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姬羽辉夜一行人打着商队的名号,但要想前往缙云,需要经过凉兰,也就是炯王的地盘。
如今诸侯王野心勃勃,她们不便走这条最近的路。姬羽辉夜计划西入巴蜀,然后北上。
巴蜀从前是乾元帝之子熠王的封地,正德帝登基之初熠王谋反,煌帝发兵剿灭后便派亲信大臣前往治理,将这里的势力收归中央。白落乌布局时注意到了这里,便将这位钦差大臣发展成了自己人。
共子妃在燎王府的院子里待了太久,一出来看什么都新鲜。姬羽辉夜给她买了不少新奇的玩意和零食,乐得共子妃也不像之前一样时刻黏着她了,整日坐在马车里吃吃吃玩玩玩......
姬羽辉夜收起地图,低头凝视着右腕上的手环。
此刻它正绽放着美丽的光华。和她的心跳一起。
缙云樱走后,她便发觉了手环发光的秘密——想起对方时,它就会亮起。
意识到这件事后她几次想把它丢掉,最后还是心情复杂地捡回来戴上。
转眼间她已经坐在了风清阁上,共子妃一屁股坐在旁边,好奇地东看西看。
采涉江端着洗好的果子转了出来:“二位请稍候片刻,国主正在更衣。”
“好。”姬羽辉夜干巴巴地说道,随手拿了一个什么果子塞进嘴里,食不知味的舌头也被甜得一哆嗦。
“小妃,过来吃这个。”她冲共子妃招手。
共子妃开心地抱着果盘吃了起来。
屏风后很快转出一个人来:“小妃很久没有吃到家乡的新鲜果子了吧。这批刚成熟不久,稍后我让人给你们装些带走。”
缙云樱在她对面跪坐,拢了下发丝。
姬羽辉夜打了个招呼,一时又有点发怔。她愣神的时候缙云樱也在打量着她,姬羽辉夜似乎有一些变化,说不清道不明,似乎想通了一些东西,气质越发更成熟了。
姬羽辉夜则悄悄瞟来瞟去。实在是旁边这两个人长得太像了,除了花钿和气质不同外简直一模一样。
缙云樱察觉到了她打量的神色,禁不住笑了:“郡主也看过我们好多次了,还没习惯吗?”
“太像了。”姬羽辉夜诚实地摇了摇头,又在心里庆幸多亏有共子妃在旁边,让她们有个话题可以缓和气氛,不然她都不知道能和缙云樱说什么。想想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她把缙云国主踹下了床……
缙云樱不知道作何感想,语气稀松平常:“她和她姐姐都是我妹妹,虽然异父异母,但我们身体里流淌着相似的鲜血。”
姬羽辉夜忍不住问道:“可共子妾和小妃都会水族的能力,但你好像不会。”
缙云樱点头:“这是自然,她们乃是共工嫡传,而我家则是饕餮嫡传。”
“那你们怎么是姐妹……?”姬羽辉夜更好奇了。
共子妾死得太匆忙,没交代这些细枝末节。共子妃是个哑巴,缙云樱……她是得多蠢才会和缙云樱提起共子妃。
“因为她们的父母用了水族的一种密法,使我们的血缘互相结合,可以说,她们两个算是我的复制体。我们相貌相似,然而灵魂不同。”缙云樱说道。
姬羽辉夜哪能听不出她的意思:“我从未将你们混淆过。”
缙云樱也没有多说:“这次来缙云,郡主可是有什么需要?还是想好了,要同缙云联手?”
“我占的就是大义名分,把你的云炎铁旅放进大煌,让天下人怎么想我?”姬羽辉夜斜了她一眼。
“那就是有求于我了。”缙云樱笑开。
她和别人说话也这么爱笑吗?
姬羽辉夜闷闷不乐地想着,嘴上胡乱答道:“对。”
缙云樱张了张唇,目光下移。
姬羽辉夜一低头,自己特意穿了件宽袍大袖的衣服,就是为了遮住这只手环,没想到它隔着衣服还能亮!
她气急败坏地把手拿到矮几下面,不自然地缩着身子:“你看什么?”
缙云樱的眼神变得很柔软:“没想到郡主还戴着它。”
“……”
她们都不太了解对方。虽然爱恨纠缠了好几年,可对彼此仍然一知半解。就像她不知道缙云樱为什么会功夫给她做这样一只独一无二的手环,缙云樱也没想到不欢而散后她还会将自己的礼物随身携带。
姬羽辉夜强行转移话题:“我这次来,是想得缙云国主一句准话。”
缙云樱了然:“你不希望我插手你的造反之路?”
姬羽辉夜慢慢笑了一下,此前那种一直让缙云樱迷惑的感觉终于明晰了。她很自信,胸有成竹的样子已经有了王者的模样:“什么造反,那本来就是我的位置。”
缙云樱嘴唇微动:“难道郡主早有包揽宇内之志?”
姬羽辉夜羞涩一笑:“不瞒你说,我从小就想当皇帝,知道自己不是皇子,还难过了许久。”
“……”
缙云樱发出感慨:“也许这就是天命所归,大煌注定要到你的手里。”
她们在这里指点江山瓜分天下,共子妃就在一边吃吃吃吃吃吃,嘴是一刻也没停下来过,脑子是一刻也没有动过。
姬羽辉夜都无语了:“我之前还觉得她肚子里有什么毛病,现在看来是因为她的饕餮血统吧?”
“神之后代,都有一些怪癖。”缙云樱颔首:“我们这一脉的人都很能吃。”
姬羽辉夜托着腮:“那也没见你这副德行啊。虽然你吃得也不少,但没像她这么能吃吧!我要是穷点,都养不起这孩子。”
“血统再精纯,也不至于无法自控。”缙云樱摇头:“她小时候出过变故,因而封闭了自我。暴食是因为她的内心空洞且痛苦,需要用些特殊的方式缓解,你不要因此而苛责于她。”
姬羽辉夜愣住了,心里五味杂陈。她没想到缙云樱这种冷心冷情的大魔头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且她明明不关注共子妃的吧?还坐视她姐姐死去。可她和共子妃相处了这么久,竟然都没发现她暴食的真正原因……
她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为什么你都知道,我却想不到?”
“因为郡主从来没有尝试了解过她的心灵。”缙云樱说道:“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可能却是最疏远的人,这大概就是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姬羽辉夜斜了她一眼:“那你我又算是哪种?”
缙云樱莞尔一笑:“应该算是一见钟情吧。”
姬羽辉夜看了她一会儿:“你又是怎么会了解到小妃的心事的?”
缙云樱长叹一声:“我好歹也是她姐姐。共子妾死前,曾将她托付与我,希望我能照看一二。”
共子妃被采涉江带出去玩了,风清阁内的两个人站了起来,在望台边一左一右负手而立,眺望远方。
姬羽辉夜头一次感到自己的心和缙云樱很近。虽然谁也没有说话,可她能听见缙云樱心中的独语,听见她和自己一样的野心蓬勃,想要将命运握在自己的手中。
她心里竟然有些释然:“当年若是你我易位处之,说不定我也会把你扣下,以免放虎归山。”
只是她当时还太年轻,没经历过什么大事,而缙云樱已经是一国之主了。她们格局不同,所以她会因为缙云樱的狠辣手段而倍感伤心。现在想想,自己未必比她良善。
“郡主不是一向不信鬼神吗?”缙云樱笑了:“难道你相信那劳什子天机?”
“不信。”姬羽辉夜摇头:“我只相信命运在我手中,那些阴阳师啊,还有巫师什么的,正是太相信所谓的天命,才把事情搞成现在这样。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个能冲破命运的人,即使你当时被锁在罪人坑里。你太危险了,靠近你,我需要思考。”
缙云樱挑眉看着她:“这算是褒奖吗?还是野心家之间的惺惺相惜?”
姬羽辉夜咧嘴笑了:“这次我有点信天命了,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缙云樱有点忧郁地看着她:“我总觉得共子妃挺适合你,如果你肯听一听她的声音的话。”
姬羽辉夜差点跳起来:“靠,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啊!该死的命运,到底是哪个神非要乱点鸳鸯谱!”
湘夫人尴尬一笑。
缙云大巫唉声叹气:“早跟你说了,别瞎牵姻缘,强求来的能有什么用?你就算给所有人都洗了脑,姬羽辉夜也不会选共子妃的,她喜欢的本来就是缙云樱……”
湘君出来护妻了:“共子妃有什么不好的?她才是最合适姬羽辉夜的。你家那个缙云樱现在跟死人没区别,她能跟姬羽辉夜把日子过到一起吗?”
大巫怒了:“缙云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不是被你们中原人害的!当年那场战争……”
湘君不屑道:“什么叫我们中原人,你们西域神果然是小地方出来的,小气吧啦的……”
山鬼插了句嘴:“其实我觉得姬羽辉夜和缙云樱挺般配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敌人才是你的妻子,正因为是敌人,所以才最了解彼此,才能目标一致情投意合……”
湘君扯着嗓子喊道:“不可能,她俩根本不可能!天下只有一个!都抢着要,给谁?共子妃才是最适合姬羽辉夜的,她会当一个好皇后的,正是贤妻良母的最佳典范……”
云中君一脸不赞成:“这我就要说你一句了,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古板。我看小鲫鱼对共子妃根本没那个意思,你就等着看吧,这场赌约肯定数你赔的多。”
萨满神乐呵呵地看戏:“反正我是稳赚不赔,我们家伽罗已经顺利登上王位了。”
其实缙云樱出现的时间地点都踩在了天命出场的鼓点上,但她们在神明手指的拨动下错过了。
误打误撞之间,共子妃逐渐来到漩涡中心,站在了姬羽辉夜身旁。她是神明为神武王选定的配偶,是精美的瓷器,最佳的工艺品。她那瓷娃娃般精致却没有生机的眼神始终只为姬羽辉夜停留。
可惜姬羽辉夜是个天生就要和压迫她的力量对抗的人。越是阻力重重,她越是要逆天而行,冥冥之中似乎有两股力量在拉扯牵引,她总觉得她和缙云樱曾经有缘,她们就是命中注定。
*
“你就没想过,我会杀了你吗?”缙云樱侧目。
姬羽辉夜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杀了我对你有啥好处?无论芈娴还是哪个诸侯王对你都不友好,我登基才是最有利于你的。”
“因为那个预言,大祭司总是催促我赶紧动手杀了你。”缙云樱笑了笑:“烦死我了,真想废了他。”
“我敢来,当然是有一战之力啊。”姬羽辉夜道:“如果我和小妃联手拼死一搏,国主有几成把握?”
缙云樱又笑了:“郡主莫要逗我,共子妃若是进入半神状态,咱俩联手都不一定能打得过。”
“呃,其实我也没打算带她来。”姬羽辉夜汗颜。
“郡主打算在缙云待多久?”缙云樱换了个话题。
姬羽辉夜开了个玩笑:“这就开始送客了?我还以为你会想让我多待一阵子呢。”
“我当然希望郡主多留一段时间,但作为缙云国主,缙云还等着郡主早日一统中原呢。”
姬羽辉夜耸了耸肩:“好吧,我明日就走。”
缙云樱又改了口:“郡主一路上舟车劳顿,还是多歇几日。”
姬羽辉夜瞪着她,发现缙云樱的耳朵有些绯红。
“你到底什么意思?”她不禁问道。
缙云樱顾左右而言它。
她们在风清阁用了晚膳,共子妃吃得无比满足。姬羽辉夜经缙云樱一提醒,便开始观察共子妃,猜测她大概很想念家乡菜肴。
她改了主意,第二日就领着共子妃前往水族遗址,打算祭拜共子妾。
共子妃提着一只装满零嘴的篮子,一路走一路看。
周围的景色逐渐熟悉了起来。她也越发高兴,一溜小跑。
姬羽辉夜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不禁越发愧疚了。
“对不起啊小妃,很多时候忽视了你的感受。”
她有点沮丧:“我还答应了你姐姐要好好照顾你呢,可我做得一点都不好……”
更多时候她把共子妃视为一份责任,甚至有时候还有点烦。她很后悔,她给不了共子妃爱情,但至少可以像姐姐一样去爱护她,可就连这一点她都没有做到。
“否!”共子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着急地看着她:“否!”
“什么?你想告诉我你不在意?”姬羽辉夜点点头:“你心可真大。”
“辉夜,辉夜,是!”共子妃努力地说道,来牵她的手。
“走吧,我们去看看你姐姐。”姬羽辉夜笑道。
她和共子妃找了很久,谁也没找到水族宫殿。姬羽辉夜猜测这里应该被缙云樱的人处理过了,这样做其实对她们有好处,知道共子妃身世的人越少越好。
她只得来到当初封印相柳的大泽。风和日丽,风平浪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鸥鸟划过水面,只抓住了几根水草。游鱼入水,不知名的小动物欢快地鸣叫着。
共子妃呆呆地站在岸边,脸上怅惘迷茫,显然想起了什么。
姬羽辉夜叹了口气,四处望望,想找个合适的地方祭拜。这一望就望见不远处仿佛有一块石碑,上书“水族长女共子妾之墓”。
姬羽辉夜连忙走了过去。周围被清理得很干净,草木生机勃勃地拱绕着石碑。
她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没注意到右腕上的手环又开始闪烁。
“小妃?”她唤道:“过来!”
半晌没等到人,她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共子妃的影子?
姬羽辉夜愣了一下,想到这是什么地方,浑身的血都凉了。一时间无数个不好的猜测涌入脑海,她跃至半空,迅速扫视四周。
“共——子——妃!”她运足了气,一声大喝。
目之所及,哪里有人?
姬羽辉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执心出鞘剑指地面,冲到共子妃最后停留的地方仔细检查。
草木都被压弯了,有拖拽过的痕迹。
姬羽辉夜顺着痕迹快速摸上前去,拖痕竟然停在岸边。再往前就是水,她愣了一下,旋即闭气跃了下去。
起初还有光芒,后来只剩黑暗。她胸口鼓爆,心中只剩惊惶。倘若小妃出了什么事,而且就在她姐姐曾经要她起誓的地方……
姬羽辉夜真气爆发,猛地冲出水面,激起滔天巨浪。
正怒气升腾时,却见前方遥遥飘起一阵水气,一个垂着头的少女从湖心升起,毫无生气地飘在半空。
她的头顶悬着一把剑。
姬羽辉夜飞身就要上前,天空中却响起一声厉喝:“别动!否则我杀了她!”
姬羽辉夜闻声抬头:“你是谁?”
湖心里又升起一个女人,和共子妃一左一右悬在半空,头顶同样有一把利剑。
姬羽辉夜大吃一惊:“缙云樱?”
不等她思索,天空中又雷声隆隆:“你只能救一个人。”
姬羽辉夜冷笑一声就飞身上前:“有病?”
一道金光陡然弹开,她倒飞出去,惊疑不定地望着周围。
“神说,你只能救一个人。”那道声音又说道:“是你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装神弄鬼!”姬羽辉夜喝道:“你是哪门子的神!”
神明不语,挥手改天换地。她踏在一块被烤得滚烫的石头上,周围岩浆倒流。共子妃和缙云樱悬在半空,脚下是流淌着岩浆的无底深渊。
姬羽辉夜吃了一惊,火焰烤得她脚底发烫,若不是有真气护体,人定然已经焦了。
哪个神这么闲,非要捉弄她?
她喊道:“你把我困在这里究竟目的何在?我做选择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可对神不敬。”那道声音说道,金光再次绽开。这回姬羽辉夜早有准备,模糊间看见光影里仿佛有无数神秘圣洁的文字,她持剑横胸运气抵挡,但那股力量哪里是凡人能抵挡得了的?姬羽辉夜被弹飞出去,当空呕出一口血来。
她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那你……回答我。”
那道声音有了些许笑意:“因为你是被神所选定的人。你的妻子只有一个,二者无法兼得。”
“谁要兼得了。”姬羽辉夜骂它:“既然你们这些神已经把我的婚配都安排好了,干嘛还让我选?我有的选吗?”
神明不再言语,但那股吊着共子妃和缙云樱的力量突然松弛,二人无知无觉地朝着岩浆池坠落。
“我不信天,也不拜神,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力量!”姬羽辉夜咬牙挥剑。
同一时刻,缙云樱掠过水面,一掌拍碎了神杖。
采涉江抬手挡眼,大泽中暗流涌动,执心的光芒照彻天地。
茂盛的草丛里,姬羽辉夜猛地抬起上半身,随手挥出一剑。
剑风刮到采涉江面前,割断了一缕头发。
缙云樱落地,匆匆走了过去:“郡主?你还好吗?”
云逾光抱臂站在不远处,认真打量着姬羽辉夜。
姬羽辉夜看见缙云樱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先怔了一下,随即弹了起来:“小妃呢?”
采涉江领着一脸茫然的共子妃走了过来。姬羽辉夜扑过去把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这才松了一口气,望向缙云樱。
“你怎么来了?把我拉入幻境的又是谁?”
影卫们押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在她膝弯处踹了一脚。
姬羽辉夜辨认一番:“你是……缙云的大祭司?”
缙云樱道:“她念叨着要杀你已经很久了,今日早上她迷晕了我派去监视的人,我就知道她要动手。”
大祭司悲声喊道:“国主!您为何执迷不悟,行妇人之仁!”
二十年前,她的老师在临终时将缙云的国运托付给她,要她一定警惕神谕里的那只凤凰,老师认为那人就是姬羽辉夜。大祭司自知无法正面杀死姬羽辉夜,便将她拉入幻境,企图在她心神大乱之际动手。可惜她竟然没有被蛊惑到,缙云樱又来得及时……
缙云樱看了采涉江一眼。采涉江会意,就要命人将她带下去。
大祭司猛然挣扎起来:“陛下!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这个人把我们踩在脚下吗?巫师们搭上性命窥得天机,这个人一定会是您最大的敌人!她会杀了您啊!!!”
姬羽辉夜皱眉,采涉江面色难看,缙云樱神色冷漠。
“你病了,在胡言乱语。”
“臣一心都是为了缙云啊!”大祭司嘶吼,但很快被影卫捂住嘴。
姬羽辉夜和缙云樱交换了个眼神,走到一边去安抚共子妃。
缙云樱转过身,大祭司突然暴起,扑到缙云樱脚边攥住她的王袍,快速道:“七星连珠,天象异常,老师用性命告诉我一定要守护缙云的未来,这未来就是您,而她!姬羽辉夜就是您最大的威胁,等到她将来入主中原就来不及了!伽罗!预言中说西域将出猛虎,您看伽罗从中都死里逃生,如今已经继承了王位!所以姬羽辉夜和您的未来也一定不会出错!”
缙云樱看都没看她一眼。大祭司心中悲哀,忍不住又道:“刚刚在幻境之中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制造出陛下您和那个女孩的幻影让她选择,可她谁都没有选!她一剑劈开了幻境——”
缙云樱终于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大祭司欣喜若狂,攥着她袍摆的手一直在抖:“您信了?您终于信了?”
“我信不信又能怎么样呢。”缙云樱眉眼间露出厌倦的神色:“我这个人早就死了。”
她轻轻把袍子从大祭司手中抽出,头也不回地走了。
*
七日后,姬羽辉夜向缙云樱辞行,缙云国主出城相送。
姬羽辉夜莫名陷入回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假扮仆人混在使团里,从中都宣德门外远眺旷野,阿娘她们一直相送到长亭。
缙云樱折下一截柳条:“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以此柳条,相送故人。”
姬羽辉夜接过柳条:“下次相见,应当要过上几年了。”
缙云樱默然。
马车缓缓驶过,云逾光坐在里面跟共子妃说话。她和共子妃相处得意外和谐,共子妃也很爱听她说话,哪怕有时候她不自觉说一些无聊的儒家道理,她也能听得津津有味。姬羽辉夜想,大概是自己和小妃说话太少了,才让这孩子闷到连听经书都觉得有趣。
姬羽辉夜的马拴在柳树下,侍卫们经过她身边。
二人相顾无言,最后姬羽辉夜走过来,倾身和缙云樱拥抱。
她感觉缙云樱的下巴搭在她肩头,不言不语地放了一会儿。
姬羽辉夜觉得缙云樱的心思真的相当难猜。她总是不明白这个人在想什么,不明白她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抑郁和沉默,不明白为什么此刻好像有眼泪滚落在她的肩头。
“唉,又不是不会见面了,没准下次相见,我已经当上皇帝了,那之后我们应该会有很多时间相处。”
她觉得未来很乐观,也就不明白缙云樱此时的沉默。
缙云樱松开她:“那就祝郡主旗开得胜,一路顺风。”
姬羽辉夜动了动嘴唇:“你也是。”
她跃上马背,手里仍然攥着那支柳条,看了缙云樱一眼,调转马头,轻喝一声。
缙云樱回到亭中,端坐抚琴。
天地间回荡着悠扬的清音,姬羽辉夜浑身一震,忍不住回头去看。
此情此景,和当初她离开中都时一模一样。那时候阿娘折柳赠别,芈重黎抚琴相送;此时此刻,她手里还捏着那支柔嫩的柳条,车行辘辘中糅着缙云樱的琴音,那样的哀婉动人,闻者黯然。
她忍不住放声喊道:“缙云樱!”
对方抬头望她。
她们已经隔得很远了,可她觉得自己仍然能看见缙云樱的每一根睫毛,她的脸清晰地印在自己眼底。
“郡主。”缙云樱动了动嘴唇:“保重。”
姬羽辉夜提了提缰绳,策马远去。
缙云樱从不曾在人前弹琴,就连采涉江也只是偶尔能在远处听到她的琴音。可那日她坐在人来人往的古旧长亭,心无旁骛地弹到日暮西斜。
往来的百姓和农夫们惊讶地看着她们的国主,窃窃私语当中夹杂着仰慕的低呼。雨中采涉江为她撑着油纸伞,白衣女子手挥琴弦。琴音在泠泠雨声里悠扬低回,地上散开的涟漪仿佛它的余音。
这一幕被缙云人一直记了很久很久。直到新王诞生,她们还是会说起国主如天上谪仙,雨中抚琴的那一天。
若为此弦声寄入一段情
北星遥远与之呼应
再为你取出这把桐木琴
我又弹到如此用心
为我解开脚腕枷锁的那个你
哼着陌生乡音走在宫闱里
我为君王抚琴时转头看到你
弦声中深藏初遇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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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仙人抚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