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客官?”
茶摊老板略带担忧的声音,将谢云珩猛地拉回现实。
他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才发现杯中茶水不知何时又凉透了。
“您没事吧?”老板打量着他过于平静的脸色,“在这儿坐半天了,脸色瞧着不大好。”
“没事。”谢云珩放下茶杯,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粗木桌面上,“茶很好,多谢。”
他起身,那身与小镇格格不入的锦衣在冬日的微风里轻轻摆动。他腰间没有佩剑,只有那枚成色普通、络子褪色的白玉佩,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像一句无声的叹息。
走出茶摊时,天桥下的说书人正好讲到结局,醒木重重拍下:
“……自此,剑脊城谢氏一门,风流云散,剑道绝响,再不复闻!有道是:昔年明月照孤城,今朝风雪满、江、湖!”
余音颤颤,散入寒风。
围听的众人发出意犹未尽的唏嘘,三三两两的散去。
谢云珩脚步未停,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他径直穿过稀疏的人群,走向镇外那条蜿蜒向上、通往栖云山深处的山路。
冬日的栖云山一片萧索。枯黑的枝桠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双绝望伸出的、干枯的手。路旁的溪水结了厚厚的冰,冰层下却还有一线极细的活水在顽强地、汩汩地淌着,发出空洞而执拗的叮咚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踩在积雪和冻土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走到半山腰一处背风的缓坡时,他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座孤坟,坟堆垒得很仔细,上面覆盖着干净的白雪,没有一根杂草。
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天然未经雕琢的青灰色山石立在坟前。石头上,有人用极其精纯的剑气刻下了两行字,字迹清隽飘逸,却深深刻入了石髓,仿佛要与之同朽:
君埋泉下泥销骨
我寄人间雪满头
没有落款,也不必落款。
谢云珩在坟前静静站了一会儿,山风卷起他衣摆和发梢。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用油纸仔细裹了好几层的糕点,小心解开。
是镇上那家老铺子的桂花糕。沈晏清从前爱吃这个,不过他嫌味道太淡,每次都要再蘸着厚厚的蜜糖,吃的眉眼弯弯,一脸孩子气的满足。
那时的沈晏清身体尚好,喜欢坐在廊下,举着金黄的糕点,故意凑到谢云珩眼前晃:“小七,你真不尝尝?一点儿都不甜。”
“太甜了。”谢云珩每次都略带嫌弃的别开脸拒绝,心里想着:我日后可是要做那名扬天下的大侠,哪能像个孩童一般贪爱甜食,目光却不听使唤,落在那人沾着糖渍、微微上扬的唇角上。他在心底暗暗自莞尔:“若是叫那些将沈晏清奉若“明月清霜”的江湖客瞧见眼前这一幕,他们心中那位的沈少侠,私底下竟是这般像个孩子似的嗜甜如命,会了为一块糕点眉开眼笑,怕是要惊得说不出话喽”。
当时的谢云珩十六岁,是他从家里偷偷跑出来,初遇沈晏清,跟着对方闯荡江湖、立志扶弱济困的第一年,而那个早已名动四方、剑下生寒却犹存少年心性的沈少侠,也不过将将十九。
那个会为一块桂花糕眉眼生辉的少年,终究永远停在了旧日的时光里,而如今这茫茫人世,还记得他模样的人,怕也是寥寥了。
谢云珩俯身,将油纸包里的糕点仔细取出,一块又一块,在坟前冰凉的石面上摆得端正。
“今年的桂花糕,”他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平静温和“我尝过了,还是如你所说那样,不怎么甜,”他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旧时常去的那家蜜糖铺子……今年关张了。没能替你寻来
山风穿过枯枝,簌簌作响。
他继续道,“那个卖糕的掌柜说“人年纪大了,吃太甜了对身子不好。”
话至此处,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缕很淡的笑意,像是自嘲现在的自己竟也会生出这般孩子心性。
“我当时听着,只是点点头,没应声。”
风更大了些,扬起他额前的碎发。
“心里却想着……怎么就年纪大了?””
他望着眼前冰冷的石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个字都清晰:
“我明明,才二十八岁。”
眼前的坟茔依旧沉寂着没有任何回应
沉默良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柔软的、近乎宠溺的怅惘。
“至于你……”
“……罢了,让你一回。”
山风拂过,将他最后那句话吹得很轻,很温柔:
“你永远十八岁。”
一阵更猛烈的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坟前未扫净的落叶和浮雪,也吹动了油纸的边缘。
他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拂去青石上凝结的薄霜,像拂过故人沉睡的眉睫,当指腹触到那深深凹陷的刻痕时,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沈晏清,”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着一个近在咫尺的人低语,“我答应你的事,一直都在做。”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与人争,不念旧仇。”
“你看,”他顿了顿,脸上甚至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笑意,像在念叨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事,“我活得……很松快。”
可山风不识趣,猛地掀起他额前散落的碎发,猝不及防地,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盛满三月阳光与少年意气的眼睛,如今静得像深秋雨后的寒潭,水面无波无澜,底下却沉着太多化不开、捞不起、也说不明的东西。
“只是,”他停了很久,不知在想些什么,声音也被他压得更低了些,低得像一声喘息,消散在风里,“松快得……有点寂寞。”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安静地蹲在那,目光凝望在那两行字上,仿佛要透过冰凉的石头,看向去了的那个故人。凛冽的山风灌进他衣领,锦衣猎猎作响,他却似乎浑然不觉寒冷。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慢慢站了起来,动作也有些迟缓,伸出手轻轻掸了掸衣摆上沾染的尘土和雪沫。
“我该走了。”他说,语气寻常得像每次出门前的告别,“明年再来看你”。
转身,迈步。
走出几步,他忽地又停下,回过头。
山风将他墨黑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掠过他看不出情绪的侧脸。
“对了,”他对着那座孤坟,仿佛那人还能听见似的,继续用很平常的语气补充道,“镇上的那个说书先生,还在讲云州旧事。”
“我说过的,他讲的不好,”他微微扯了下嘴角,这次,那点稀薄的笑意终于艰难地、浅浅地抵达了眼底,“还没你当年……给我讲的十分之一好听。”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崎岖的山路,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山下走去。
背影挺直,孤峭,像一柄敛尽所有锋芒、沉沉收入鞘中的古剑。
山风愈烈,卷起漫天的雪沫与尘沙,纷纷扬扬,迷离混沌,仿佛执意要将这整片山峦、整个视野都染成一片哀戚的苍白。
而在那片吞噬一切的、苍茫的白色里,那个身着锦衣的身影渐行渐远,逐渐缩小,最终化作视线尽头一个模糊的、摇摇晃晃的小点,彻底消失在山路蜿蜒的拐角,不见踪影。
只有坟前那块沉默的青石,和石上那两行深刻入骨的字,依旧迎着呼啸的风霜,静静地、永恒地伫立着:
君埋泉下泥销骨
我寄人间雪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