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树 第24章 大梦忽醒

桃子一的视线紧跟在来人身上，一双眼眸锐利如刀，嘴唇微动道。

“......阁下有什么办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就是不知道小公子自己愿不愿意了。”千昊迎着桃子一打量的目光，若有所指地说道，“简单点讲，就是送小公子去故人所在之地，到了那里小公子大可继续寻觅故人。”

故人所在之地......这话无疑说得含糊不清。

桃子一微微皱起了眉头，正欲开口就又听到千昊接着补充道。

千昊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把紫色的折扇，哗的一声将扇骨打开，颇有一番说书先生的架势。

“小公子可知，世间一切生灵死亡后，终将去往同一个地方——黄泉。在那里，魂灵会被清洗掉这一世的记忆，然后送其去转生之路。但偶尔也会有魂灵不愿被洗掉记忆，而这些不愿被清洗掉记忆的魂灵将会一直徘徊在黄泉，直到其回心转意。”

桃子一察觉到了其中隐含的意思，原本黯淡的双眼顿时多了几分神采：“所以阁下的意思是说，她一直在黄泉？我可去黄泉找她！”

桃子一语气激烈心中升起了希望，却没想立刻就被千昊紧接着所说的话打了当头一棒。

“不。千某的意思是，小公子的故人可能还在黄泉。”千昊故意拖长了语气，将可能二字说得极重。

桃子一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什么意思？”

千昊摇着手里的扇子进一步解释道：“魂灵的徘徊并非毫无代价，这些魂灵徘徊在黄泉，同时也会受到黄泉寒气的侵蚀。这侵蚀既针对魂灵本身，也针对魂灵所承载的记忆。”

桃子一的脸色越发变得难看起来：“若是长时间徘徊在黄泉，那些魂灵会怎样？”

“一般而言，只有魂灵强悍才有可能久久地徘徊在黄泉，弱一点的，轻则记忆全无浑浑噩噩被送去转世，重则魂飞魄散彻底消亡于三界。”

桃子一抱着怀里的东西猛然收紧了力道，突然就此沉默了下去，因为他敏锐地读出了其中别的意思。

魂灵不可久待在黄泉，但故人逝去的时间又何止百年？

他真的有这个机会吗？

“方才之所以说是机会，其中之一便是小公子可能会面临故人已经转世往生的情况。”千昊说着似乎还嫌说得有所欠妥，又十分扎心地添了一句，“况且这种情况出现的机率还不小。”

千昊直接毫不留情地点明了桃子一心中的疑惑和顾忌，双方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当中。最后还是桃子一先打破了沉默。

桃子一的目光沉了下去，如同静谧的深潭让人看不出深浅。

“除了阁下方才说的这一个，其他的情况，只要故人还在，我就能找到她么？”

千昊将没了水气的紫伞收入囊中，只留一把折扇在自己手里。

“也不尽然，其中的凶险之处，一个落在小公子所寻之人身上，另一个便自然落在小公子自身。”

桃子一疑惑出声：“我？”

千昊道：“小公子你也一定疑惑过自己作为生魂，究竟该如何步入这黄泉吧？”

桃子一答道：“我自然想过，但想来阁下既然能提出这个法子，自然也会有法子教我如何步入这黄泉，不是么？”

千昊闻言倒也没有反驳，反而还被逗笑道：“这话也对。我的确有法子，但这法子也绝对算不上稳妥。黄泉可是死地，小公子可曾想过，去往那里的你会付出什么代价吗？”

桃子一：“阁下似乎比我清楚得多，不妨直言相告。”

“方才说过了小公子现在还是生魂，生魂入黄泉，双目昏沉不可识路，身侧更是寒意如刀割肌骨，比毫无法力的凡人在妖界漫步还要凶险百倍。”

千昊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桃子一，说话的声量也逐渐变大。

“而且小公子你在黄泉待的时间越久，你重新回到凡尘的机率就越小。若小公子你要寻的那位故人不在黄泉，你且不说白白跑这一趟换一身的伤，更有甚者，直接葬送掉自己一条性命。”

桃子一冷静地将千昊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悄然垂下眼眸，不知此刻在心里想些什么。

感觉也说得差不多了，千昊合起扇骨：“千某自己也知道这是个危险的法子，小公子若是心中有所顾虑，大可把千某这番话当作是胡言乱语，不必记挂在心上。”

桃子一抬眼看去，突然问道：“阁下曾说黄泉为死地，按理说活着的生灵不应该对黄泉这样的死地有详尽的了解，阁下又是为何对黄泉诸事知道得如此清楚？”

被这样问到千昊的眼中似有暗芒浮动，嘴角的浅笑慢慢隐去，开口回答道：“所知的东西都逃不过所见所闻这两条路子，小公子不妨再猜猜，千某是从那一条路子得来的消息。老规矩，小公子若是猜对的话，也有礼物奉上。”

桃子一闻言竟猛地笃定道：“阁下见过，不，或许说阁下去过黄泉来得更为合适。”

千昊打趣道：“这么肯定。为何？”

桃子一十分实诚地答道：“我猜的。”

“你猜的？”千昊倒是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一时间哭笑不得，“小公子还真是语出惊人啊。”

虽有猜测的部分，但桃子一所说也并不是全无根据。

“况且阁下说得也太过详尽了，这样的程度绝不仅仅只是听过说，加上阁下也有去往黄泉的法子，所以我才猜阁下去过黄泉。”

“也罢也罢。既然你我已经约定了便不能作废。”千昊用扇骨轻拍了几下自己，倒也爽快地接着说，“小公子说得不错，千某自己的确去过，因此才知道得这么清楚。幸运的是千某活了下来，不幸的是，千某并没有达成心愿，没能如愿见到心中思念之人。千某最终还是失败了，或者说，放弃了。”

“阁下没有想过再去一次吗？”

“去不成了。生死的交界之处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对于你我而言，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机会，成就是成，败就是败。”千昊的眼里顿时多了几分落寞颓败之色，但很快消失不见，“所以千某也很好奇，若是换作小公子你，你能得偿所愿吗？”

一日后，山谷内。

桃子一半跪在一个深坑旁，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轻放在深坑之中，最开始是由青布包着的遗骨，紧接着是一枚曾破碎又被小心翼翼拼好由冰决冻住的桃花佩，最后放入的是一只精心雕琢着蛇形花纹的桃木镯。

放入的东西很少，桃子一静静地凝望着所有的物件，良久道了一声。

“等我。”

待话音在风中消散后，桃子一安静又小心地将周边的黄土推入深坑之中，将所有放入的东西就此掩埋在厚重的黄土之下。

待到他将要完成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喟叹声。

“将故人之物尽数埋葬，小公子这是决意要放弃了吗？”

闻声的那一刻桃子一就知道是谁来了，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条有些磨损的红绳。

这条最初由小黑蛇为他系上的红绳，也终于等来了被他亲手取下的这一天。

但最后的时候也本该由最初的事物来画上句点不是么。

桃子一握着这条红绳，转身看向来人出声应道：“不，我已经准备好了她的东西。阁下可以开始了。”

千昊看到桃子一手上的红绳倒是没有立刻动手，只是抬手用紫色的灵力将那红绳轻轻托起将其悬浮在空中。

“小公子昨日我们已经说了很多，但千某在此刻仍旧要提醒你一句，这一路的代价无法估量，小公子你可一定想好了，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但我曾问过自己，如果我真的错过这次的机会我会后悔吗？我最后得到的答案是，如果真的错过了我之后一定会后悔。”桃子一表情温柔却也坚毅，“所以不管我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哪怕并非我所愿的，我也都全部接受。”

“小公子还真是性情中人。”千昊感叹道，随即却话语一沉，似乎有意提醒，“但缘分牵连毕竟是两者之间的事情，纵使是一方愿意交付痴心，也需另一方愿意接受才是。单方面的追逐终归是很难有结果的。”

桃子一微微偏着头，垂下了眼眸，细长的睫羽掩下眼里暗含的思虑。

他陷入旧时的回忆中。

“我虽然生长在妖界，但都是待在这山谷中，对外界我几乎可说是一无所知。我当年离谷时阁下也曾说过前路不易。”

“前路的确是不易的，我来到外界遇到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抢夺。明面上的暗处的都有，手段也层出不穷。我曾经很困惑，我初来乍到从未与那些妖怪有什么牵扯，为何那些妖怪会抢夺到我的头上。”

“后来我知道了，那些妖怪这样做不为什么恩怨，只不过是因为我身上有好处可挖，只要有他们能获得益处的可能，抢夺也罢，偷窃也罢，假意奉承也罢，设局欺骗也罢，他们都会去做。若是不让那些妖怪吃点苦头，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经历得越多，我也越是心惊。虽说我曾听故人谈及一些外界的事物，但直到亲身经历过，才真正意识到其中究竟有多危险，故人过得有多不容易。反观我与故人在谷中的闲暇岁月，故人心善没有欺我懵懂，反而苦心教我怕我冒失吃亏，那样的时光太美好又太短，倒像极了一场已经结束的美梦。”

“所以我不甘心，我还是想再见她。”烦扰的思绪被一点点理清，桃子一呼出一口气，“我此行只求一个答案。一个成全我，或者让就此我死心的答案。”

千昊摇着扇子的手一停，意味深长地打趣道：“小公子不怕千某所说的也是设局欺骗吗？”

桃子一直直地看去毫不迟疑地回答道：“可阁下所做的并不像。阁下若真的有这个意思，就应该悄悄隐瞒其中的危险，只告诉我我最为期待的结果，而不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其中的风险。设局欺骗的猎人可是最怕在陷阱边缘的猎物因警觉而逃脱的。”

千昊像是被桃子一这一番话取悦到了，笑了一声答道：“小公子既然下定决心愿意一试，千某也自当鼎力相助。就此开始吧。”

红绳在半空中逐渐被拆解编织，最后化为一根红色的灯芯，落入一朵紫色莲花的最中心之处，构成了一盏莲花灯。紧跟着，紫色的莲花托着红色的灯芯，变动位置缓慢地悬浮在桃子一的眼前。

千昊出声最后一次提醒道：“这是小公子你最后反悔的机会。”

桃子一看着悬着自己面前的莲花灯却只是答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千昊见此：“小公子用自身灵力将其中的灯芯点燃即可，剩下的交给千某即可。”

桃子一双眸中光芒一闪而过，紫莲中心的红绳上瞬间燃起耀眼的红色火焰，同时，无数细小却明亮闪烁的蓝光从红绳的燃烧处溢出，亲昵地环绕在桃子一的身旁。

像极了夜晚的星辰。

桃子一为之一怔。

“紫莲会保护灯芯，灯芯会引领小公子前行，若小公子你想要回到这凡尘，捏碎这紫莲即可。务必谨记在黄泉的时间越久，能活着回来的机率就越小。若是灯芯燃尽，为自身打算，小公子最好立刻回来。黄泉之门已开，小公子好生珍重。”

不知从哪一处刮来一阵料峭刺骨的寒风，吹落无数花瓣飘荡在山谷之中。

双眸中的景色也已不再清晰，桃子一很清楚自己正在下坠。

最后一刻，耳畔传来不清晰的说话声。

“小公子可知，日照、月光、雷霆雨露皆是这世间灵力的来源，而雷劫又是其中最为特殊的一种。若扛得住那就是灵力来源，若扛不住那就是催命符。”

桃子一还来不及细想千昊说这句话的用意，无边无际的黑色就完全将他吞噬，他就此作为生魂落入了已经成为死地的黄泉。

千昊目不斜视地看着逐渐陷落到黄泉的桃子一，目视着桃子一直到被黄泉的死气完全吞没，竟也没有流露出片刻的退意，心中倒是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

人已经完全消失，此局已开。就算是千昊自己，也不能完全预料最后的结局究竟是怎样的模样。

留在这里也是无益。

千昊也起身欲走，却猛然瞥到一处黄土上长出了纤细的枝丫，枝丫的最高处悄悄开放着两朵彼此紧靠的小桃花。

花本不稀奇，花在上根在下也不稀奇，但千昊不是凡人，眼睛自然也不会是凡物。于是一双慧眼看到，埋在黄土之下的木镯化为种子，长出新生的枝干与根系。

细密的根系更是紧紧扎进白骨之中。

根守着那些骨，骨陪着那些根，紧紧缠绕，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竟然能看到枯骨生花。”千昊不由地喃喃低语着，接着又向虚空作揖真心实意地祝愿道，“千某在此祝小公子此行终能了却心愿，免了这百年的苦楚。”

黄泉中，桃子一托着手里唯一能带来光亮的莲花灯，无惧地看着自己眼前弥漫的黑气。

情况还不算太坏，至少这盏莲花灯可以照亮他脚下的方寸之地，不至于让他完全踩空。

灯芯的燃烧处源源不断地溢出蓝色如同星辰的光点，飘入眼前这漫无边际的黑气中。

光点消失的速度很快仿佛被黑气吞噬了一般。

桃子一毫不犹豫地走入那无边黑气当中，但没走几步，桃子一就立刻察觉到灯芯燃烧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与之同时周围刮起寒风，寒风如刀，刀刀割人脊骨，桃子一吃痛但他更为担心手中引路的灯火。

微弱的灯火几度快要熄灭竟都被桃子一硬生生护住了。

桃子一护着手里的灯火，迎着如刀刃的寒风，听着耳边细碎的磨齿声，一路走得很是艰难。越是在黑暗中摸索，那些曾被死死压在心里的忧虑也同时浮出水面。

小黑蛇真的还在这黄泉之中么？

她会不会变了模样？

黄泉侵蚀记忆，她会不会已经不记得他了？

行路如此艰难，他真的能找到她么？

他还剩下多少时间，手中的灯芯还能燃多久了？

桃子一自嘲地笑了笑，他正在走的是一条不知长短不知归途的黄泉路。

死心了么？桃子一叩问自己。

不死心。自己这般回答道。

那就继续走吧。

桃子一只求自己手里这盏莲花灯能燃得更久一点，多给他一点寻找故人的时间，也让那些微弱的蓝色光点多指引他一会。

不知道走了多远，莲花灯中的灯芯已燃尽了大半，更多的不适出现在桃子一身上，背上仿佛背了什么千斤重的东西，让他每一步的前行都变得分外艰难。

身上被寒风刮出的伤口也不计其数，桃子一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现在只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在体内肆虐，仿佛要冻住他的每一寸筋骨。

一阵血气翻涌又紧接着被桃子一死死压住，他没有耽搁的时间了，他还不能停。桃子一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若是他真的停了便再也踏不出一步了。

桃子一撑着一口气，死命地往前走。他走得艰难身形不稳，连带着手里的莲花灯也变得忽明忽暗，溢出的蓝色光点也越发少了。

这是个不好的兆头。

耳畔传来嘈杂的声音，桃子一终于听清楚了一点。

是黄泉的魂灵在惊叫。

“天啊！他是生魂！生魂怎么来到这了！”

“生魂好啊，不管这家伙因为什么原因来了这里，但既然来了就没有能再离开的道理！”

“我想活！能不能让这个家伙替我死，我想活！”

“应该是误入了，真是可怜。”

“生魂好甜的味道！我好想吃了他！让我吃了他！”

“他手里有法器，我们近不了身的。”

“怕什么！你没看到他手里的那盏灯快灭了！哈哈哈，他逃不掉了！”

好吵......

桃子一烦躁地甩了甩头。

仅存的蓝色光点围绕在桃子一身边，像是无声的保护和对外的警告。蓝色的光点让桃子一已经有些混沌的思绪迎来片刻的清明。

他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极其糟糕了，黄泉在抗拒他的同时，也在无声地侵蚀着他。灯芯也只剩最后的一节，他能坚持的时间不多了。

那朵紫莲被他紧紧地握在手里，只需他稍微用力就能将其撕毁，回到安全的凡尘去，但他也同样再也没有了能重来的机会。

突然，一个极为耀眼的蓝色光点在桃子一的前方闪烁，桃子一倏然心如鼓擂，看那光点就像是迷路之人看到指引归家的明灯，也像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向那光亮处走去。

知觉开始渐渐麻木迟钝，若不是桃子一心智坚韧，只怕早已倒在路上。

快了，他就快到了。

呼。灯芯已尽，发出一声细微的熄灭声。

桃子一再没了庇护，双眼也终于真正落入黑暗之中。

紧跟在身侧的魂灵猩红着一双眼睛，大叫着朝桃子一伸出手，将他朝后面拖去！

混沌。

周围的一切都被无限拉长凝滞，桃子一只能感觉到自己最后被谁紧抱住，将他周围的百鬼厉声喝退。

似乎有谁在向他说着什么。

可桃子一意识混沌听不清言语。

自然也没有发觉到，手中的莲花无声无息重新化为灵力向一处奔去。

耳边传来惊慌又无助的呼喊声。

“别睡！别睡啊！”

带着难以抑制的啜泣声。

“你听我说，你现在还是生魂！你还可以回去的！”

“桃树你个大傻子！赶快睁开眼睛啊！”

桃子一终于听清了，那是故人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双眼，仿佛溺水之人终于被人拖上岸，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也随之激烈地起伏着，周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桃子一拧着眉以为自己还在黄泉。

可随着自身知觉逐渐恢复，桃子一这才察觉到，此时的他竟然是躺在一个极大的树圈里！

胸口也不知道被什么压着，压得他难以喘气的同时，也让桃树体会到了一点真实的感觉。

他重新落入了人间。

不知为何，围成树圈的枝丫窸窸窣窣地在这时开始松动，漏出了不少的缝隙，清亮的月光随即照了进来。

借着这月光，桃树瞪大了双眼，他惊愕地看见——

看见他苦寻数年的小黑蛇，此刻竟已在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