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羽辉夜一惊,脸霎时间红透,忙闭上眼睛:“我……我是在看那蛊虫。”
缙云樱不再说话。姬羽辉夜感觉她的内力在触碰自己损坏的经脉,不禁浑身一抖,即便强自克制也无法平静,当那力量再一次经过身体时,她睁开眼睛,朝后躲去。
连接断开了。
缙云樱睁开双眼,眼神平静,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
姬羽辉夜觉得自己承受不起这种目光,禁不住再次闪躲。
缙云樱定定地望着她,声音平稳地说道:“你此刻空门大开,完全受制于我,虽信我说的话,却难免疑心我会借机害你。”
“我……”
姬羽辉夜想说没有,抿抿唇还是默认了。缙云樱也不辩解,牵起她的手腕,缓缓引着姬羽辉夜体内乱糟糟的内力上行。
姬羽辉夜又一次想到陆绮暃和她说的那些话。缙云樱是不是善类,她心里其实早有察觉。只是她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居然以为她会对自己有什么不一样……
那么如今,她又一次展露出示好的姿态,比从前真诚百倍,体贴千倍。温柔也多,笑容也多,她是否能再相信她一次?
“陆绮暃和你提起过我。”耳边陡然响起一句话,缙云樱用的是肯定句式。
“呃……”姬羽辉夜回过神来:“是有一次。”
“她是怎样评价我的?”缙云樱的声音仍然很平稳。
姬羽辉夜心中警铃大做,含混道:“没怎么提这个……其实说的是小妃,她们都更希望我喜欢的是小妃。”
缙云樱若有若无地笑了一声:“因为我是饕餮的后代,我身上流淌着凶神的鲜血,我会仇视中原人,尤其是中原王室。”
姬羽辉夜下意识睁开眼反驳:“没有……”
“她们说的都对。”缙云樱仍然闭着眼:“倘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我也更希望你能选择共子妃。”
姬羽辉夜呆呆地望着她,将原本要说的话都忘了。
缙云樱帮助她疏导好淤积在少阴附近的内力,起身迈出桶外。尽管她整个人都湿透了,但国主就是国主,长身玉立的背影让人一看便知与众不同。
她侧了侧头,说道:“你看到的,都是我。心狠手辣是我,笑里藏刀是我,恩将仇报是我,铁石心肠也是我。”
“你可能不知道,共子妾死的那天,我也在场。”她缓缓说道:“我们是亲姐妹,她是我一缕精血所化。她的动作逃不过我的眼睛,但我只是观看,包括她的死亡。”
“现在你知道了,我并不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也不是你期待的人。”
姬羽辉夜默然不语。
她们长久地沉默着。终于,缙云樱稍稍动了动。姬羽辉夜看见她视线的落点是那只手环,它又一次开始发光了。
月光下,她精致的侧脸宁静如雪:“悉听尊便。”
她没有再停留,冷净的香息随着月色一同离开。
纱帘垂下,面前很快聚集起团团水气。姬羽辉夜闭上眼,向后靠去。
她基本继承了姬云薇那张清丽的面庞。白皙的皮肤,稍长的眼形,琥珀色的瞳孔,高挺的鼻梁和略薄的嘴唇,活脱脱的姬家人长相。只有眉毛比她母亲更直更长,线条流利,颜色浓黑,似乎多了一份果敢坚定。可姬羽辉夜其实不是一个会很快做出决定的人,头脑发热的时候更少,更多的时候,她习惯用一种审慎的态度思考事物。
悉听尊便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选择权在你,无论你是想更进一步,还是将我拒之门外,都凭你的意思来。
姬羽辉夜开始思考在感情的岔路口她要怎样走。
她发现所有人说的都是对的。她们劝她和共子妃在一起,再不济也不要迷恋缙云樱,因为她是荆棘,是毒花,是她可以恋慕但不可以相守的人。
可她也无法拒绝只对她露出笑容,温柔地拉着她的手,为她准备好一切,甚至对她说“悉听尊便”的缙云樱。
她陡然惊觉,人世间从未有如此大的诱惑摆在她面前。多少人趋之若鹜的一国之主,绝代佳人,此刻就站在门外等待她的回答。只要她往前踏一步,那甜美的蜜糖(也有可能是马蜂窝)就将浸润她的嘴唇。或许她会被马蜂蛰得鼻青脸肿,最终不得不放弃采摘蜂房,可那蜂蜜一定会滴到她的脸上。
她总归是能尝到一点甜头的。
——你如此甜蜜,我难以放弃。
*
蛊虫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苏醒了,姬羽辉夜也不再受到反噬的折磨。她能感知到自己受损的经脉正在不断修复,无序的内力也渐趋安静。
自从那日不欢而散后,姬羽辉夜就开始猜测第二日她们会如何相处。她觉得缙云樱玩一手欲擒故纵的可能性非常大,比如失踪啊,留信暂别啊什么的,让她抓心挠肝一下。
于是第二日清早她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结果刚踏入庭院就惊恐地看见缙云樱在井边打水。辘轳摇了上来,她提着桶走到缸边,将水倒了进去,然后目不斜视地走进厨房,拿出了尚还温热的吃食和碗筷。
吃饭的时候姬羽辉夜还沉浸在事实和她的预想不符的震惊当中,神思恍惚地搅着碗里的粥。缙云樱很自然地提醒她再搅下去米就要变成浆了,然后简单列出了今日该做的事情,包括开垦多少多少荒田,鸡鸭牲畜都要照顾好等等。姬羽辉夜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最后欲言又止地走了。
次日仍旧如前。
一连六日过去,第七日晚上,姬羽辉夜蹲在角落,头疼地望着热气腾腾的烟囱。
她知道缙云樱在烧水。
一番天人交战过后,她还是回到屋内,认命地跨进浴桶。
一连两次过去,每当缙云樱开始运功传入她体内时,姬羽辉夜都忍不住闪躲。
她第四次跨入那个房间的时候,缙云樱坐在桶里闭目玄想。察觉了动静,她睁眼望了过来,一片烟雾蒸腾。
姬羽辉夜心里直打鼓,强作无事发生,在她对面盘膝坐好了。
“……开始吧。”她闪躲着缙云樱的眼神。
缙云樱没有动。
“郡主若是不给我一句话,我也不知如何为郡主疗伤。”
缙云樱的嘴唇有点天然翘,不笑的时候也有一种清宁柔和的感觉。她话里情绪也少,因此姬羽辉夜总是猜不透她的真实想法。
“什么话?”
缙云樱定定地望着她:“前三次为郡主疗伤,郡主都在躲。”
“你怕我。”她说道。
“……”
姬羽辉夜口舌发干:“我不是故意的,这次不会了。”
“真的不会吗?”
缙云樱探究地望着她,微微倾身,靠近了一点。
姬羽辉夜挺着没动,但缙云樱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一直朝她靠过来……她眸子中有什么东西在滚烫沸腾,又似红霞随时而动,云卷云舒。
姬羽辉夜躲无可躲,后背撞上了浴桶。缙云樱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姬羽辉夜也不受控制地朝后闪躲,脖颈后仰。
她的腿盘不住了,只好支了起来。可另一条腿挤了进来,缙云樱半跪在她腿间,幽香不顾一切地侵略过来。她抬起手,扶着姬羽辉夜快贴到木桶外壁的后脑。
“你……你干嘛?”
姬羽辉夜脸上血红一片,薄唇紧紧地抿着,一副强装镇定的样子。
“这么怕我吗?”缙云樱低语,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猩红。
她道:“你让我怎么信你?你看,你怕我靠近你。”
“正常人谁靠得这么近啊!”姬羽辉夜快要窒息了,忙给自己找借口。本能的戒心是一方面,可她也是真受不了这种距离啊!
缙云樱长眉微挑,直直地盯着她。
“这样算很近吗?”
“我、我……”姬羽辉夜一抖,喉咙不住上下滑动。
缙云樱慢慢靠了过来,也将她揽向自己。
“那这样呢?”缙云樱低低地说着,话语中仿佛要滴出水来。
雾气越发浓厚,她们的皮肤上都挂着水珠,稍微一动便滚动起来,晶莹细碎。
姬羽辉夜死死咬着嘴唇,眼神不断躲着。
直到被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姬羽辉夜还在大骂自己脑子有病。
居然以为她要亲自己!
可是、可是,可是现在这个姿势也很不好啊……她悲哀地想到。都没穿很多衣裳,彼此有什么反应都一清二楚……
她的身体不可避免地饱满了起来,之前受伤掉下去的那点肉一下子都回来了。
“郡主,你动情了?”
她突然一惊,发觉缙云樱轻轻啄吻着她的耳垂,顿时受惊地一推:“你干什么!”
没推动。
不愧是徒手捏碎青铜的女人。
吻越发急促细密,她察觉缙云樱在出汗。她的嘴唇烫得惊人,姬羽辉夜忍不住躲着:“你发烧了?”
缙云樱不答,手掌游走逡巡,在她身上一下一下捋着。
“你……你别弄……”姬羽辉夜连哼带喘地说道,哀哀切切的。她身上越发使不出力气,腰腿一片酸麻。今晚最悲哀的发现出现了,缙云樱即使不用蛊,也能让她“气力尽失”,甚至“神志不清”。
“我在检查,我靠近到什么程度,郡主会受不了。”缙云樱含糊地说道,闭眼吻着她的脖颈。
姬羽辉夜呻吟一声,猛地向后仰。
缙云樱得寸进尺,轻轻啄吻她的喉骨。
姬羽辉夜哆嗦了起来。她快崩溃了,眼角也渗出了泪水,这什么人啊!干嘛要试她能不能受得了!这么亲谁会害怕啊?又不是富有侵略性的内力输送!
“你……”姬羽辉夜颤抖地哼道:“没必要检查得这么、这么……又不是只有这一种方式……”
“是因为我想触碰你啊。你看,我这样烫。”缙云樱含混道:“郡主今年十九了,难道没有这种想法吗?”
姬羽辉夜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什、什么?你为什么会有这种——”
她说不出话了,答案昭然若揭。
也许缙云樱掺杂了私心,可她不断出汗的手掌和温热紊乱的呼吸都实实在在地提醒着姬羽辉夜,这个人对她的态度比她想得要严肃许多。
缙云樱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吻着她的脖颈。姬羽辉夜□□夹着的那条腿着实很有存在感,她几乎是神志不清地蹭了一下。
姬羽辉夜尚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扶着她腰的那只手便痉挛般地一抖。随即一路往上捋,最后停在背上搂着她不让她软倒。然后她感觉下巴被人碰了一下,双唇忽地一温。
姬羽辉夜猝然睁开双眼。
缙云樱闭着眼,睫毛在眼下微微颤抖。湿发丝丝缕缕地挡在额前,火红的印记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姬羽辉夜按着自己的胸膛,那里有什么声音在砰砰低响。她眼底蒙上泪意,眸底满是惊讶。
她呼吸加速,思绪紊乱,想要闭眼却舍不得,贪心地望着缙云樱亲她的样子。
昏暗的光为她整个人都蒙上一层银白的羽衣,朦胧着轮廓。
她手脚瘫软,身子发麻,脑子里闪过她们曾经的每一幕。
全是缙云樱。
漫长的心跳当中,姬羽辉夜意识到,她又一次喜欢上了缙云樱。
*
一个时辰后,姬羽辉夜泡好了药浴。
她走出门外的时候,缙云樱正在煮东西。空气里飘来桃子的气息,温热清甜,熏得她脸上又起绯红。
“泡好了?等下就可以喝了。”缙云樱神色平常地说道,随即去照料那锅糖水,像是回到了亲吻前的状态,略带疏离。
缙云樱说过“悉听尊便”,因此在等她的判决。
姬羽辉夜忍了又忍,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帮她把散落的长发拢了拢,指节不小心擦过她的耳朵。
“煮什么呢?这么好闻。”她说道,声音也像是在热水里泡久了,显得懒洋洋的。
缙云樱面颊似是熏得微粉,唇角一弯:“桃汤。你泡得久,应该是渴了,等下就好了。”
“你不用整天照顾我,正常相处就好。”姬羽辉夜道。
“郡主这是做好决定了?”缙云樱转了过来,轻轻掰正了她的肩膀。
“啊。”姬羽辉夜连忙把她推开了,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表情:“汤甜吗?我不喜欢太甜的……”
“姬羽辉夜。”缙云樱神情一怔,很少见地喊了她的名字。
“……”
姬羽辉夜只好承认道:“我的确又喜欢上你了。”
缙云樱的嘴角似乎控制不住地向上扬了一下,笑靥绽开,但又被她克制住了,仍然思索着问道:“也不会介意我做过的事吗?”
“那肯定是介意的。”姬羽辉夜嘟囔道:“可就算你不是好人我也喜欢你……唉,也许当初我们的相遇就是个错误……”
可当命运敲门的那一刻,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后悔遇到我了?”缙云樱这次没有笑。
“并没有。”姬羽辉夜直视着她:“我摊开了说吧,我确实喜欢你,但不代表我原谅你了。有些事......做过了就会一直在,我会忍不住对你动心,但也仅限于这段时间。等我离开这里,就是我们分道扬镳的时候。”
缙云樱默默地望着她。
“你的意思是说,无论我怎样做,我们都回不去了,对吗?”
“回到哪里去呢?”姬羽辉夜反驳:“从前我以真心待你,你却以心计待我。或许你如今后悔了,我却无法再全心全意。你说要回的那个过去,本来就不存在。我们......已经错过了。”
“就算在这里,你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缙云樱的语调有些奇怪,面上显出一副少见的,似乎是正在思考的表情。“哪怕只是一段短暂的时光?”
“不能。”姬羽辉夜疲惫地说道。
缙云樱沉默了好久好久。姬羽辉夜站在对面,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的微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化为几不可见的尘埃。她心中突然一阵疲惫,干脆坐了下去,盯着地面看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缙云樱轻轻转过头,若无其事地舀了一碗桃汤:“汤好了,尝尝吧。”
*
缙云樱洗手作羹汤的样子显然和她国主的身份天差地别,颇有荒唐之感。尤其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姬羽辉夜每每看见她赶牛开荒、修理水车、布置防线时都颇感荒谬。
“你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多啊?缙云皇家教育还包括做农活吗?”姬羽辉夜百思不得其解。
缙云樱扶着水车上的木辐条,垂头想了一会儿,唇边笑微微的:“以前学着做这些的时候也觉得没用。不过,如今竟然用上了,也不觉得很苦。”
姬羽辉夜觉得她这句话说得有点怪,但也没多想。
“这个送你。”缙云樱把那只有时会发光的手环从腕上褪了下来。
姬羽辉夜接了过来,好奇地看了看:“送我了?你不要了吗?”
“本来就是送你的呀。”缙云樱笑笑:“是用一截甘木的枝条做的,现在到了可以送给你的时候。”
“甘木?”姬羽辉夜惊呼:“就是山海经里记载的那种生长在不死国的树?”
《山海经·大荒南经》载:“大荒之中有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据传这种树木的果实能使人长生不老,树干当中蕴含着生生不息的力量。
“戴上吧。”见她有些迟疑,缙云樱便拿过来为她戴上:“这回可没有骗你,什么手脚都没做哦,放心吧。”
姬羽辉夜一怔,她居然没怀疑缙云樱会做什么手脚,只是觉得这手环挺珍贵的,缙云樱得到它应该不容易。
“嗯,蛮好看的。”缙云樱笑笑,紧接着也怔了一下。因为手环刚接触到姬羽辉夜就亮了起来,和她的心跳同频共振,光芒漂亮得让人心动。
姬羽辉夜惊讶地看着它:“诶?真的亮了诶,怎么我一戴上就亮了,刚才在你手上却没亮?”
缙云樱望着她,神色稍显复杂。
“以后你会发现的。”最后她只是留下了这句话。
手环触手升温,又亮得很漂亮,姬羽辉夜越看越喜欢,小心地戴好了。现在她有两个手环了,陆绮暃送的镯子戴左手,缙云樱的手环戴右手......好富裕呀!
“那好吧,投桃报李。”姬羽辉夜凑过来在她嘴角亲了一下,然后就雀跃地小跑开了:“别想敲诈我什么东西,现在我身上一个子都没有......”
缙云樱又是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笑意越来越大,她跟了上去,出其不意地将姬羽辉夜按在了树上:“投桃报李?”
姬羽辉夜圈住她的脖子,抬着下巴,一脸小得意:“是呀是呀,我现在比较穷,只能肉偿了。”
缙云樱别有深意地盯着她看:“我的手环很难得,一个吻可不够啊。”
姬羽辉夜笑吟吟的:“那你想要几个吻呢?”
缙云樱低头吻住她,声音变得含糊不清:“至少也要一刻钟吧。”
*
姬羽辉夜将全部精力投入修整村庄的事业当中,每日忙得腰酸背痛,回房后自然倒头就睡。疗伤已经到了最后一个阶段,直到有一日,缙云樱坐在对面调息,告诉她筋脉已经修复好了。
姬羽辉夜难以抑制狂喜,立刻尝试运功。内力毫无阻碍地顺着经脉运行,身体里充盈着暖洋洋的感觉,她试着伸出手,隔空一握,屏风后的瓶子应声而碎,里面的水珠哗啦啦滚了一地。
和她的欣喜若狂完全相反,缙云樱眼睫低垂,嘴唇紧抿,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悲伤的氛围当中。
姬羽辉夜无暇注意,高高兴兴地冲了出去,运起轻功肆无忌惮地在山野间飞驰。她掠过挂满露水的草丛,顺手采摘鲜花,和受到惊吓的猴子打招呼,追着它们在树丛间荡漾。
恢复内力的感觉如此美好,仿佛获得重生一般。蛊虫也如她所愿,安安静静地沉睡着。力量充盈着她的四肢,她身体轻捷,如拥火山,克制不住地长笑起来,骤然聚力出掌!
水面溅起千层巨浪。姬羽辉夜默念缙云樱重给她的心诀,收拢五指。庞大的漩涡出现在大泽中心,鱼兽四散奔逃,她张开双臂,力量在指尖聚合,一掌劈开大泽,水波兴起,群涛为她鼓舞,群山和深林摇曳起伏。
姬羽辉夜得意长笑,快活地回到家里。
缙云樱罕见地呆在院门口,背对着她坐在摇椅上。没有束发,三千青丝如水流泻,乌黑光亮如上好的锦缎。
姬羽辉夜路过她身边,顺手在她发间插了一朵小花,眉开眼笑地回屋洗浴。
缙云樱睫毛颤了颤,眼底涌出一片深色。
她沉默良久,取下那朵小花,拿在手里看着。
今日的她笼罩在一种奇怪的迷离当中,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姬羽辉夜不再需要她了。
可她总觉得,这个人应当会一直在自己身边。
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超越生死的承诺将她们连结在一起。缙云樱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不愿意离开。
过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犹疑着踏入房中。
姬羽辉夜洗去一身汗水,正在屏风后更衣。察觉到缙云樱进来,她赶紧拢好领口,走到外面:“怎么了?”
缙云樱倚在门口,看她因为沾着水气而显得格外姣好的脸庞,也不说话。姬羽辉夜心情颇佳,也没再问,顺手理了理衣服,走到铜镜前擦着头发。
缙云樱眼睛停在她衣摆下面露出来的脚踝,眼神却显然不在这间屋子里。
过了一会儿,缙云樱仿佛从沉思当中惊醒,从她手中取走布巾,为她擦拭着头发。
姬羽辉夜有些惊讶。缙云樱已经很久没有进入她的房间了,这种情人之间的温情脉脉也很少出现。这时她终于从朦朦胧胧的镜子里看见了缙云樱安静的脸庞,她低垂的眼睛显得分外沉默。
狂喜渐渐散去,她禁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缙云樱一顿,又若无其事地为她擦着头发,睫毛缓缓起落:“郡主的伤好了。”
“啊。”姬羽辉夜不解其意:“是啊,没什么问题了,这要谢谢你,以后我不用梯子也能上去补房顶了。”
“我也可以补。”缙云樱安静道:“能做的我都会做。”
“别啊,这段时间已经够麻烦你的了。”姬羽辉夜真诚道:“我现在已经全好了,你还偏要劳累做什么。”
缙云樱微微张唇:“你……”
她感觉到缙云樱的声音和平日里不同,有一种奇怪的飘忽。
“你的伤好了,我也该走了。”
她抬起头,看见缙云樱垂眸微笑。
姬羽辉夜想她也离开缙云这么久了,现在自己伤好了,再留着人家也没什么理由。因此心中虽然怅然若失,但还是点了点头。谁知她那块布巾忽然悄然无声地落了地,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你干什么?”
姬羽辉夜一愣,脸颊先红了。
缙云樱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又上前一步,什么都没有说。
就在姬羽辉夜心跳达到极致的时候,她终于闻到了缙云樱呼吸间透出的一缕酒意。但她已经呆了,站在原地,想逃却逃不掉:“你喝酒了?”
“一点点。”缙云樱唇形微动,然后她低下头,亲吻她的嘴唇。
右腕上,甘木所制的手环闪亮如同辰星。
窗外下着急雨,银光砸入泥土。池塘里隐约翻涌,金红一闪而过。
屋内红烛摇曳,一声一声地唤着。帘幕低垂,被浪翻卷,电闪雷鸣,声震群山。
两只麋鹿一前一后,在空荡的旷野狂奔。
院子里的百年老树在雨中疯摇,枝条抽打在屋顶上。
爱妹的低喘在屋内缠绵。没有人说话,香炉里漾出越发浓烈的香气,她们难以呼吸,却仍紧紧相缠。
姬羽辉夜颤抖地抬手,似乎想抓住点什么。她扯紧了床头的帷帐,下一刻又卸了力气。
重重纱帘滑落,盖住了半个屋子。
“缙云……缙云……”姬羽辉夜昂起头,声音颤抖地喊她的敌人和爱人。
缙云樱咬着她的腰带,将她的手臂箍在头顶,眼神像是着了火。
姬羽辉夜生不出力气推拒,她甚至因为某种隐秘的快感而浑身颤抖,晕头转向地偏过头。
缙云樱松开腰带,手掌抚过她的脖颈,又吻上去。
姬羽辉夜双眼泛起水光,缙云樱看见了,抿唇垂下手。姬羽辉夜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发抖,身上也随之红了一片。她们忘情地拥吻,那片微凉不断划过,向下垂落。
她转过脸,迷蒙的眼睛也落到缙云樱脸上。她看见了一张美丽的面庞,就像她最初被绑缚在青铜柱上时那样美丽。她正落下手腕,在不久前,这只手腕也曾修理水车,握伞撑雨,在更久前,这只手腕也曾递给她一杯有毒的茶水,指腹不经意划过她的手心。
她忽地感到一股凉意窜了上来,从她落指之地,也从她其实深藏恐惧的心底。
姬羽辉夜猛地打了个哆嗦,没有思考就顶起了膝盖。内力一震,缙云樱被掀下床榻。
帷帐也稀里哗啦地掉在地上,珠子在地板上滚动,声音和渐落渐弱的雨声混在一起。
缙云樱跌了下去,地板上一声闷响。她起先怔住,很快不发一言地抬起头,缓缓望了过去。
姬羽辉夜坐了起来,发着抖望向她,缙云樱看见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她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审慎的神态,似乎在权衡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怀疑和恐惧在她眼中交替,姬羽辉夜一言不发,缙云樱也没有说话。
她们都衣衫不整,一个在榻上,一个却在地上。浓郁的香气仍然狂热地涌出香炉,可是不再有暧昧的气息在这间房子里缠绵。
姬羽辉夜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缙云樱拨开那些帷幕,缓缓站了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
细小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渐次滑落,在地板上流丽地跳个没完。
珠帘谢幕的声音掩着渐行渐远的脚步,慢慢小了下去。
雨声几乎听不见了,颀长的人影落在屏风上,在门口略略驻足,伸手似要试一试雨线。
雨彻底停了,檐边雨水落在素白的掌心。
她走了出去,在庭院当中坐着,直到天边微明,淅淅沥沥的雨水再次降临。
说来又说去,还放不下你
最后再求你,求你别离去
即便现实都已看清,镜子两面我破碎又织起
倔强的我最后过回了沉溺
*
忘不了你我,互相的甜蜜
是你给我的,最后的记忆
松开的手再抓不紧,等雨后等天晴
一起走的路都泥泞,沉睡向往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1章 你如此甜蜜,我难以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