着抬起手，探着怀中之人的气息。

裹挟着热气的吐息打在桃树的指节处，这让桃树获得了片刻的安慰。

但这点安慰很快又消失不见，桃树垂下头将自己的耳畔靠近到小黑蛇的后背处，静静屏息凝听着。

咚。咚。咚。

有序的心跳声对于此时的桃树而言，无疑是仙乐，是怀中之人还存活于世的证明。桃树这才算是放下了忧虑，抬起头，将昏睡中的小黑蛇抱在了自己怀里。

“抱歉。”细碎的歉语从桃树嘴里溢出，桃树神情惶恐，宛如一个迷失在街头不安无助的孩童，“但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下定了决心——再也不会让你独自离开了。”

为了跟文本对应，从下一章开始就用名字来称呼小黑蛇和桃树啦。也免得大家看称呼看得糊涂。

之后会有吵架，但是不要慌，吵架争执也是互相了解的一种方式。不出意外的话，这一卷应该都是纯纯的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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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