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冬 第45章 核桃

我怔怔栽在原地，盯着面前柜台上的元宝，脑子里一时思绪复杂，连香掌柜调侃的“相好”都无心顾及，只想着元宝的来历。

香掌柜把那东西拿出来，继续看起指甲上的一片颜色，不慌不忙道：“咱们这儿的活儿可多可杂，你若真要来做我还心疼……”

我听不进她说的什么话了，站得越久想得也越多，思绪几乎要被烦杂搅成浆糊。

“香掌柜……”一开口，喉咙干得真像是打霜茄子一样奄巴，哽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这钱……我能跟您换么？”

香掌柜听了有些疑惑，笑却不减，问道：“换？小客人想怎么换？”

她不再拨弄指甲，换了个姿势靠在柜台边上，呼出的香气打在我的头顶，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打量着我。

我干巴巴地吞咽一声，从怀里掏出那袋香铺老板给我的钱，数也不数全部交了出去，往她面前一推，道：“这袋子里还有些铜钱碎银，我自知是不够换全的，您就当……就当她没给过这银子您，还是当作我续住可行？”

我说得平常，心里头却响如锣鼓，语气说得再和善仍是怕她不同意。

香掌柜看到我推来的钱袋子，也不接，只扫了一眼就放在柜台上不管了，方才还绕有趣味的表情也渐渐淡下，唇角带着一缕不恼不笑的弧度。

她越是如此，我越是担忧，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末了，香掌柜把头一扭，终于听她回答，“我当是‘换’什么呢……罢了罢了。”

她拎起钱袋子，轻巧搁在台面下，又把元宝朝我的方向轻轻一推，道：“虽说是没这个先例的，不过也不是不行。这东西你就带回去吧，留在我这儿可晃眼得很。”

“至于你说的来这儿做活儿——”她话语一转，眼底又浮出一缕玩味的笑意，随即懒懒起身朝厨房走去，背影留给我一句：“自己想想清楚罢。”

话落，人就钻进门中去了。

我目送她离开，心头五味杂陈。

要来这里做活儿也只是一时兴起，想到或许有个最为方便的地方可能收容下我。

可要当真来这里端茶倒水，原来买卖的生意就变了味儿，我也不知该拿什么样子来待香掌柜了。

但如今最烦我的还不是这事儿。

我将那枚银元宝捏在手心，似要比金子还烫手，重得能拖累我的步伐，上楼的几步台阶难如登天。

我实在是不懂青厌，不懂她到底是什么心思。

我让她不要变金子给我，她点头应了，背地又变个银的来。难道她是觉得我不喜欢金色的钱么？

这一番结论快把我自己给气笑了，我头疼得都没法子清醒的解释，只想赶紧找到青厌。

走廊无人，静的只有我的脚步，一步拖着一步，叫人听去还以为是残废了一条腿，可我确实是走得艰难，推开门的动作都要使尽全力。

“嘎吱——”

木门缓缓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缝隙变大，里面的人也渐渐展开。

青厌一如既往躺在塌上，手里捧着一本页脚泛黄的册子，见我回来抬眼看我一瞬，仅这一眼就被我的脸色惊到丢了书。

她起身朝我走来，唤道：“长雪？”

我好不容易关上门，背靠在门扇上累得乏力，都拿不出一个“无事”的表情来回应她。

她再朝我走几步，或许我都不敢看她了。

“青厌……”

我开口唤她，一手颤颤巍巍地抬起，翻过手心把那元宝摊开在她面前，咬着舌尖吐出后面的话语，“这是什么？”

像是在问，又像是陈述，总归不是好的语气。

她一见到手心里的东西，脚步顿时停下，立在我面前不再靠近。

桌边烛火将她的影子拉长，一直蔓延到我脚边，扭曲爬遍我一身，房间里静得可怕，香灰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但就是听不到一人的解释。

还需要她解释什么呢？我就是猜也能猜个**不离十了。

又是红枣吗？还是我前两日给她买来的绿豆糕？又或是随便哪条街摊位上的泥人？

……都不重要了。

她一直不说话，我也不出声，收回胳膊把那烫手的东西凑在眼前，翻来覆去转了一圈，而后撒手，任凭它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啪哒”一声，元宝在坠落地面的一刻就散去了外表，咕噜咕噜在我脚边翻转个不停，待它停下，一颗溜圆的褐色核桃取代了原本的银光。

我彻底撑不住身子，背靠着门扇滑坐下来，也砸出一声闷响。

我甚至还妄想过，想或许是自己误解了青厌，这也许是个货真价实的银元宝，只要她愿意说明，我一定能哄骗自己去相信她；

又或许是我太过敏感了，把它丢在地上那一瞬我都做好了误解的准备，会被她指责不信任都要比现在的局面要好……

可我自欺欺人的假象一个都没对。

那就是假的，假得我骗不了自己。

视线突然变得模糊，她的影子看不到了，圆润的核桃也看不到了，自己的身体都看不到了。

舌下涌起铁锈的腥味，完全盖住了蜜饯的甜腻，我死死掐着胳膊把自己埋进怀中，纵是如此也取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渗出胸腔的寒冷。

“青厌……”我无助地呼唤她，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你为什么非得这样？你怎么敢真的拿这东西出去……”

我慢慢从双臂中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砸落，“你知不知道用□□是什么后果？如果被别人、被香掌柜她们发现了，我们都住不下去……我们都要去坐牢的。”

青厌的声音无比平静：“不会有人发现的。”

“那也是不对的！”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拥堵在胸口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得厉害，看着她无动于衷的神情，我感觉心脏也像被攥成一团的衣裳一般皱皱巴巴。

“……那你知不知道用□□是会害死人的？”我从门边站起，死死盯着她。

“冬天在街巷里卖炭的老翁、早起贪黑在石桥两边卖包子的大娘、因为凑不出钱抓药把自己卖进黑店的学徒……她们全是、不，这封州多少人都活得困难，一锭金子、一块儿碎银、一枚生锈了的铜钱都能要了活人的命！拿着□□出去骗人，你真的能心安吗？”

虽说这一锭银子不太可能会被寻常人家拿去，可说不准哪天流落在外就是一户人家的全部身家性命，万一什么时候那银子活生生变回了核桃模样，一大家子的命可能就此断送。

我难以承受那样的后果，和青厌说这么多不过是想让她明白法术不是让她在人间随意招摇撞骗的工具。

不知多久，面前忽然响起脚步声，青厌走到我面前，一手抚上我的脸颊，指腹擦过泪痕，眼神淡得看不出光采。

“所以……”她声音低沉，“你是可怜她们吗？”

我才明白我错了，错到没有挽回的地步。

我真的有些后悔自己当初走得太过干脆，凭她一句话语、以及自己一点不稳定的心思就要与她逃离山中，却从没想过身为蛇妖的她是否能真的像人一样适应人间的生活。

我只顾着给她美食、带她享乐，就是没想过她对于我所感受的到的一切是否也是同样的感受，她对于我所认知的世间是否也有同样的认知。

对于钱，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其是生活的根本，是富足的累积。

那蛇、妖、其余非人的“人”又怎么看待的呢？

最多是无聊时变来以换便捷与乐趣的死物，无关轻重、微不足道。

我看着她毫无波澜的面容，突然之间觉得那副月貌花庞的容颜天真到残忍。

脸颊尽是冰凉，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她的指尖带来的寒凉，我拨开了她的手腕，颓然靠回门扇上，心情空落得不知如何表达了，我只想……只想不见她。

青厌似乎也窥探到我怀揣着什么心思，僵在半空的手收回，一言不发。

细微的脚步又一次响起，不是靠近，而是远离。

脚边徐徐升来一缕白纱般的薄雾，我意识到那是什么，猛地抬头，只见她正一步一步面朝着我向后退去，白烟缠绕在她周围，一点点模糊了她的轮廓。

“……青厌？”

我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袖，可刚触及到一缕白烟，她的身影在眨眼之间散成零星碎片。

“等、等等……青厌！青——！！”

我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她所在的位置，可最终拢在怀里的只有一把飘渺的烟气。

白烟沉沉坠在地面，转瞬消散，像她为我治疗过的伤口一样什么痕迹也不留下。

我无力跪坐在房间中央，无尽的孤寂裹挟上我，她的离开，仿佛带走了我能呼吸的最后一丝空气，连喘息都变得艰涩。

窗棂透进的日光不知不觉变成了月色，我仍留在她消失的地方未曾挪动过，双腿跪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早已不知是何感觉。

不想见她——我竟能生出如此可怕的想法，在她真的走远的一瞬才意识到没有她在身边我又是个什么下场。

□□不□□的，在她消失那刻起都算不上多么严重的问题了。

我只后悔，无比后悔，悔过自己对她说的话语，后悔自己对她冷淡，后悔没在她离开前拦下她。

她还会回来的吧？

她必须得回来。

没了她，我孤身一人在这封州也无存在的必要了。

夜风吹走残留在我身上的最后一点温度，仿佛是在嘲弄我的后知后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