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溪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远处的山峦像水墨画里淡淡的影子。
望乡酒肆重新开张已有半个月,生意比从前好了不止一倍。
镇上的人都在传,说王老板家的厨子换了个手艺绝顶的,做的菜能把舌头鲜掉。尤其是那道阳春面,猪油酱油打底,面汤滚烫,葱花翠绿,一碗下肚,神仙都不换。
“青云姑娘,再来一碗!”
“青云姑娘,今日的腌萝卜还有没有?”
沈知微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手上炒着菜,嘴上应着话,耳朵还得听着前头的动静。
王婶在旁边帮她打下手,看着这丫头麻利的样子,忍不住感慨:“你这手艺,搁咱们这小地方真是屈才了。”
“婶子又取笑我。”沈知微笑着把炒好的青菜装盘,“我也就是会几个家常菜。”
“家常菜?”王婶嗤了一声,“你那阳春面的方子,我都学了半个月了,做出来的味道就是差一截。你说说,到底有什么秘诀?”
沈知微眨眨眼:“火候到了,自然就香了。”
“你这丫头。”王婶笑着拍了她一下。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知微下意识抬头,透过厨房的窗户往外看,看见几个穿短打的男人站在街对面,中间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姑娘。
那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她被人推搡着往前走,踉踉跄跄的,鞋都掉了一只。
“快点走!”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推了她一把,“磨蹭什么?到了地方有你吃香的喝辣的,别不识抬举!”
那姑娘被推得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直抽气,却一声不吭。
沈知微手里的锅铲顿住了。
她盯着那个姑娘,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原主被衙役从沈家拖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被人推搡着,鞋都掉了,却不敢哭。
“青云?”王婶见她发呆,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叹了口气,“又是那些牙行的,专门从南边逃难的人里挑长得齐整的姑娘,买来卖到那种地方去。”
“那种地方?”
“就是……”王婶压低声音,“窑子。”
沈知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没人管吗?”
“管?”王婶苦笑,“那些牙行和官府都有勾连,每年孝敬不少银子,谁管?再说了,那些逃难的姑娘无父无母,连个户籍都没有,死了都没人知道。”
沈知微攥紧了手里的锅铲。
她看着那个姑娘被推搡着往前走,看着她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背影,忽然放下锅铲,解了围裙就往外走。
“青云?你干什么去?”王婶在身后喊。
沈知微没回头。
她快步穿过酒肆大堂,走到门口,正要出去,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干什么去?”
低沉的嗓音,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
沈知微转头,看见谢辞昀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壶茶,显然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大人?”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阵了。”谢辞昀松开她的手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见你盯着那帮牙行的人看了半天,就知道你要惹事。”
“我不是惹事。”沈知微压低声音,“那个姑娘——”
“跟你没关系。”
“她是被卖去窑子的!”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谢辞昀放下茶杯,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现在是青云,一个逃难的孤女,自身都难保,还要管别人的闲事?”
沈知微咬着唇,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她自己都是“死人”,哪有资格管别人?可那个姑娘的眼神,那种绝望里带着麻木的眼神,让她想起原主,想起那个被衙役扇巴掌、揪着头发的女孩。
如果没有人帮她,她这辈子就完了。
“大人。”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我要救她。”
谢辞昀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些人要多少钱?”沈知微问。
“你哪来的钱?”
“所以我跟大人借。”沈知微直视着他,“大人借我银子,我以后还。”
谢辞昀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那些牙行的人是什么来头?”他问。
“不知道。”
“为首那个,叫刘黑子,是青溪镇一带有名的牙人,专做人口买卖。他背后的人是青溪县的县丞,每年孝敬三百两银子,所以没人敢管他。”
沈知微攥紧了拳头。
“你要救人,就得罪了刘黑子,得罪了县丞。”谢辞昀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一个逃难的孤女,得罪了他们,在这个地方还待得下去?”
沈知微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她就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个姑娘被推进火坑。
“大人。”她抬起头,“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那个姑娘……她才十五六岁,一辈子还长着呢。如果没人帮她,她就完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像当初的我。如果没有大人,我也完了。”
谢辞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她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淤青,手上是切菜留下的新旧伤口,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小火苗。
“你拿什么还?”他忽然问。
“啊?”
“银子。”谢辞昀放下茶杯,“我借给你,你拿什么还?”
沈知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松口。
“我……”她想了想,“我给大人做菜。一道菜抵一两银子,大人想吃多少道都行。”
谢辞昀看着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你倒是会算账。”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够不够?”
沈知微眼睛一亮,伸手去拿,谢辞昀却按住银子,没让她拿走。
“别急。”他看着她,“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人救了之后,你不能把她留在酒肆。”谢辞昀说,“王老板这里已经够扎眼了,不能再多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那我把她安置在哪里?”
“我自有安排。”谢辞昀松开手,“你只管去救人,剩下的交给我。”
沈知微盯着他看了一瞬,忽然笑了。
“大人,你其实从一开始就打算帮我,对不对?”
谢辞昀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只是不想让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沈知微拿起银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大人,你装冷面阎王的样子,还挺像的。”
谢辞昀的手一顿,茶杯差点没端稳。
等他抬起头,那丫头已经跑出了门,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唇角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
“不知好歹。”
沈知微追上去的时候,那帮人已经快走到镇口了。
“等等!”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拦在那帮人面前。
刘黑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露出一个油腻的笑:“哟,哪来的小娘子?怎么,你也想跟哥哥走?”
沈知微忍着恶心,把那锭银子举到他面前。
“这个姑娘,我买了。”
刘黑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买了?你算哪根葱?”
“我是望乡酒肆的帮厨。”沈知微说,“这五两银子,买她。”
“五两?”刘黑子嗤笑一声,一把推开她,“小丫头片子,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银子买她?八两!你五两就想买?一边去!”
沈知微被推得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没有退让。
“你买她花了多少,我不知道。”她说,“但你把她卖到窑子里,顶多能卖十两。我给你十两,你把人给我。”
刘黑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一个小帮厨,哪来这么多银子?”
“这不关你的事。”沈知微说,“你就说卖不卖。”
刘黑子嘿嘿一笑,凑近她,一股酒气喷在她脸上:“小娘子,你这么着急救人,该不会是认识她吧?我跟你说,这丫头可是从南边逃难来的,无亲无故,你管这闲事干什么?要不……你也跟哥哥走?哥哥给你找个好去处……”
他的手伸过来,想摸沈知微的脸。
沈知微往后一退,还没开口,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刘黑子的手腕。
“咔嚓”一声。
骨头错位的脆响。
“啊——!”刘黑子惨叫出声,整张脸扭曲成一团,“谁!哪个王八蛋!”
谢辞昀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手上不紧不慢地加着力道。
“你说谁是王八蛋?”
他的声音很轻,可刘黑子的脸已经白得像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谢、谢大人——”刘黑子哆嗦着,“小的、小的是有眼不识泰山……”
谢辞昀松开手,刘黑子捂着胳膊往后退了好几步,疼得直抽气,却不敢再吭声。
“十两。”谢辞昀从怀里又掏出一锭银子,扔到刘黑子脚下,“人留下,滚。”
刘黑子看着地上的银子,又看看谢辞昀那张冷得像冰的脸,咬了咬牙,捡起银子,一挥手:“走!”
那帮人灰溜溜地走了。
街上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只有那个姑娘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看人。
沈知微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别怕。”她轻声说,“没事了。”
那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得脱相的脸。她的眼睛很大,此刻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然后她就晕了过去。
沈知微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差点没接住。谢辞昀走过来,一把将那姑娘接过去,打横抱起。
“大人。”沈知微看着他。
“我说过,我有安排。”谢辞昀抱着人往镇子外面走,“你先回去,别让人起疑。”
“可是……”
“沈姑娘。”谢辞昀忽然回头,叫了她的本名。
沈知微一愣。
“你今天的善心,也许会害了你自己。”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但你没有袖手旁观,我很意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很佩服。”
然后他就走了,留沈知微一个人站在镇口的风里。
三天后,那个姑娘醒了。
沈知微是在镇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找到她的。
谢辞昀把人安置在这里,留了足够的干粮和水,还铺了一床厚棉被。
那姑娘靠在墙上,脸色还是苍白,但比三天前好多了,至少能说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沈知微坐在她旁边,递过去一碗粥。
“阿……阿蘅。”姑娘接过碗,手还在抖,“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别谢我,要谢就谢……”沈知微顿了顿,把谢辞昀三个字咽回去,“谢老天爷吧。”
阿蘅喝了一口粥,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怎么了?”
“没、没事。”阿蘅抹了一把眼泪,“就是……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沈知微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你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她问。
阿蘅点点头:“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我一个人往北走,走了两个月。到了青溪镇,被那帮牙行的人抓了,说要把我卖到……卖到那种地方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细细的抽泣。
沈知微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姑娘。”阿蘅忽然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我……我没地方去了。你收留我吧,我什么活都能干,劈柴、烧火、洗碗、洗衣裳,什么都能干!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沈知微看着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阿蘅。”她压低声音,“你在逃难的路上,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李禄的人?是个太监,二十出头,说话尖声尖气的。”
阿蘅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瞪大眼睛。
“李……李禄?”她的声音发抖,“姑娘怎么知道这个人?”
沈知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你见过他?”
阿蘅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见过他。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就在旁边。”
沈知微的血液瞬间凉了。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