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司命 第27章 假装冷脸的姐姐

虽然整个大水之贝一片狼藉，但在总归还能找到一些她母亲收集的值钱玩意。共子妾草草拣了几个金杯子丢进包袱，又装了几件衣裳，回过身去找共子妃：“小妃——人呢？”

共子妃抖抖索索地缩在柜底，死死屏住呼吸。

无数黑影从两片柜门当中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她面前尖啸，盘旋。其中有她父母的脸，他们伸出手，长长的指甲划着她的手和脸：“恶魔……怪胎！”

“呜呜呜嘤嘤啊啊——”共子妃恐惧地小声叫着。

共子妾找不到共子妃了。她的小床上乱糟糟的，打翻的玩具盒子，喷溅上去的鲜血，就是没有共子妃。

共子妾的脸色变白了。她楞楞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大声叫喊：“小妃？你在哪儿？”

“共子妃！听到的话出来！我是姐姐！”

她丢开包袱，匆匆在房间内找了起来。很轻易地，她看见了角落里包金的大柜子。共子妾两步走了过去，急切地拉开柜门。

“啊啊啊啊啊！”共子妃恐惧地尖叫着，发出不成句子的破碎声音：“啊啊啊呜呜嘤嘤啊啊嗷呜呜——”

她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似乎要在共子妾碰到她之前先把自己扼死。

“小妃！”

共子妾知道她脑子不好，自从受伤后说什么都不管用，唯有抱抱和摸头能使她渐渐平静下来。她一手扶住共子妃掐住脖子的手，另一只手在她头顶慢慢抚摸，不知过了多久，共子妃终于松开了手。

共子妾捧起妹妹的脸，共子妃眼里空荡荡的，一层没有生气的水波罩在上面，仿佛太初时的虚无。

＊

头部受伤后，共子妃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新的记忆。因此她并不知道，共子妾到缙云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安排好族内的事后，三大长老提出要让共子妾前往缙云“进修”。

那时候缙云樱已经是名动一方的少年天才了。因为两家先祖身世相似，长老们希望能得到缙云氏的帮助，报复整个中原。

共子妾出发了，打算听听对方怎么回答，如果她同意了，那就杀了她。

她按照三长老的话讲了一遍。彼时缙云樱正在打坐。她说完了就等着她的回答，缙云樱睁眼一扫，然后又闭上了。

共子妾不能确定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于是按照三长老“她若迟疑，便死缠烂打”的交代在缙云住了一段时间。

缙云氏对她十分礼遇，只是缙云樱本人态度冷淡。共子妾借交流之由和她一起练功，缙云樱总是不说话，对她的去留也漠不关心。

她整天闭着眼睛不发一言，倒给了共子妾了解她的好机会。缙云樱练功时从未避着她，任由她把缙云绝学记了个清楚，到最后她对缙云樱的习性也了如指掌，甚至到了“神算”的地步。她的观察比思维简单的采涉江细致太多，掐指一算就告诉她“现在可以去打盆水来给你家小姐洗脸了”，弄得采涉江十分羞惭。

一个月后，共子妾任务完成了，功法也学来了，准备打道回府。她们最后一天并肩坐在山涧下打坐练功，缙云樱睁眼了：“何时启程？”

“明日一早。”共子妾有些惊讶。按照缙云樱的作息，这时候她是绝对不会说话的。

缙云樱重新闭上了眼睛。

“如今一个月过去，对于我的来意想必姐姐你也再三考虑过了，我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共子妾斟酌了一下，寻思要是她不挑明，缙云樱估计会这样一直沉默到她走的那一刻。

缙云樱又睁开了眼睛，沉默地望着她。

共子妾放心了，于是打道回府，心道看来缙云樱对什么复仇大计并无兴趣。

她以为她很了解缙云樱了，可其实她摸透的只是她的作息脾性，对她的心思理想，过往经历仍然一无所知。

共子妃再能记起事情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座新房子里，周围的用人也换了一批。

和记忆一起回来的是她对他人情绪的感知，因此她不仅发觉侍女们并没有恶意，并且察觉到姐姐其实很喜欢她。

于是她就理所当然地经常找姐姐玩，可每次得到的都是对方冰冷的回答。

“不去，不玩，走开，别烦我。”

有一次她去找姐姐的时候，屋里还有三个穿黑袍子的人。她听见姐姐称他们为长老，虽然言语恭敬，但她身上散发出厌恶与算计的气息。

“谁让她进来的？”共子妾看见了她，本就没有表情的脸变得更冷了，她大发雷霆，表现得极其恼怒，仿佛对自己的妹妹没有半点情分一样。

可共子妃明明听见她心里的叹息和不舍。她背过身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姐姐歉疚的目光。

共子妃察觉到姐姐似乎不想见到她，于是就不怎么去找她了。有一回共子妾在人前凶她狠了，共子妃很生气，便趁她和三个长老都不在的时候悄悄溜进姐姐的书房，在里面乱翻乱看。

她把她的墨涂在竹简上，推倒了香炉，还把毛笔拔得光秃秃的。末了她折腾累了，就坐在地上，拿起被她画乱的书简打量。

竹简经不起她的手劲，被拆得七零八碎。共子妃无聊地丢掉那些竹片，忽然动作一慢，好奇地抽出一片来看。

“相鼠……皮……人……无仪……”

下一片竹片整个被她泄愤时涂的墨汁盖住了，什么也看不清。尾部勉强能辨认出一行小字，只不过共子妃记忆有损，只认出了“人而无礼”四个字。

竹简是很珍贵的东西。由于书写工具的匮乏，先民们大多练就了精简要约的写作风格。书帛更加贵重，少有人用。尽管“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但由于社会生产力尚处于较为原始的阶段，社会上真正能识字读书的人很少，更别提深入那些晦涩的经典学说，进而开宗立派。

春秋战国百家争鸣乃是整个华夏文明史上的一座璀璨高峰，伴随着天下统一，这种文化互相对立，碰撞交融的状态也在迅速消失。曾经盛极一时的“百家争鸣”如今已经萎缩至一方深山当中的天道阁，大煌的官吏选拔也不通过考试进行，钻研学术对于下层群众来说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在如今吸收了大量先楚文化，又以曾经的周礼乐制为基础的大煌国度当中，最吃香的差事乃是“事奉鬼神”。整个国家官方巫者超过三千，民间巫觋更是不计其数。巫乐团过百，就连平民男女大多也会求问鬼神，再不济也会巫歌乐舞。

最起初姬、芈两家结合，以鬼神之事控制下层思想，开国后这一手段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大煌的基本国策。在大煌一代代统治者的刻意引导下，浓郁的巫风导致学术文化渐渐没落，甚至影响到了经典学说的流传和刊刻。

不过名流望族大多还是以家中藏书为荣的，虽然他们并不见得真的会翻开来看一看。可共子妾的这些书简，每一卷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磨损，桌上还有着许多整理好的誊抄和批注，显然是认真研究过的。

共子妃手里拿着的就是《诗经》的一部分，每一根竹片都写满了字。可惜这些珍贵的竹简已被她胡乱挥洒的墨水涂得乱七八糟，对于任何一个爱书的人来说，只怕都恨不得将罪魁祸首扒皮抽筋。

共子妃不清楚竹简和经典的珍贵，但她知道姐姐很珍惜这些东西。此刻她狠狠地报复了一场，心里却并不怎么爽快，仿佛做错了什么似的。

她皱着眉，一脸的大惑不解，将竹片翻来覆去地打量，甚至找到刻刀，无意识地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刻着。

什么是相鼠？什么是无礼？

她研究得太过认真，以至于身后一道声音传来的时候她吓得一抖，刻刀弄伤了手指。

共子妃抬起头，发觉共子妾似乎动了一下，像要拿起她的手看似的。不过片刻后共子妾克制住了自己，冷冷道：“你怎么在这？”

共子妃很害怕她这副六亲不认的模样，怯怯地朝旁边爬了爬，缩到共子妾的案几下面，不敢说话。

“这都是你弄的？”

共子妾皱起眉，弯身捡起散落的竹片。共子妃能感到她虽然有点气恼，但并不浓烈。

姐姐忽然顿住了，楞楞地望着那些被涂的乱七八糟的字，陷入了长久的缄默。

共子妃也不敢动，只好一直在下面藏着。然后姐姐蹲了下来，将竹简递到她面前：“你还记得这些字吗？”

共子妃盯了半晌，两眼对成了斗鸡眼，愣愣地一点头：“是。”

“还记得是什么意思吗？”

她从姐姐的眼神中看到了希冀和鼓励。

“否……”共子妃略显艰难地说着，想了想，又道：“是？否……”

她记起来一些一闪而过的碎片，应该是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她坐在几案前……桌上有书和铺好的纸……头顶上有一个冷淡的声音……

那道声音渐渐和面前的低语重合了，共子妃眨了眨眼，两个时空当中的共子妾一起低低地吟诵：“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念出来，好不好？”

记忆里，姐姐从来没有这样温柔地说过话。

共子妃使劲地张了张嘴，拼命地想要吐出一个字来：“……呜。”

“啊……呜……唏……相……”

共子妾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她小心翼翼地半跪在妹妹面前，连呼吸都不敢，那表情仿佛生怕惊扰了她的头一次迎风展翅。

“相……相……识……鼠……”

她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了，血味笼罩了鼻端，共子妃低下头，膝盖上两滴血花。

“别说了。”共子妾一下将她搂在怀里，又立刻放开，为她擦拭着鼻血。

姐姐今日似乎不凶了……

那日以后，共子妾又恢复了往常冷若冰霜的模样，似乎那日只是一个梦、一个秘密。共子妃无数次地尝试发音说话，想要再对她重复一次那两个字，她知道说了这两个字姐姐就会很开心，又是哭又是笑的。

可惜她再也无法开口，这印记的开启仿佛需要血的刺激。而当她终于能完整地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天，她的姐姐也永远地离开了她。

＊

姬羽辉夜坐在马车里，手中握着一卷书册，沉默地思索着什么。

在缙云王城休整了一个多月后，使团和公主护卫队终于启程出发。在她们回来之前宫卓一直十分提心吊胆，因为前几次这几个年轻人离开使团保护范围后就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来了，例如穷奇现世，陆绮暃刺杀，百花馆调查，这次又直面相柳……

好在这次没人被抬回来。除了宫挽绫和伽罗发烧一起躺了几天，姬羽辉夜扭伤了脚以外并无大碍。

没了前几次鲜血淋漓的场面，大家反而有些不适应，更不适应的是突然多出来的共子妃。虽然朋友们都有说什么，但姬羽辉夜自己时常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她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养了一个女儿，或者找到了流落在外的妹妹……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她其实并没有做好照顾她人的准备。

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姬羽辉夜还是尽职尽责地承担起了她应尽的义务。大多数时候共子妃不需要她多费什么心，只要给她个笤帚她就能对着一块地板扫一个上午。她有点粘人，专门粘姬羽辉夜，但姬羽辉夜也没感到有什么不适。共子妃不会说话，想知道她的想法需要一点一点去猜，有时候姬羽辉夜猜了一个上午也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脾气也被磨平了。

她始终还记得那惨烈的一幕，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视野。共工一族最后的希望哀号着坠入泥浆，九头之上，那个被视为疯子的女人微微而笑，蔑视所有利用她、期待她、等着要看她的毁灭的人。

这个女人令各方的筹谋都落了空，用整个族群的性命埋葬了他们复仇的疯狂，将共子妃从地狱中送了出来，自己却永坠深渊。

她没有忘记那些被她算计进去的人，包括生祭给相柳的无数百姓。为了确保再也没人能伤害共子妃，她亲手埋葬了自己的亲族，包括为她做马前卒的忠心下属。

姬羽辉夜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共子妾，心中有些怅然，不禁将目光投向窗外。

马车一路向东行驶，已出了缙云地界。

原野树绿草茂，风细叶垂，端得是一副日暄景丽的模样。

日子懒洋洋的，没什么要打起精神的事情。姬羽辉夜打了个哈欠，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薄册。

在她离开共子妾的宅子之前，女仆将这本书交给了她，说是共子妾所托。当时仓促之下她也没有翻开细看，揣入怀中便上了船。相柳身死后她神思恍惚，今日才想起来翻看。原以为写的是共工一族的历史，或是他们暗中准备的复仇大计，没想到竟然是一份内功心法。

姬羽辉夜读了一会儿，越读越是迷惑。这本心法和缙云樱给她的那份有些相似，练起来却背道而驰。

“怪了，这两本功法为什么越看越像呢？”

她兀自纠结着，忽然听到车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姬羽辉夜见怪不怪地端坐原地。片刻后车帘被掀开，一个人双手抓住车顶，两腿一蹬从窗子外跃了进来，顺手在桌上拿了颗话梅塞进嘴里。

一直在车厢里面壁扫除的共子妃瞪大了眼睛，转过头拿了两颗话梅就要往嘴里塞。

“停。”姬羽辉夜慢悠悠地说道：“你今天已经吃了半盘子了，牙不想要了？”

共子妃讪讪地把话梅放了回去，眼馋地盯着伽罗的腮帮子一鼓一鼓。

“你这样好像个教书先生。”伽罗翻了个白眼，换上一副自以为十分和善的笑脸，凑到共子妃面前，往她手里塞了一把五香花生：“你吃这个，这个不会坏牙。”

共子妃好奇地望着花生，然后连壳带肉就往嘴里塞。

“哎！”姬羽辉夜老话常谈：“壳不能吃！”

她捏住共子妃的下巴，有些嫉妒地想着，这么贪吃的孩子怎么还不长肉，难道这就是高纯度神血的功效……

共子妃不甘不愿地把花生吐了出来。伽罗也吓了一跳，赶紧教她剥壳：“外面这个壳是不能吃的，一点都不好吃。你要这样，按住花生，然后里面的果实就会露出来……”

共子妃好奇地照做了，然后吃到了三颗饱满圆润的花生。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剥起了剩下的花生。百忙之中没忘了冲伽罗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姬羽辉夜教了她一上午该怎么笑）。

“哎，你别说，还真可爱。”伽罗咂舌：“这孩子胃是有多大啊，怎么吃起来跟饕餮一样？”

共子妃在使团吃的第一顿饭就出了名。整个使团惊恐地观赏了她吃空十个饭碗和十八个盘子的全过程。

“她还真跟饕餮有点关系。”姬羽辉夜道。

伽罗想起来了：“她是缙云国主的妹妹嘛。”

缙云氏有个臭名昭著的祖先叫饕餮，这也是缙云氏被流放的原因之一。

姬羽辉夜道：“你一定听说过神之后代吧。”

所谓神之后代，往往是指那些著名古神的后人们。在传承到了某一代的时候，古神的血脉力量忽然在某个人的身上复苏，那个人便会被称为神之后代。

“前面就是阳关了，你们家太子是不是已经等很久了？”伽罗好奇道。

“是啊，我们确实在缙云耽搁了许久。”姬羽辉夜说着，又有点惆怅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缙云樱呢。

“听说你们家太子体弱多病？算起来，他应该是你堂兄吧？”

“姬胤的确身体不好，听说源于先皇后。”姬羽辉夜回忆道：“记忆里她身患痼疾，生产的时候就去世了。”

“你跟他熟吗？”

“不熟。”姬羽辉夜实话实说：“我记得上次看见他还是年初的家宴，今年他长高了不少，虽然依旧十分瘦弱。真不敢想象陛下要将大煌交到他的手上。”

“也许正是因为担忧，陛下才要让他为质，这般出门历练一番，说不定身子骨能结实一点。”

“再怎么结实能赶得上你我习武之人结实？”伽罗嗤笑一声：“你们皇帝陛下也真是死心眼，非要栽培一个病秧子。”

“陛下子嗣甚少 ”姬羽辉夜笑道：“我们中原讲究男尊女卑，姬胤是嫡长子，太子之位自然合乎礼法。”

“女子又差什么？”伽罗冲动道：“我看你就不错，能文能武......”

姬羽辉夜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她的嘴，看了看四周：“这话不能说，我可不想招来杀身之祸。”

伽罗翻了个白眼：“我们牧族虽然也讲尊卑，但可没那么多假仁假义的规矩道德。何况我阿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她想传给别人也没招。”

“这倒是。”姬羽辉夜笑道，“塞娅殿下一定很辛苦吧？我是说，自从你父王......”

她赶紧收住了话头，伽罗却无所谓地摆摆手：“我阿爹对我一般，所以他死了我也不怀念他。但我阿娘是真的不容易，当年不仅其他十一个部族，就连本族都没有几个支持她的人，大家不肯承认一个女子是牧族的王。”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姬羽辉夜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在都过去了，如今黄金族和大煌已经交好，你阿娘不再孤立无援了。”

伽罗笑了笑，凑过来抱了抱她：“谢谢你和我做朋友。”

“以后你就喊我小名吧。”姬羽辉夜犹豫了一下：“老喂来喂去的也不是个事，你要是跟阿绫一样喊我我还觉得头皮发麻。”

“你还有小名？”伽罗好奇道：“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宫挽绫也没喊过吧。”

“什么小名……”姬羽辉夜嘟囔道：“其实就是顺口喊的，一开始我娘这么喊，后来姑母也这么叫……唉，就是鲫鱼啦。阿绫觉得不太正经，所以从来不这么喊我。”

伽罗愣了一下，顿时发出一阵爆笑。