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冬 第39章 荒村

见到胳膊上一片刺目的红疹时我吓到一动也不敢动，从未发过这样的病，一出山就惹上了红疹实在蹊跷。

我的动作被青厌看见，她靠近我，趁我没挽下袖子把我的手臂拉过去细看，眉头和我一样拧紧。

疹子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粉，轻轻一碰就在指腹下晕出一片血红，刺痒的感觉顺着手臂传遍全身，越是痒越想抓，越抓又越痒。

我咬牙把手抽回来，安慰道：“我没事，只是风疹，大概是前几天天气不好染上的，过两日就能好。”

青厌不明白什么是风疹，可她的法术对这种病情毫无作用，于是一路上盯我盯得更深。

待我们走出林子，我回过头朝来时的路看去，一眼见不到密林尽头，而头顶执着追寻的云也不见了踪迹，半片灰蒙也没有，雾气被困在林中，再缠不上我们。

可除了林子，之后的路也不好走，却不是因为下雨，而这这闹人的病。

从前镇子里也有小孩而发过疹子，那是师娘还没捡到我之前发生的事儿，只听她口中讲述就能想象当时的可怕。

红疹的起因太多，若是风寒过敏倒是不用太过担心，一旦发现是天花，整个镇子的人都难逃一劫。

那段时间接连有人曝出红疹，所有人都生活在恐惧之中，人心惶惶，张口闭口都说着天花、说着会死的胡话，甚至有些人为了不被传染，连夜拖家带口逃去了别的地方，所以我见到的镇子还是少了一小半人的镇子。

师娘在这之前很少下山看病，最多就是去医馆帮忙送些药材，她听说了那孩童发疹，碰巧冯大夫不在医馆，她便自发前去，有人阻拦也不顾，查出不是天花后立马开了一张风疹的药方交给小孩儿的家人，令他们去医馆抓药，果然不过七天红疹就消了下去。

自那以后师娘被全镇的人知晓，也开始渐渐下山看病救治。

我出自她的门下，自然能认清自己得的也非天花，只是普通风疹，可这病被其它人瞧见了一定会误会，躲着不见算小，闹大了惹来纷乱才严重。

可这疹子一时半会儿不能消下，我也没有条件煎药治疗，一时间进退两难。

索性红疹还未蔓延到脸上，在山路见到一个挑担卖货的货郎时，我拿钱袋子里的碎银找他买了一顶带纱的斗笠。

他估计没揣那么多钱，于是说了好些话，让我多捡些东西拿去，我想了想，又拿了一顶斗笠给青厌带上，然后取了两顶蓑衣和一些吃食。

货郎眉飞眼笑地说着阿谀的好话，一挑担子走了。

我看着青厌的样子，她的脸被遮在白纱低下，衬得整个人飘然若仙，更神秘莫测，我忍不住拨开白纱去看一看，谁知刚碰到她的斗笠就被她拉了过去，问我：“为何我也要戴？”

我顺势跌靠在她身上，声音含笑：“当然得把你也遮一遮，不然你这样子等进了封州，万一被哪个流氓叫花子戏弄上了怎么办？”

她挑挑眉，最终还是放过了我。

当晚，我们没有走到地图指示的一片村落，只能缩在一处岩壁下捱过去，幸而有青厌在，我没觉得太过寒冷，但风疹引得嗓子像被针扎一般疼痛，我连连咳嗽，一声比一声重，躲在她怀里颤个不停。

咳声在静夜里太过突兀，更何况她是不用睡觉的，只要我一咳，青厌就收紧手臂把我拢得更紧，拨过我的脸看我如何。

嗓子太疼，说不出话安慰她，隐隐觉得身子烫热，居然枕着她手心的冰凉昏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嗓子还是肿痛着，连说话也不利索了，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痒意经过一晚开始蔓延，红疹爬到了脖子下，一咳嗽，身子摩挲衣裳，痒遍全身又不敢乱抓，实在受不住了，我便隔着衣裳到处乱拍，缓解一会儿后继续赶路。

好在就这两日稍微严重些，捱过后我就能开口说话了，疹子爬到了脖子，却没之前那样痛痒得厉害。

我和青厌一路朝西又朝南去，终于赶在日落前走到了村落的位置，但驻足一看，这里根本算不上村子，一眼望去只有七、八户人家，一数就数到了头。

我把地图翻出来确认好多次，这才认定了就是地图上所标注的地方。

没办法，我只能上前去敲了一户院门。“叩叩”几声下去，院子门竟被我给敲开了，一位老人正站在院子里，见门被打开也没慌张，反而慢悠悠地背着手朝我们走来，问我们找谁。

刚要开口，就听屋内传来一声呼唤：“阿婆！”

接着一个女孩儿从门里出来，手中抱着一个竹楼，跑来时篓子里的东西都险些颠出来，她一站定就生气道：“阿婆，我不是叫你在后头歇着的么，你怎么跑出来了？”

她说完，抬头看见了我们，一瞬间神情变得紧张，几步跨到我和她阿婆中间，瞪大眼睛大声质问：“你们是哪个？想对我阿婆做甚么？！”

我知道是她是误会了，赶忙解释来历，从怀中拿出那袋子钱打开，道：“我们无意打扰，只是近来赶路赶得太累，想寻一处地方歇歇脚，不知姑娘可否让我们二人暂住一晚。”

她见到我手中的一袋钱，警惕立马转为吃惊，怕是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银钱，但并没有一口答应，而是有些纠结地回头看了看身后，低头沉思片刻才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可以……不过你们只能住一晚！天亮了就得走，我阿婆还得休息，你们若是打扰了她，我一定会赶人的！”

我爽快地抓了一把碎银交给她，“自然！”

小姑娘捧着银子怔怔看了许久，然后收进怀里，扶着阿婆走进屋，回头眼神示意我一并跟上。

我牵起青厌随她进屋，简单扫视了一眼屋内，这屋子太过狭窄，摆完一张桌子几张凳子就挤得没处落脚了，四面墙壁略有破损，冷了必定要灌风进来。

小姑娘先扶人进屋休息，随后走去另一间房里，叮叮当当收拾一阵后又抱来两床被褥，我拦下她，道：“我们用一床就好，多谢。”

她十分古怪地打量我们几眼，撇撇嘴嘟嚷：“随便你们。倒省得我洗了。”说完抱着被子进去，没过一会儿就出来了，离开前不忘又提醒一句：“记着了，明天天亮了就得走。”

我答应道：“一定，多谢。”

她回到阿婆的房间，我便拉着青厌去了她为我们收拾出来的房间，这间我卧室同样窄小，眼珠一翻就能把四个角都看完，大约也不是什么客房，是那小姑娘自己的房间，因为我们要住才收出来给了我们，自己去和阿婆挤一间。

已经劳烦人家收拾出房间，我也就不好意思再劳烦要热水洗浴了，脱下衣裳后就躺到床榻上，青厌则化蛇形同我睡在一起。

若两床被褥挤在床榻上，一人翻身都不够的。

终于有一张床能歇息，即使没那么柔软，也是这几日不多得的软绵，才沾上枕头几息就昏睡了去。

这一睡得并不踏实，每一翻身都会嘎吱作响，所以我很早就醒了，天刚亮时，我已经穿好衣裳收拾妥当，青厌化了人形随我一起出门，那姑娘正在院子里挑水，见到我们出来有些惊讶，“真起这么早？”

我向她行了一礼，道：“多谢姑娘收留，只是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多留了。”

她脸上泛起一片薄红，哼了一声：“我没想留你们！既然睡过了那就走吧，我还要忙呢。”

我回头看青厌一眼，虽然有白纱隔着，但她也能懂我的意思，了然点点头去到门外等我。

这是我今日和她商量的，我告诉她自己还要多给那姑娘一点钱，怕人多了她脸皮薄不收下，便请她去外头等我一会儿。

小姑娘看青厌走了我还不走，眉头一皱就要发问，我从怀中摸出些碎银塞到她手中，她愣了愣，“你——”

“姑娘。”我止住她的话，小声问道：“一年前，可有什么人从村子里路过吗？比如……看着像是一对母子的人？”

她听了我的话，下意识回忆起来。

哄走青厌确实是为了给她钱，还有一点就是我还在打听师娘与师兄的下落。

如果她们真的朝这个方向来过，很大可能真的去了封州，届时我还能在封州试着找到她。

可惜那小姑娘回忆一圈儿也没想到有用的线索，她确信地摇头：“没有，没印象。如果真有人来了这儿，我们几户人家都会记得的，除了你们就没别人来这穷山僻壤的地方了。”

我心底涌起失落，还是笑着道了句谢，又道：“如此也是有缘，日后或许还能相见。我名长雪，不知姑娘姓名？”

她又古怪看我两眼，蛮不在意地回答：“阿婆唤我阿珍，别人也这么叫我，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她再次搬起水桶，朝门口颤颤巍巍走了两步，道：“好了，要走就快走罢，我就不送了。”

“嗯，多谢阿珍姑娘。”

她没再接话，摇晃着身子走进屋内，我探头朝院子外看去，青厌还老实候在那儿，我几步追过去，转身关上院门和她说一句“走罢”，牵过她的手继续赶路。

或许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师娘确确实实没有去到封州，就算真的去了，封州那样大，找一人都能耗三五年的时间，三五年都不一定能有线索。

我看向身侧的人，没来由向她问了一句：“青厌，你觉得我师娘会去哪儿？”

青厌头上的白纱微微一偏，声音透过薄纱传来：“你去问那小孩儿，就是为了这？”

我一惊，问：“你怎么知道？”

青厌把头偏回去，“我听到了。”

我脸上升起一片温度，像是羞的又像是病的，没再追问她。

不多时，却等来她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