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朝天胡同的商铺主人们已经忙碌开来,整条街蔓延着尚未散去的晨雾和冉冉升起的炊烟。
老板抹去招牌上的浮尘,将沾着露水的蔬果排列进竹编或是木制的筐里,早点铺的店伙把刚出炉热气腾腾的汤饼和油糍整齐地列在临街道旁。
司珑从熙攘人群中左躲右闪地挤过,眼上蒙着一层不影响他看东西、别人却看不见他的眼睛的轻纱,手里提着从门后解下来的短麻布袋,一边凝神看路,一边在心里反刍昨晚应玉教的东西。
相遇的那天在黄历上算个吉日,应玉把那天当成他的生辰,硬将他算作十三岁。
虽说年岁长了,应玉教他却还是用开蒙的方式,从《对韵》开始教读音,先念会了再认字形。
他回头看了一眼高高钉起的牌匾,前后的字都不认得,第二个字是她教的“天对地”里的“天”。
这个地方叫“朝天胡同”他是知道的,只是不明白确切地是什么字,连带着在书卷上也认不出来。
朝……
司珑在心里想着字,一时没认真看路,被人重重地一撞肩膀。
他侧头去看,却先瞥见胡同街道尽头官府的高头大马,马嚼子被勒得很紧,高头大马不适地扬起前蹄。
沸反盈天的交谈声中司珑悚然一惊,想起来昨夜应玉的叮嘱,立刻左冲右撞地破开人群,在“小兔崽子不长眼”的骂声中向前狂奔。
转过一个街角,他气喘吁吁地站定,面前正对着杂货铺竖着钉的招牌,上面“山海”二字熠熠生辉。
司珑尚且不认得这两个字,也断然想不到胡同里偏僻位置的小杂货铺敢用这样一个寻常人压不住的名头,急促地敲敲门板道:“老板,何老板!”
数秒后女人哗啦一声推开门板,她穿戴齐整,一只素净的银钗将长发挽在脑后,眉眼中含着某种引而不发的浅淡锋芒。她垂头看司珑一眼:“我知道你,应玉收来的小孩儿。她让你来找我,想必是官府严查盐铁了?”
司珑还没来得及将应玉的嘱托说出来,老板就自己猜出来了。他愣了愣,点头。
“行,谢谢。”老板转回门后,似乎是有另外一个人披头散发打着哈欠出来,先调笑着喊了一声“何老板”,又被按回去,老实地叫着“东家”小声交谈数句。
他站在门口等了半分钟不到,东家端着一个红木盒递到他手里,道:“这是应玉要的琅玕子药引,我寻到两粒,你让她先用着,不够了再来找我。”
司珑珍重地接过,垂头道谢,东家的目光在他头顶一转,露出几分笑意:“她难得遇到有缘人,你多少看着点,别跟从前一样三更灯火五更鸡,多少人吃得消。何况她本就体弱,再耗下去神仙都救不了,早早地就去见阎王了。”
这话不好听,但真心昭彰。
他心里突然微微一震,想起她喝药时紧皱的眉头,摸了摸坠在腰带上的荷包,试探着问:“您这里有糖吗?”
“自然有。”东家说,“恰好有新进的桃溪糖,你带回去尝尝如何,不收钱。”
司珑的手刚按上荷包的扣,闻声垂眼点头,伸手接过那小小的一包桃溪糖。他侧过身看到官府的差役一路横冲直撞人仰马翻地查过来,不由得有些忧心地去看东家。
女人规束整齐的长发被背后伸出来的手勾乱,她却没有生气的神色,那只手悠悠地搭上东家的肩膀,手的主人开口道:“何远客,这小孩儿是谁?”
司珑刚仰起头要自我介绍,东家开口:“是应玉收养的孩子。你——”
“哦。”那女人打了个哈欠,从何远客身后挪出来,长发拢着看不清面容,发髻钗环凌乱,衣衫盘扣全扣错,外袍卷进衣领里,淡淡地说,“你去做你的吧,我们应付一下官府。”
司珑虽有疑惑,却也明白应玉的朋友自当有过人之处,小心地将红木盒放进短麻布袋的最底层安置好,逆着官府的人去朝天胡同入口的菜摊。
农家蹲在低矮的菜摊旁,扁担放在脚边,抬着头问他:“伢仔要什么?”
司珑以前在粥棚做过采买,虽然很快就被赶走,但基本的手艺和常识已经学会了。他指了一把长韭、菠菜,挑出两个短短的春笋,结账时候拒绝农家的芫荽,要了一小把槐花。
他平素没什么表情,少年的五官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某种冰冷而俊美的轮廓,哪怕在春日初生的阳光下看,也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
农家心里犯了嘀咕,这少年通身的气度不像是贫人家子,相当面生,况且没有哪家少爷大早上出来买菜。
他盯着司珑的衣料出神,一直到司珑连叫两声才猛地回神,连忙陪笑道:“看您这衣服上的暗纹一下子入了迷,莫怪莫怪……”
不知是不是农家的错觉,听到“衣服”二字后这少爷一样的人物骤然眉目一松,简直有点压不住的笑意透出来,微微向他点了点头,放下三文钱,提着短麻布袋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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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珑把锁搭上,门闩竖着靠在门柱边,将短麻布袋挂在厨屋小灶旁边的架子上,就这轧井的水将手洗干净。
他在小菜地旁俯身看了一眼自己前几日播下的菜种,有的已经露出一点绿意,有的还毫无动静。
本来就是侍弄着打发一下时间,也并不指望真的能长出些什么来。
司珑又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在堂屋门口顿了几秒,伸手轻轻地拍了拍门板,压低了声音说:“姐姐。”
应玉不让他叫东家、老板、主人这些雇佣关系太明显的词,而他也不想直呼她的名字,两个人因为称呼问题磨了几天,最后应玉拍板让他干脆就叫姐姐。
其实这两个字对司珑来说比直呼其名更难出口,但也许是当时应玉的目光有些难以察觉的迷茫和怅惘,又可能因为他担心再矫情下去应玉会生气,也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这个称呼还没有叫习惯,他轻轻压了压自己有一点点烫的耳垂,听堂屋内叮呤哐啷一阵响,了然她肯定又晚睡了。
数分钟之后堂屋大门开了半扇,应玉游魂一样扶着门框挪出来,长发凌乱地垂在耳侧和肩上,在阳光下一照,皮肤苍白得和雪无异。
司珑出门前烧的水现在冷却到恰好的温度,他把红木盒拿出来,越过尚且恍惚的应玉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包药丸,连带着一杯温水一起放在她的手边。
应玉看到药和水立刻眉头一皱,轻咳一声说:“放着吧,我等下喝。”
司珑的手八风不动地举在她面前。
“你去把汤饼热了。”应玉非常自然地绕开他的手,绕开——失败。司珑站在堂屋的半扇门口,颠沛流离的前十数年让他的身高比同龄人略矮一些,看她要仰头,固执地说:“我让开你就不吃了,我会在菜地里发现你的药。”
应玉后槽牙一咬,无法反驳,心说下次我带出去扔,一边妥协地接过他手上的温水,屏住呼吸一口把药吞了,嗓子痛得如同刀割。
她放开手,将温热的水杯递还到司珑手里,从门边高柜上拣一根簪子把长发随手挽起来,露出的侧脸苍白俊秀,唇上一丝颜色也无,只有眉眼清晰得近乎锐利,有如水洗过的山岚。
两个人的早饭不起院里的大灶火,司珑在厨屋里将汤饼热了,端出来的时候应玉已经迅速地收拾好自己。
她起床气大,去得也快。不过数分钟,长发一束,清洗时揉搓过的脸上泛着某种病态的红润,神情已经从那种微嗔的不满变成惯有的平和,伸手来接司珑手里的瓷碗。
他手一偏避开,轻轻地放在应玉的面前。
“何远客知道了?”她说,“在县衙当帐侧也就这点好处,能稍微护一护她们。昨夜教你的字还记得几个?”
司珑神情肃穆,如临大敌:“都记得。”
“《对韵》——”她说到一半又改了主意,“先吃饭,这些没什么急的。我重新改了一份字帖,比上一份好一些,你临新的。毡布难洗,你直接用纸写,不够了在我的抽屉里拿。”
应玉一向吃得很少,那一碗汤饼简直像没有动过,她放下长筷用帕子抹了抹唇。
就算劝她也不会多吃,反而惹她不高兴,司珑已经摸清了。他掏出何远客送的那一小包桃溪糖,放在木制桌案上,向她推了推。
“你带着吧。”他实在不擅长向人示好,耳根又有些隐隐发烫。
应玉挑了挑眉,含着笑看少年故作镇定的神情,顿了几秒后伸手。那纸包触手生温,透出某种陌生的香味。
“谢谢,有心了。”她把纸包收进荷包里,指了指堂屋,“新帖在我桌上,笔墨自取。”
司珑目送她一身白衣的背影在巷口隐没,转身准备回去收拾刚吃完早餐的木桌,背后却突然浮现出一张微笑的人脸。
不知何来的僧人双目闭合,眉间一点红痣,神情中自有一种肃穆庄严,双手合十。
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司珑的身侧,站在应玉小院的门拱之下。司珑第一反应是疾步后退,然后伸手去扯自己蒙眼的布带,在发冠处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应玉不喜他蒙眼,没有时刻带在身上。
司珑轻轻攥紧了手指,面上八风不动,问:“你是?”
那僧人微微鞠躬为礼,声音沉着道:“贫僧泉照。”
他抬起头,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近乎执着地直视司珑灰白的眼睛,继续说:“泉照常观世间,近日多有疑虑,不知小友是否能为我解答?”
司珑挡在应玉的小院前,不动声色地审视自称“泉照”的僧人,冷冷道:“就在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