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局 第5章 撒谎

睁开眼的那一刻，占据林陆全部意识的便只有一个字。

痛。

浑身上下每一处骨头关节都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拼凑，在弯曲伸展间发出无声的惨叫。尤其是后腰往下到膝盖以上的部位，肌肉酸涩不已，稍微动作便颤抖不休，在叫嚣着昨晚沉睡之前曾遭受过多么严重的迫害。

盯着天花板看了不知道多久，林陆终于积攒起力量，缓缓坐了起来。

入眼，房间的装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林陆可以确定自己从来没来过这样一个地方，熟悉则是因为只一眼他便认出了这样风格的设计应该是谁的手笔。

他垂眼，果然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熟悉的睡衣，深灰色的柔软布料，没有任何刺绣，比他常穿的尺码大一号，所以肩膀袖子都长了一截，软塌塌的垂下来，搭在被子上。

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在看见这件再熟悉不过的衣服时也彻底破灭，感受着某处不断传来的异物感，林陆沉默许久，面上的神情终于一点点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疯了。

艰难走出卧室，看着厨房里围着围裙正在炒菜的人，林陆僵立在原地许久，心里疯狂滚动起这两个字，还是大写加粗带感叹号的那种。

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和一起长大的朋友之间竟然会陷入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林陆转头看一眼紧闭的大门，开始认真思考现在走过去悄无声息的打开门从这里离开的可能性有多大。

然而还不等他展开行动，厨房里的人便似乎若有所觉，先他一步转过身来。

“醒了。”

视线在屋子里站着的人身上轻飘飘上下扫过一圈，秦豫温眼底泛起点隐晦的笑意。

林陆闻声回头，和秦豫温四目相对。

刹那间，睡梦织就的矮墙轰然倒塌，所有昨夜那些被他短暂遗忘的荒唐不堪的记忆都在这一刻猝然回笼。

林陆在那一刻看见了无数个陌生到极致的自己，在沙发上，床上，盥洗台上，哭泣着，痉挛着，颤抖着。

在他和姜晓非之间，他从来是在上位的那一个，然而昨晚上，在这套房子里，自己却被另一个人完全掌控支配着身体，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的崩溃，直到彻底失控。

他对那样的自己感到陌生，也对这样太过擅长操纵支配人的身体，几乎可以让一个人变得不像人的好友感到有些恐惧。

因此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秦豫温，林陆竟然情不自禁的向后退了一步。

而这一步像彻底撕破了两人之间的遮羞布，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秦豫温停下脚步，嘴边的笑意浅了几分，林陆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也觉得尴尬不已，想解释又无从开口，只好慌乱别开了视线。

但幸好这样的尴尬并没有维持太久，不等林陆想出借口，秦豫温便先若无其事的将事情揭了过去。

“身体还难受吗？”

秦豫温一边慢条斯理的走到餐桌边将手里端着的一道鲜炒百合放到餐桌上一边问林陆。

难受？

意识到对方这句话里的身体具体指的是什么部位后林陆后背一僵，只觉得某个从睁开眼起就充满了不适感的部位再次存在感爆棚，他整个人也跟着感到不自在起来。

“嗯，还好。”

林陆垂下眼，含糊应了几声，强迫自己努力忽视这种不适感。

他盼着秦豫温赶紧离开，秦豫温却故意不放过他。

“那就好。”

他走到林陆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写满了英文的白色药膏递给林陆，然后道：“虽然已经给你上过药了，但当时你还在睡，所以没太仔细。这个给你，回家后再多涂几次，不然会难受。”

没想到对方竟然可以这样坦然的说出昨晚的事，林陆愣了一下，表情瞬间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奇怪，看向秦豫温的目光里逐渐浮起复杂。

过了片刻，林陆听见自己沙哑到几乎像变了一个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内里全是再真实不过的茫然迷惑。

“为什么会这样？”

见林陆许久没收手，秦豫温便重新将药膏放回口袋里，然后再好整以暇的看着林陆，问他：“哪样？”

林陆一点点皱起眉头，没再拐弯抹角。

“为什么我会在你的床上，我记得昨天我是来这里喝酒的，但是你没有回来。所以是后来你回来了，然后你也喝醉了，把我当成你的那些情人了，所以事情就变成这样了，是吗？”

林陆并没有意识到，他在问出最后那个问题的时候语气竟然是期待的。

他期待着秦豫温点头，告诉他是的，昨天晚上他们都喝醉了，不然他理解不了自己为什么会和相识多年的好友滚到一张床上去。

秦豫温没说话，只定定的看着林陆。那目光越过了平静的界限，几乎变成了一汪没有起伏的死水。

竟然让林陆不自觉生出一种自己在伤害对方的错觉。

“……不是吗？”

他垂下眼，不自觉的蜷起手指，不知所措的揪住了家居服的一角。

“不是，我没有喝醉，也没有把你当成谁。”

注意到对方紧张时惯常做的小动作，秦豫温很快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和神态。

他伸手将林陆揪住衣角的手拉开，然后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对方的眉心，温和道：“不是你自己说姜晓非出轨了，背叛了你，所以你要用同样的方式报复他吗？现在又都忘了？”

林陆怔怔的看着他，一时间连表情都变成了空白。

直到许久后已经坐在凳子上了他还在不敢置信自己喝醉酒后居然提出了这样疯狂且不理智的想法，而且对方还是自己认识二十多年的发小。

“真的是我提出来的吗？”

秦豫温将一碗清淡的白粥放到林陆面前，然后点了点头：“嗯，昨天你接完他电话后说的。”

虽然还没去看手机，但秦豫温绝不可能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林陆这下彻底没话说了。

他低头喝粥，只觉得面颊一阵阵的发烫，但见对方那么淡定，刚才的尴尬却也瞬间荡然无存了，反而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侥幸。

幸好是秦豫温而不是其他什么人，不然真是惹大麻烦了。

林陆咬着勺子，还像小时候埋怨秦豫温已经决定了要去国外上学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时一样不自知的冲着人发脾气。

“我那是喝醉了发疯，为什么你也不拒绝？”

秦豫温叹了口气，伸出手给他看。

林陆便看见他的无名指上有两道狰狞的刮痕，很深，从指根一直往上，几乎撕裂整个手指两侧的皮肉。

他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秦豫温伸手到口袋里，摸出一个熟悉的戒指摊放到林陆面前。

“你带来的求婚戒指。”

“……等会我给你上点药。”

看着那个熟悉的戒指和对方无名指上两道狰狞至极的伤痕，林陆不敢再问了，他怕自己再问下去只会得到更多一些比如他是如何如何强迫对方的此类让他感到难以置信的答案。

毕竟秦豫温本就从小就惯着他，本职又只是个医生，和他自己的职业全然不同，拗不过他也正常。

见人还像以前一样没有一丝怀疑就相信了自己的话，秦豫温侧头托着脸颊，不禁微微翘起了嘴角。

他想起了自己和林陆第一次接吻时的场景。

虽然姜晓非是林陆的初恋，但林陆的初吻却给了他。

当时秦豫温刚刚意识到自己对林陆的感情，又好奇向往又害怕恐惧，生怕心意一暴露两人就朋友都没得做了，于是不自觉开始躲着林陆走。

结果还没躲上三天就被敏锐意识到变化的林陆逮了个正着，堵在了家门口。

彼时还只到秦豫温胸膛的人将他堵在墙角，高仰着脑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审视和不悦。

“蔺四说你今天请假，敏恩说你生病了，但我打电话问过秦叔叔了，他说你好得很，什么病都没有也根本没有请假！干什么，秦豫温，你们居然串通起来骗我？”

看着对方因为生气而泛红的脸颊，神采飞扬让人根本移不开视线的漂亮眉眼，秦豫温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听进去。

“因为我不敢见到你。”

心里话于是不自觉就冒了出来。

然后猛然回神，冷汗瞬间就下来了，然而不等他开口补救，面前的人却先掉了眼泪。

把不敢听成了不想的林陆嚎啕大哭了起来。

片刻后意识到对方误会了，秦豫温哭笑不得的解释起来。

他说了一半也藏了一半。

他向林陆坦陈了自己的性向，却也向林陆藏起了自己的心意。

“我发现我喜欢的人和大家有一点不一样。”

秦豫温一边轻轻给林陆擦着眼泪一边道。

“哪里不一样？”

林陆乖乖仰着头，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她不好吗？还是她长得不漂亮？不是大家喜欢的那种好学生？”

秦豫温摇头，看向林陆的目光变得过极度温和，里面藏着不为人知的爱意。

“他很好，也很漂亮，还是个非常听话的好学生。”

“那为什么会和大家不一样？”

“因为性别，林陆，我喜欢的人是个男孩子。”

这一次，林陆安静了很久，秦豫温看见了他睁大的双眸和错愕的目光。

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去，取而代之的是空落落的庆幸。

幸好，他什么都没有说。

也许是也曾妄想过对方会不会也对自己有着一样的心意，可以读懂自己话语下藏着的暗示，解救一下正陷于水火当中的他，所以当看到林陆露出一无所知，和其他人别无两样的表情时，秦豫温的心里是失望的，也是怨恨的。

恨不能两情相悦，恨我爱你时你不爱我。

因此怀着报复的心思，他向林陆撒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谎。

他以确定自己性向作为借口，骗到了林陆的初吻。

那是一个并不很美好的吻。

很酸，能让人心脏都跟着皱巴起来，是林陆口中已经融化的柠檬糖的味道。

现在他向林陆撒了第二个谎，只是这一次，他不满足于再只得到林陆的一个吻。

秦同学：恨老婆是个木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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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