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树 第16章 落空的希望

求仁得仁，此间至乐。

永失所愿，此间至苦。

最深的恐惧被挑破，最后的希望已落空。

桃子一觉得自己耳边嗡嗡地响着，所听的话语也因此极其模糊，他直直地望向白坊的主人，眼角猩红可怕，全然不复往日的温和模样。

白夫人看到眼前这人一副心碎欲绝但又不敢相信的表情，少见的没有调笑人，红唇轻启，毫不迟疑地又说了一遍方才的话语。

“如果你找的人真是小月七，那你已经来晚了。”一声短暂地轻叹声后，便是最为诛心的字句，“她已经死了。”

闻言，桃子一痛苦地闭上眼睛，再一次死死压抑着自己胸膛里翻涌的气血，一字一句仿佛都不再出于自己口中。

“她是......怎么死的？”

白夫人浅浅地叹道：“算是死于一场雷劫。”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打在桃子一的身上，嘴里似乎弥漫这一股血腥味，桃子一绷紧了身体。

“我绝不相信。”

白夫人深吸了一口烟斗，缓缓吐出薄烟，这一次她没有再反驳，只是无言地从袖口中取出一物，安静地递给眼前这个苦寻多年却终不得愿的人。

桃子一定睛一看，看到那枚形似桃花的物件正是由小黑蛇的鳞片打造的，一时间，桃子一觉得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他似乎用了一身的力气才能拿得起那枚小小的物件。

他仔细地看着摩挲着，而当他翻开时看到桃花佩光洁的背面，几道不清晰的刻印隐隐约约构成了一棵树的模样。

一瞬间，一种强烈的情绪死死地网住了他。

“这是她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桃子一紧紧把那枚桃花佩攥着手里，疑惑、伤心、痛苦和后悔充斥在他的胸膛里，压着他难以呼吸。

“是小月七托人交到我手上的。她嘱托道，如果有谁来找她，就让我把这个东西转交给找她的那个人。”白夫人说道，别开目光，也藏起了眼底的悲痛。

“除了这个，她可还说过别的吗？”桃子一低声喃喃道，却没说完，而是把最后的话语一同隐藏在心里。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她，可曾留过话给他吗？

“未曾说过别的。”

白夫人的话语犹如一道冰冷的叹息。

桃子一的嘴唇轻微地颤抖着，针扎似的疼痛汇聚吼间让他就此沙哑了声音。

“她未多留半句，你又为何确定这东西是交我的。”

白夫人看了一眼眼前这人，多年的记忆浮上心头，苦笑道：“你说的对。她连一个名字都不舍得告诉我，我又能怎么帮她呢？”

桃子一猛然察觉到白夫人似乎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

“一开始，我并不明白。按照我对她性子的了解，找她的人和她找的人无非都是新仇旧恨，往往不是杀就是打。她留下这样一个好东西，想来也不会交给跟她有过节的人吧。”

白夫人把玩着自己一缕秀发，漫不经心道：“后面我想了想，或许是小月七突然开了窍，在外面欠了点风流债，不放心自己的小情人特意给他留点东西以作纪念。但让我奇怪的是，小月七至死都没有告诉我她究竟要交给谁。如果有好几个人来找我，那我又该怎么分辨呢？”

桃子一安静地听着，似乎隐约猜到了白夫人接下来要说的话。

“啊，看来你猜到了。除开她的仇敌，这么多年来，来我这里找小月七的人，一个都没有。你是第一个。”

白夫人笑着眯起她那双多情的眼睛，看向眼前这个精疲力尽的人。

“但估计也是唯一一个。看到你，我才明白为何小月七如此笃定，笃定我一定会交给正确的人。其实一开始，小月七就写明了这枚桃花佩的主人。或者，让我再猜猜看，或许她在保护你。她不想让人知道你与她的关联，她怕她的仇人找上你。或者，你本人作为草木之妖，难道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话未说尽，桃子一抬起头，双眼猩红如同野兽捕猎，看着白夫人时一把桃木剑也同时出现在手中。

“你很了解她，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不过只是个生意人，我与小月七自然只剩下生意上的事情。”自己的一缕白发从白夫人手指间溜走，白夫人也毫不在意，“我对小月七的私事没有太大的兴趣，她最后选择把事情托付给我，与其说是信任我，倒不如说是除了我无人可选。这个没良心的小家伙倒是只惦记你这个小情人啊。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又关我什么事呢？”

短短一个时辰，桃子一接触到的信息太多，一个接着一个，难以接受的消息密密麻麻涌入他的心间，无声地刺痛着他。

确认了眼前这人没有敌意，桃子一脸疲惫地收回手中的桃木剑，表情木然地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夫人也不催促，只当他不存在一般，走到一边从木柜中拿出一锦盒，表情笑吟吟地取出一颗晶莹的珠子捏在手心中，不一会再摊开手时，只见那枚珠子已被染成了血红色。

看着手中红彤彤的珠子，白夫人默默凝视了一小会又重新放到锦盒里，把所有的东西恢复到了原处。

一阵沉默后，终究是白夫人先下了逐客令。

“所有的东西我已经全部都告诉你了，我也乏了，客人你是不是也应该离开了？”

“最后一个问题。”

“说。”

“当年是谁把这枚桃花佩交付给白夫人的？”

白夫人轻微地挑了一下眉头：“这很重要吗？”

桃子一坚定地回道：“很重要。”

“那是只胆子极大的小兔妖。她曾与小月七达成了交易。”白夫人看着桃子一，“我虽然也有所疑惑曾派人去监视过，只不过不知道那小兔妖用了什么手段，连监视她的人也失去了踪迹。就此，便断了所有的消息。”

桃子一的语气轻飘飘的，听起来有些不真切：“大概的方向，白夫人可曾知道？”

白夫人身形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笑道：“公子说笑了，我又哪里会知道那只小兔妖会去往何处呢？反倒是我劝公子一句，木已成舟，你再探寻下去，不过是自寻苦果，毫无意义。”

“......”桃子一虽然沉默着没有说话，但眼中却带着一种绝不回头的坚毅。

“看来公子心意已定。”明白了这一点的白夫人知道自己已经劝不了这人了，背过身去，再次下了逐客令，“公子既不死心想找，那就去找吧。”

两方的僵持最后以一阵脚步声作为结束，白夫人知道那位桃妖已经离开了。

窗外的白光落在屋内，白夫人背着光，一团阴影随即出现在脚边。

“算好解药与蛇毒的剂量，残留的少量毒素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致命，只要那只小兔妖不是傻的，那么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那只小兔妖最终都会来找我。利用珠子和蛇毒带来的异香让我产生疑心，又同时确认那的确是你的托付。”

“甚至直到最后，你都没有提及半点关于这位桃妖的事情。哪怕那枚桃花佩已在我手，可若他不来，我便丝毫不知你究竟所等何人，可若他来了，我自然也就明白了。你对他，还真是......煞费苦心。”白夫人念此，不由得冷哼一声，“小月七，我给你送的珠子就是让你这样用的么。”

没良心的家伙已不再世，白夫人虽有不满却又很快化为怀念：“月七，你费劲心思想要护着的这位小情人，只怕是不会如你期望的那般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良久，白夫人幽幽地叹道，“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

“你在看什么呢？小曼？”

搬着药材的小狐狸看着自己的同伴木木地看向窗外，心生好奇不由地问道。

被唤作小曼的小狐狸，闻声看向自己的伙伴。

“小于，我看到有个妖怪待在我们白坊门口很久了。”

“我看看。”到底是小狐狸，小于也被引起了好奇心，跟着自己的小伙伴一同从窗边望去，“咦？我好像认得，那位不是专门来找夫人的桃妖吗？”

小曼有些疑惑：“奇怪了，他既然已经问了夫人，那他怎么还不离开？”

小于皱着眉不确定地猜道：“想来，也许是没有从夫人那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吧。”

说完，两位小狐妖看见那位桃花妖缓缓地捂上心口，隔着衣料用尽力气把什么东西死死地压在他自己的胸膛上，周身散发着冷冽刺骨的寒意。

连他周围的草木都似有所感，纷纷蜷缩住叶片，原本周围偶尔进出白坊的几个妖怪也极有眼力见地飞快远离了，留下一块无人的空地，唯恐殃及到自己。

小曼与小于两个小狐妖看着，心中也逐渐紧张起来。

“小于，你有没有觉得冷？”

“听小曼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一点。”

当所有妖怪都认为会有一阵雷霆之怒降临此地时，那股汹涌的怒气却无故消失了。

同时，一些异样的声音也传入所有妖怪耳中。

啪。

最开始只是一片枯叶掉在地上。

啪。啪。啪。

紧跟着无数的叶片在空中飘摇，就连长青多年的草木也在瞬间就已经染上了枯黄，叶片如同雨滴一般打落在地上，沙沙地响着，徒留一阵空荡荡的冷。

伴着无数的落叶，在一众妖怪的目光下，那位桃妖自顾自地站直了身子，抬起脚，重新走上了属于他的漫漫长路。

后来，有妖怪发现每十年，这位桃妖便会造访白坊一次。

直到，某一年间，原本应来的他却突然断了踪迹。

至此以后，不管有心之人或好心或歹意地收集消息，都再也没了这位桃妖一丝一毫的传闻，他就如同其它的无名之人一样，无声无息地就这样消失在了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