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被灰蓝的暮云一寸寸吞没。街市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的叫卖声渐渐稀落,换上了归家的脚步声和孩童追逐的嬉闹。晚风从巷口吹来,带着炊烟的气息和不知谁家飘出的饭香,混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珍宝楼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沉沉的剪影,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时辰。
楼内透出的灯火暖黄黄的,照着门口的石阶,也照着石阶上刚刚跑过的两道身影留下的、被踩乱的光影。
沈宝珠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一支刚挑好的簪子,还没来得及开口——
祁玉衡飞快地在知瑾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过水面,涟漪还没荡开,就已经消失。
沈宝珠手里的簪子“啪”地掉在地上。她脸“腾”地红了,双手捂住脸,转身就跑。裙摆在楼梯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人影。
知瑾愣了一瞬,随即又羞又恼,抬脚狠狠踩在祁玉衡脚上。
“啊啊啊,疼疼疼——”祁玉衡龇牙咧嘴,可抱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些,“县主,我错了。”
“松开,不然我就咬你了!”知瑾瞪着他,这回是真的想打人。
祁玉衡低头看她,眉眼间竟带了几分赖皮的意味:“咬我的话,是心悦我的意思吗?”
知瑾气极了。她踮起脚,一口咬在他脖颈上。别的地方她不敢咬——若是让别人看见,只会以为他风流,总比打死他好。这个念头转得飞快。
她的齿尖陷进皮肤,不算重,却带着一股子狠劲。祁玉衡闷哼一声,却没有躲。他感觉到那齿印的力度,和她咬人的方式——不是第一次。她做过很多次了。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舒服,也有一丝愤怒。
“谁教你的?”他问,声音低下来。
“我的情郎。”知瑾松开嘴,狠狠瞪着他。
祁玉衡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忽然笑了:“你这样对我,我是不是也算你的情郎了?”
“只是个小丑。”
“那能逗你笑吗?”
“不能。”
“那算情郎。”
“算讨厌的人。”知瑾说完,正想再补一句更狠的,祁玉衡忽然开口——
“你也要像对你兄长一样对我吗?”
知瑾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从心底涌上来的、冰冷的恐惧。
他在说什么?他知道什么?她害怕有人知道顾言玺对她的那些事,更害怕有人知道她设计陷害顾言玺。
可是……顾言玺那么聪明,为什么没有发现是她设计的?难道在他心里,她只是个有点笨的漂亮妹妹吗?果然,他不了解她。
“害怕什么?”祁玉衡的声音很轻。
“没有。”她别过脸。
祁玉衡把她抱紧了。她的手撑在他身前,两个人贴得很近。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他们的影子融成一团。楼内的灯火映在他们身上,远远看去,竟像是一对神仙眷侣。
“你走神了,”祁玉衡的声音有些蛊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看我。”
知瑾抬起头。他立刻低下头来。她又偏头躲开。
“你好讨厌,”她的声音闷闷的,“不想理你了。”
“我知道你在说谎。”
知瑾被心里的烦躁折磨得快疯了。她不愿意说。就算别人知道了,那也要他们猜出来,而不是她自己说出来。
她推开他,伸手拔下头上的玉簪。
青丝如瀑倾泻而下,在暮色与灯火的交辉中泛着墨玉般的光泽。那长发散落在肩头,又垂到腰际,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像夜里流淌的溪水,像风吹过的柳丝。没有了簪子的束缚,她的脸露出来——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被散落的黑发衬得愈发莹润。暮色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那双眼睛便显得格外清亮,像雨后洗过的星辰,又像深秋山涧里的一泓清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大约便是这个样子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玉簪,”她说,声音平静下来,“也是我兄长送我的。”
祁玉衡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有两个选择。”知瑾把簪子递到他面前,“一是做一件让我最高兴的事情,成功后拿着簪子来见我,我要你一个承诺。二是把它扔了,我也要你的承诺,但不能说是我让你扔的,要说是你自己拿去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给你一天时间。”
祁玉衡接过簪子,低头看着。那玉簪温润,还带着她发间的温度。
“好,”他说,“我会做到的。”
“那在我临走时,赐我一个吻吧,县主。”
知瑾没有笑。她看着他,目光冷下来:“你确定你要一直这样?”
她在心里想,她应该说“你不能再这样了”,可她知道他不会当一回事。所以,她只能这样问。只要他的答案不是她想的那样,她就默认他是要一直这样。她会真的讨厌他,远离他。
她讨厌暧昧不清的关系。况且,她和他只是朋友。她不喜欢他,他为什么总要这样缠着不放?
祁玉衡察觉到了她的变化。那冷下来的眼神,那微微绷紧的唇角——她是真的生气了。
“对不起,县主,”他的声音放软了,带着哄劝的意味,“我错了。你打我,让我如何都可以。”
知瑾忽然起了坏心思:“真的?不如你就像我兄长那样,取一陌生女子共度余生?”
她告诉他了。她哥哥的事,是她设计的。
祁玉衡显然听懂了。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冷硬:“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顿了顿,“你不了解你兄长。你真的确定,他如果娶一个不爱的人,真的不会……”他斟酌了一下,“真的不会伤害她吗?”
知瑾愣住了。
她显然没有想过这个。在她心里,沈宝珠是无辜的。就连沈宝珠在水下故意用身子碰顾言玺,也是无意的——她是这样想的。
“对了,”祁玉衡又说,“还有你那个朋友。她不过一孤女,你真觉得她会和你一条心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知瑾,人不可以太天真。”
知瑾的脸色变了。
“那你觉得,”她的声音冷下来,“你这样贬低别人,自己不可恶吗?你怎么可以是这样的人?”
她别过脸,不想再看他。
“我很讨厌你。那簪子你碰过,我不要了,我也不要你的承诺。我们,不要再做朋友了。”
“县主,”祁玉衡的声音立刻软下来,“我错了。好好好,你让我娶别人我就娶,好不好?”
知瑾一瞬间就消了气。可她还是要故作生气:“好啊,你不是说心悦我,竟然还娶别人!”
“那我娶你。”
“谁要嫁给你啊!我不喜欢你!”
“那我谁也不娶!”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知瑾也愣住了。
难道真的有人可以为了她,终身不娶?可是,她怎么能这样绑住一个人?太坏了。
“啊?”她看着他,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那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才不害你。”
祁玉衡的心一下子软了。
“你兄长的婚事前因后果,我都听说了。”他说。
知瑾正要问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祁玉衡已经低下头来。
暮色浓稠如墨,楼内的灯火将他半张脸照得温暖,另半张却藏在阴影里。他轻轻地、极快地吻了吻她的嘴角。
然后退开。
他的脸红了。耳垂也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知瑾,”他说,声音有些发抖,“我好喜欢你。我只想娶你。别人在这时候都有好几个儿子了,我甚至都未娶妻。”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勇气。
“你我相识数年,我只亲近你。你个木头,我以为你不懂。结果,这几日总能见你拉着一男子,你还亲他。你与他还有太子,你们一起设计顾言玺……”
知瑾就这样看着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你怎么……”
“知道”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你就听不到我说的心悦你吗?”祁玉衡的声音里有焦急,有痛心。
他的父亲想给他议亲。可他喜欢知瑾,怎么能娶别人?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可是知瑾如果爱上别人怎么办?他不能让事情演变成那样。不行……
知瑾慌得不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用力推开祁玉衡,转身就跑。
“重生!”她喊了一声,拉着还愣在原地的沈宝珠,飞快地跑下楼梯,跑出珍宝楼。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街市上的灯笼连成一片橘红的光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知瑾的脸色惨白,在灯火映照下,白得像一张纸。
她拉着沈宝珠跑了好一阵,回头看了一眼——祁玉衡没有追来。
她松开沈宝珠的手,一个人跑得比刚才还快。
“知瑾!知瑾!”沈宝珠在后面喊她。
她捂住了耳朵。
跑。漫无目的地跑。穿过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街。灯笼的光从她脸上掠过,忽明忽暗,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她撞到了一个人。
那人扶住她的肩膀,稳住了她。
暮色将尽,街灯初上。那人的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与她的有三分相似——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下颌线条,却比她的更硬朗,更锋利。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周身气度矜贵而清冷。腰间系着白玉带,玄色锦袍衬得他如松如柏,立在暮色里,像一柄收鞘的剑。
他低头看她,眼神里有不解,还有一丝担忧。
“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